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林思议

6、风缘由·双向心事 各自安好，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街边的梧桐叶被晚风卷着，在地面漫无目的地翻滚，发出细碎又寂寥的声响。我背着书包，一步步挪到迟遇家小区楼下，周身被深秋的寒意包裹，连指尖都透着冰凉，可心底翻涌的情绪，却烫得胸口发疼。
　　从放学离开教室，到此刻站在这片陌生的小区里，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无比煎熬。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在学校的一幕幕，没有丝毫停歇。迟遇刻意挪开的桌椅，始终未曾看向我的目光，面对张志刁难时的无动于衷，还有他周身那层拒人千里的冰冷气场，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细针，反复扎在我心上，让我满心都是茫然与委屈。
　　我不懂，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明明我们依旧是课间会默默相伴、放学会并肩同行的关系，不过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铺垫，他就这么硬生生地推开我，把我们之间所有的过往都抹得一干二净，仿佛我们从来都只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来回踱着步，脚步沉重又慌乱。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掌心全是冷汗，指尖微微颤抖。我无数次想要转身回家，想要逃避这个可能会让我彻底心碎的结果，可心底的不甘，却死死拽着我的脚步，让我无法后退。
　　我必须要问清楚，问他为什么要突然这样对我，问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选择如此决绝的疏远。哪怕答案是我最不想听到的，哪怕这份追问会换来更冷漠的对待，我也要一个明确的说法，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失去那个曾经照亮我整个青春的人。
　　深吸一口冰凉的晚风，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忐忑，抬脚走进了小区。按照记忆里的地址，一步步朝着他所在的楼栋走去，脚下的路很短，可我却走得无比漫长，心跳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膛，耳边全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楼栋前一片安静，只有风吹过楼道的声响，清冷又孤寂。我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向亮着暖光的那扇窗，那是迟遇的房间，灯光透过窗户洒出来，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可我却觉得，那扇窗后，是我再也无法靠近的距离。
　　我抬手，指尖抵在冰冷的单元门按键上，悬在半空许久，迟迟不敢按下。后背缓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从前的画面——他会在我被欺负时默默挡在我身前，会在我听不懂习题时耐心讲解，会在放学路上陪着我慢慢走，会用温柔的眼神，安静地看着我絮絮叨叨。
　　那些画面越清晰，此刻的我就越难过，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鼻尖酸涩得厉害。我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忍住眼底的湿热，再次睁开眼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决绝。
　　指尖终于按下了门铃，清脆的门铃声在楼道里响起，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我的心上。我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单元门的方向，手心的冷汗越来越多，双腿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没过多久，单元门被打开，我抬眼，便对上了迟遇的目光。
　　他穿着简单的浅灰色家居服，平日里打理得整齐的黑发此刻微微凌乱，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些许眉眼。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是彻夜未眠的疲惫，往日清冷舒展的眉眼紧紧蹙着，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褶皱，连下颌线都绷得死紧，周身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
　　在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瞳孔骤然一缩，脚步明显顿了一瞬，指尖下意识蜷缩，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瞬间泛白，连肩膀都不易察觉地僵了僵。心底翻涌的心疼、慌乱、无奈与隐忍瞬间冲上心头，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上前触碰我的冲动，可想起父亲白天那句带着威胁的话语，又硬生生将所有情绪压了回去，眼底刚泛起的一丝波澜，转瞬便被冰冷的淡漠覆盖。
　　“你怎么来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日里沙哑了好几度，带着刻意压制的颤抖，语气被他强行调得平淡无波，可微颤的尾音，还是泄露了他心底的不平静。
　　听到这句话，我积攒了一路的勇气，瞬间散了大半，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就这么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熟悉又陌生的模样，满心的委屈与疑问，全都堵在胸口，不知该如何开口。
　　晚风从身侧吹过，带着刺骨的凉意，我微微收紧肩膀，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茫然与难过，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问道：“迟遇，你为什么……最近要这样对我？”
　　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每一个字，都用尽了我全部的力气。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想要从他的眼神里，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闪躲，找到一丝一毫曾经的温柔。
　　而迟遇被我这样直白地盯着，视线下意识想要闪躲，却又强迫自己定格在我身上，只是目光始终不敢与我直视，微微偏向一侧。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呼吸骤然变重，心底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看着我泛红的眼眶，他恨不得立刻把人拥进怀里，轻声安抚，可理智却死死拽着他，让他不能有半分心软。
　　他知道，只要自己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舍与温柔，之前所有的刻意疏远都会前功尽弃，父亲的手段有多狠，他比谁都清楚，他赌不起，更不能让谢星辞因为自己，陷入更大的麻烦之中。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迟遇缓缓开口，声音愈发冰冷，刻意加重了语气，试图用冷漠将我劝退。说完，他立刻转身，不敢再看我一眼，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秒，就会崩掉所有伪装。
　　看着他转身的动作，我心底的情绪瞬间爆发，再也控制不住，上前一步，死死拦住了他的去路。我的眼眶彻底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一字一句地问他：“你明明懂！你为什么要刻意避开我？为什么在我被欺负的时候，你视而不见？为什么突然就不理我了？到底是为什么？”
　　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也砸在迟遇的心上。
　　迟遇的身子瞬间僵在原地，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笔直，浑身都透着一股紧绷的无力。他死死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心底的痛苦与挣扎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比谁都清楚，白天看着谢星辞被张志刁难，蹲在地上捡散落的课本时，他有多煎熬。笔尖几乎要将习题册戳破，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受着身心的双重折磨。他不是不想帮忙，是不能帮，只要他出手，父亲的矛头就会立刻指向谢星辞，那个干净柔软的少年，不该被他拖进这摊浑水里。
　　他能做的，只有假装无视，只有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自己最在意的人。
　　身后少年哽咽的声音，带着满满的委屈与难过，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他能感受到身后那人颤抖的气息，能想象到他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口的疼痛越来越烈，几乎要让他窒息。
　　良久，迟遇缓缓转过身，他依旧绷着下颌，眼神被他强行变得冰冷疏离，可微微颤抖的睫毛、泛白的唇瓣、紧绷的太阳穴，都在暴露他心底的翻江倒海。他不敢去看我含泪的眼睛，目光轻飘飘地从我头顶掠过，用尽全身力气，说出最残忍的话：
　　“没有为什么，只是觉得，我们本就不该走那么近。以后，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清晰地看到我眼底的光彻底熄灭，泪水滚落得更凶，他的心也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他再也不敢停留，猛地转身走进单元楼，关门的那一刻，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却止不住地微微发抖，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压抑到极致的闷哼，眼底通红，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
　　他输了，在这场自己导演的疏远里，输得一败涂地。
　　他比谁都舍不得，比谁都难过，可他别无选择。只能用这种两败俱伤的方式，护着那个少年远离纷争，独自吞下所有的思念、愧疚与痛苦，把所有的温柔与喜欢，彻底封存在心底最深处，从此，再不外露分毫。
　　而门外的我，看着缓缓紧闭的单元门，浑身冰冷，站在呼啸的晚风里，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满心都是绝望与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