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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途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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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东京,梅雨季还没到,空气里已经闷着一层薄薄的湿热。
成田机场国际到达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声和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有序。妃奈绪站在行李转盘旁边,一只手牵着女儿,另一只手虚虚拢着儿子的肩膀,等佐藤悟去推行李车回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长袖连衣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有几缕碎发落在颈侧,整个人看起来慵懒而舒展。即便是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她站在那里,依然让不少经过的旅客下意识多看了一眼。倒不是那种惊艳到让人驻足的浓烈长相,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舒服和耐看,眉眼温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矜持,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先弯,然后笑意才漫到唇角。
一个路过的年轻女孩拉着同伴小声说了句“好漂亮”,妃奈绪没听见,她正低着头给奈奈擦嘴角沾的饼干屑。
“妈妈,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了吗?”
奈奈仰着头,用一双灰蓝色的圆眼睛看着她。阳光透过落地玻璃落在小女孩脸上,那双眼睛在光线下亮得几乎透明,像是某种稀有矿石的颜色。
“嗯,以后就住这里了。”妃奈绪蹲下来,把女儿翘起的衣领理了理,“爸爸找好了房子,听说你房间的墙壁是向日葵的颜色。”
奈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哥哥的呢?”
“星衍的房间能看到院子。”妃奈绪偏过头,笑着看了一眼靠在腿边的儿子,“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树,春天会开花。”
妃星衍安静地眨了眨眼睛,嘴角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他和妹妹完全不同,不怎么说话,但每次听到什么让他高兴的事,眼睛会先亮起来,然后才轮到表情。那张小脸轮廓柔和,眉眼之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温柔,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里软了一块。
“爸爸回来了。”星衍轻声说。
妃奈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佐藤悟推着行李车穿过人群朝他们走来。他个子很高,肩宽腿长,穿一件深灰色的薄款衬衫,袖子随意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银框眼镜后面是一双温和的眼睛,五官端正而舒展,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一点浅浅的纹路,反而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特有的质感。
他走到妃奈绪面前,先把行李车停稳,然后弯腰单手把奈奈捞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整个过程流畅自然,像是做过一万次的肌肉记忆。
“等很久了吧?”他看向妃奈绪,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歉意,“行李出来慢了。”
“还好,孩子们没闹。”
佐藤悟点了点头,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手提包,挂在了行李车的把手上。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累不累?”
“飞机上睡过了。”
“那就好。”他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把她鬓角那缕碎发别到了耳后,动作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旁边一对也在等行李的中年夫妻看到了这一幕。妻子用手肘碰了碰丈夫,压低声音说:“你看人家老公,长得帅还体贴。”丈夫哼了一声没搭话,妻子又补了一句:“还有那个太太,生了两个孩子身材还那么好,一家子都好看。”
佐藤悟大概听到了什么,嘴角抿了一下,没回头。妃奈绪则完全没有注意,她正弯腰把星衍抱起来,让儿子也看看远处的指示牌。
“星衍你看,那边写着埼玉的方向,我们家就在埼玉。”
“春日部。”星衍小声说。
“对,春日部。你已经记住了?”
“爸爸说过。”
妃奈绪笑了,亲了亲儿子的头顶。
从机场到春日部的路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佐藤悟提前约了一辆宽敞的休旅车,后座放了两个儿童安全座椅。妃奈绪坐在副驾驶,偶尔回头看两个孩子的动静,大部分时间则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东京市区的街景从车窗外一帧一帧地滑过去。她在心里默默辨认着那些曾经熟悉的街道和建筑,有的还能认出来,有的已经换了招牌。六年不算太长,但足够一座城市偷偷改掉许多细节。
她看着窗外,表情很平静。没有叹息,没有缅怀,只是安静地看。
佐藤悟在开车,偶尔透过后视镜看一眼后座的两个孩子,或者侧过头来问她一句“窗子要不要关小一点”。每一次她都说“不用”,他就点点头,继续专心开车。
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不需要太多话。
六年前在美国,她刚生下孩子的那段日子,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身体恢复得慢,情绪也时好时坏,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就再也睡不着,只能坐在黑暗里发呆。佐藤悟那时候正在读博,白天泡实验室,晚上回来照顾她和两个孩子,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有一次她在凌晨三点醒过来,发现他趴在婴儿床边睡着了,手还搭在星衍的肚子上一动不动,怕孩子吐奶呛到。
她当时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就是从那个瞬间开始,她决定要好好和这个男人过完这一生。
“在想什么?”
佐藤悟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她转过头,发现车子已经开进了春日部的范围,路两边是低矮的住宅区,绿化很好,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植物气息。
“在想你当年趴在婴儿床边睡着的样子。”她老实交代。
佐藤悟愣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镜片后面的目光变得格外柔和。
“那时候多久没睡了?”
“不记得了。”他说,“但星衍吐奶吐到我衬衫上那次我记得,换了三件才哄住。”
后座传来奈奈咯咯的笑声,不知道是听到了爸爸的话,还是做了一个开心的梦。
妃奈绪也笑了。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住宅街,在一栋两层独栋房子前面缓缓停稳。
“就是这里了。”
佐藤悟拉上手刹,解开安全带,却没有马上下车。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妃奈绪的脸,像是在确认她的表情。
“怎么样?”
妃奈绪推开车门站出去,好好打量了一下这栋房子。
米色的外墙,深棕色的屋顶,二楼的窗户前面有一个很小的阳台,刚好够摆一张椅子和几盆花。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靠近围墙的地方种了一排矮灌木,角落里确实有一棵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树,树冠刚好遮住二楼侧面的窗户。
“你说的树就是这棵?”她回头问他。
“嗯,榉树。秋天会变红。”
妃奈绪站在院子前面,把这个画面默默收进了心里。她演过很多话剧,台上搭过比这更漂亮更精致的布景。但布景是假的,幕布落下来就没有了。这个房子是她的,这棵树是她的,车里那两个睡着了的小家伙和在驾驶座上等她的男人,都是她的。
“进来看看里面。”佐藤悟下了车,手里拿着钥匙,“我让人提前打扫过了,家具也买了基本的,但二楼卧室的窗帘还没选,等你来决定。”
“你把最难的部分留给我了?”
“选窗帘太难了。”他一本正经地说,“我怕选的颜色你不喜欢,然后你嘴上说无所谓,心里想‘这人什么审美’,就会在心里偷偷对我减分。”
“我不会的。”
“你会。”
“……好吧,我可能会。”妃奈绪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去拉后座的车门,“先叫醒孩子,让他们看看新家。”
打开房门的那一瞬间,阳光正好从客厅的落地窗照进来,整个一楼明亮而温暖。
玄关铺了浅灰色的地砖,往里走是木色的地板,客厅和餐厅是连通的开间,厨房在餐厅的右手边,半开放式的设计,操作台正对着窗户,可以看到院子里那棵榉树。楼梯在玄关旁边,通往二楼。
“好大!”
奈奈第一个冲进去,小皮鞋在地板上蹬蹬蹬地响。她先跑进客厅转了一圈,又旋风一样冲到了楼梯口,仰着头往上看。
“妈妈!我可以上去看我的房间吗?”
“等一下,先把鞋子换掉。”
奈奈以最快速度甩掉鞋子,连拖鞋都没穿,光着脚就往楼上跑。星衍则规规矩矩地脱了鞋,把两只鞋子并排放在鞋柜旁边,又帮奈奈把甩得东一只西一只的鞋子摆正,才慢慢地也往楼梯走。
佐藤悟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幕,笑着叹了口气。
“星衍到底像谁?我们家没有这么乖的人。”
妃奈绪正在把随身的行李放在客厅沙发上,闻言抬了一下头,随口接了一句:“可能是隔代遗传。”
佐藤悟笑了一声,没再追问。他走到厨房,检查了一下水电和冰箱的运转情况,又打开水池下面的柜门看了看。
“燃气还没开,今晚得叫外卖或者出去吃。”
“叫外卖吧,搬家第一天就不折腾了。”妃奈绪走到楼梯口,仰头朝楼上喊了一声,“奈奈,房间看到了吗?”
楼上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奈奈震耳欲聋的尖叫。
“是向日葵的颜色!妈妈!真的是向日葵的颜色!我的墙是黄色的!”
妃奈绪被这声尖叫震得往后缩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佐藤悟从厨房探出头来,和她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但眼睛里都带着笑。
楼上又传来星衍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子里听得很清楚:“妈妈,我的窗户外面有树枝。”
妃奈绪上了楼。
二楼的格局很简单,楼梯上来是一条小走廊,左右各一间卧室,走廊尽头是主卧。奈奈的房间在左手边,墙壁刷了明亮的淡黄色,窗帘还没来得及装,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铺满整个房间。奈奈正贴在窗玻璃上,整张脸都压扁了,嘴巴还在不停地说话。
“我可以在这里放我的床,然后这里放桌子,然后这里放我的娃娃——”
“好,都按你说的来。”
妃奈绪退出奈奈的房间,转身去了对面星衍的房间。
这个房间的墙壁是浅蓝色的,窗户正对着院子里那棵榉树,树枝离窗户很近,伸手几乎能够到叶子。星衍站在窗户前面,两只手扶着窗框,安安静静地看着树枝上的某处。
“有鸟窝。”他回过头来,对妃奈绪说。眼睛里亮亮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真的?”
“真的。有三个小鸟,妈妈你来看。”
妃奈绪走过去,蹲在儿子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她看到了树杈之间那个小小的鸟窝,三只雏鸟正张着嫩黄色的嘴,无声地等着喂食。树枝在初夏的微风里轻轻晃动,阳光穿过树叶,在窗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她一只手揽着星衍的肩膀,两个人安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爸爸选这间房间给你是有原因的。”她轻声说。
星衍没有说话,只是往她怀里靠了靠。窗外有鸟鸣,楼下传来佐藤悟打电话叫外卖的声音,走廊那边奈奈还在兴奋地自言自语。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不是噪音,而是一种热闹而踏实的安静。
天色渐暗的时候,外卖送到了。
一家人坐在客厅的茶几旁边,把披萨盒和饮料摊开,没来得及收拾的纸箱堆在墙角,暂时充当了餐桌。佐藤悟盘腿坐在地板上,衬衫袖子已经卷到了手肘以上,正在给奈奈擦嘴角的番茄酱。妃奈绪坐在他对面,把一块披萨的起司挑出来放在星衍的盘子里。
“妈妈不吃起司边吗?”奈奈嘴里塞着食物,含糊地问。
“给哥哥吃,哥哥喜欢。”
“我也喜欢!”
“你盘子里还有两块没吃完呢。”
奈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盘子,权衡了一下,决定先解决手头存量再说。
晚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妃奈绪的手机亮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小兰的LINE消息。
“奈绪姐!听说你们今天到啦?路上顺利吗?改天来波洛咖啡厅坐坐,我们好好聊聊~等你安顿好了随时联系我!”
妃奈绪单手打字,回了一个笑脸加一句“好,等家里收拾好就去找你”。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放在一边,没有多看。
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春日部的夜晚很安静,没有东京市区的车流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和屋里两个孩子的笑声叠在一起,让人觉得安心。
佐藤悟站起来收拾茶几上的空盒子,妃奈绪也起身帮忙。两个人的手在收一个披萨盒的时候碰在一起,他顺势握了一下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欢迎回家。”他说。声音很轻,只有她听得见。
妃奈绪没有抽手。她看着茶几上残余的披萨碎屑、喝了半杯的果汁、奈奈掉在地上的纸巾,以及星衍正认真地把所有饮料杯排成一排的小小背影。
她想,这大概就是幸福的样子。
“嗯,”她说,“我回来了。”
窗外的榉树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枝叶,树枝擦过二楼的窗台,发出沙沙的细响。
客厅里,奈奈和星衍正在为了最后一块巧克力饼干剪刀石头布。奈奈出了布,星衍出了剪刀,奈奈不服气地说哥哥慢出,星衍安静地把饼干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妹妹。
妃奈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手里端着两杯热好的牛奶。佐藤悟从她身后走过来,接过其中一杯,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她肩上。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隔着家居服的薄棉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指腹上常年握实验器具留下的薄茧。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我们以前的事。”
佐藤悟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有接话。两个人并肩站在那里,看着客厅里两个孩子终于分完了饼干、正用只有他们自己听得懂的方式嘀嘀咕咕地聊着什么。灯光是暖黄色的,披萨的香气还没散,院子里的榉树在窗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黑影。
很平静。很完整。一切都刚刚好。
“奈奈,牛奶要凉了。”妃奈绪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弯下腰的时候顺手把女儿翘起来的一缕头发压下去。奈奈仰起脸朝她笑了一下,那双浅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近乎透明。
妃奈绪的动作停了半拍。
就是这个笑容。就是这双眼睛。六年来,她无数次看着这双眼睛,告诉自己那只是巧合。小孩子眼睛的颜色有时候是会变的,她查过,网上说色素沉淀需要时间,幼儿园的保健老师也说过同样的话。不是每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都和他有关。
但此刻,在春日部这个安静的夜晚,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奈奈笑着仰起脸的样子让她想起了一个人。不是具体的五官,不是某句台词,只是一个很模糊的感觉——像很久以前在某个黄昏的教室窗边,也有谁这样对她笑过。
她没有让这个停顿变成可以被察觉的异常。手指继续往下,把女儿的衣领也整理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来,端起另一杯牛奶放在正安静拼拼图的星衍面前。
“谢谢妈妈。”星衍头也没抬,声音轻而清楚。
“不客气。”
妃奈绪转身上楼,脚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很轻的吱嘎声。她走到二楼的走廊尽头,推开主卧的门,却没有马上开灯。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个灰蓝色的影子从脑海里推了出去。
楼下传来奈奈追着星衍要饼干的声音,佐藤悟正在收拾茶几上的空杯子,碗碟轻轻碰撞的声响从楼梯口传上来。这些声音叠在一起,真实而安稳,是过去六年里她每一天都在听的背景音。
她打开灯,开始铺床。
窗外的榉树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枝叶,树枝擦过星衍房间的窗台,沙沙作响。三只雏鸟已经睡了,鸟窝在树枝间安静地待着,像一个小小的秘密悬在夜色里。
那棵树在这里站了很多年,见过很多个搬进来又搬出去的家庭。它不知道这一家会在春日部停留多久。
但有一件事它知道——有些人的过去,从来不会真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