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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有我呢 “不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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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我在。”
沈桉的声音轻而笃定,像漫漫长夜里唯一的星火,稳稳落进段鸣霄摇摇欲坠的神魂里。
“你的痛苦我都接得住,你的暗疾我陪你治,你不用再一个人硬扛,不用再假装无事,不用再把所有风雨都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他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温热的胸膛贴着他冰冷颤抖的脊背,源源不断的向导精神力如温水漫过荒原,一寸寸浸润他千疮百孔的精神域。雪蝶振开莹白双翼,整只蝶身覆在段鸣霄的眉心,柔和的光雾笼罩而下,稀释着那些盘踞多年、暴戾嗜血的浊气。
段鸣霄绷紧的肩线彻底垮了下来,所有伪装的坚强、隐忍、从容,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微微侧头,埋进沈桉颈窝,浓重的疲惫与脆弱倾泻而出,滚烫的湿热无声蹭在少年细腻的肌肤上。
他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
十年戍边,枪林弹雨,异兽噬咬,精神暴击,他从未掉过一滴泪,从未向任何人示弱。他是军营里最锋利的刃,最稳固的山,是所有人仰仗的依靠,是边境永不弯折的脊梁。
可他也是人,是积劳成疾、神魂受损的普通人。
遇见沈桉之前,他活着只是守山河、尽职责,生死荣辱皆可看淡,病痛折磨皆可独扛。可遇见沈桉之后,他有了牵挂,有了软肋,有了想要相守一生的执念,他开始怕死,怕疼,怕自己命数短促,怕承诺的岁岁年年,最后只剩少年一人空守山河。
“我想陪你很久……”段鸣霄的声音闷在他颈间,破碎又沙哑,“我想陪你看春山花,夏流萤,秋落霞,冬落雪……我想带你走遍我守过的每一寸疆土,想和你在这小院里朝夕相伴,想余生日日睁眼都能看见你。”
“可我身子不行了……”
“根深早就亏空了,浊气压了十年,蝶汛那段时日我透支太狠,早就压不住了。”
“我瞒着你,不是不信你,是我舍不得……舍不得你刚从黑暗里走出来,又要陪我承受病痛煎熬,舍不得你干干净净的世界,被我的伤痕和阴霾弄脏。”
字字句句,皆是肺腑,是他藏在心底最深、最不敢言说的恐慌与愧疚。
沈桉听得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眼泪落得更凶,却不敢哭出声,怕加重他的负担,怕扰了他好不容易平复些许的精神域。
“我不怕脏,不怕疼,不怕煎熬。”沈桉哽咽着,指尖细细描摹他冷硬的下颌轮廓,“我从深渊里爬出来,是你拉着我的手,那往后你的风雨,我自然要一同淋。我们是永生蝶汛,是刻进神魂的羁绊,生来同频,祸福与共,你凭什么独自扛下所有?”
“你为我毁根基,耗心神,渡我出地狱,那我便为你疗旧伤,清浊气,陪你渡余生。”
“段鸣霄,你护我一程安稳,我守你一世无恙,这才是我们该有的样子。”
屋内暖光昏暗,映着两人相拥相依的身影,安静的卧房里,只有少年压抑的低泣与男人微弱绵长的呼吸。雪蝶的柔光缓缓流淌,一点点瓦解那些暴戾的精神残毒,段鸣霄紊乱的气息渐渐平稳,紧绷的身躯也不再颤抖。
反噬的剧痛慢慢退去,可神魂深处的空洞与疲惫,却久久不散。
沈桉就这么抱着他,一夜未眠。
他不敢睡,生怕下一瞬反噬再度汹涌,生怕自己稍有松懈,眼前人便要承受撕心裂肺的痛苦。他全程凝神催动自己的向导力,温柔包裹、细细梳理他破碎的精神脉络,雪蝶与他心意相通,一同倾尽力量,做他最坚固的屏障。
天快亮时,夜色褪去,天际泛起浅浅的鱼肚白,山间晨雾漫入院落,松风微凉,带着清寂的寒意。
段鸣霄终于彻底缓了过来,意识清明,只是浑身脱力,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缓缓抬眼,看向怀中人,少年眼底泛红,眼尾挂着未干的泪痕,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彻夜未歇,精神力过度消耗,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疲惫的苍白。
他心口骤然一紧,无尽的自责汹涌而上。
“桉桉……你一整晚没睡?”
沈桉轻轻摇头,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指尖抚过他眼下的青灰:“我没事,只要你不疼,我怎样都好。”
“傻不傻。”段鸣霄抬手,用尽余力摩挲他的脸颊,掌心依旧微凉,“我不值得你这样。”
“你值得。”沈桉脱口而出,语气坚定无比,“这世间所有人都不值得,唯独你值得。”
晨光穿透窗棂,细碎落在床榻之间,驱散了昨夜的寒凉与阴霾,却驱不散两人心底沉沉的阴霾。
那段无人知晓的暗疾,从此再也藏不住了。
天亮之后,军营晨起的号角准时响起,悠远肃穆,响彻群山。往日里听到号角便会准时起身、整装奔赴岗位的段鸣霄,此刻只能虚弱地靠在床头,连坐起身都觉得气血翻涌,头晕目眩。
沈桉见状,立刻起身将他轻轻扶着躺好,替他盖紧被褥,语气温柔却不容置喙:“今日不许去值守,不许处理公务,好好躺着休养。”
“营里还有事……”段鸣霄蹙眉,下意识想要起身,职责刻入骨髓,哪怕病痛缠身,也放不下肩上的责任。
“事有轻重,你的身体最重要。”沈桉按住他的胸膛,不让他乱动,“山河有人守,公务可以延后,可你的身子垮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你守了十年家国,往后暂且歇一歇,好不好?”
他的语气带着哀求,带着心疼,眼底的执拗让段鸣霄无法拒绝。
段鸣霄望着他认真的眉眼,最终缓缓颔首,低声应下:“好。”
他拿出通讯器,勉强给副手发了一条讯息,言明身体不适,今日一切事务全权交由对方处理。放下通讯器的那一刻,常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深入骨髓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
沈桉起身去厨房,动作生疏却认真地熬了养胃的清粥,温了温水,端回屋内。他一勺一勺耐心喂着段鸣霄,动作轻柔细致,像极了当初段鸣霄照料破碎不堪的他。
风水轮流转,从前是他被捧在掌心万般呵护,如今换他小心翼翼,照料满身伤痕的爱人。
“营里有军医对不对?”沈桉喂完最后一口粥,轻声开口。
“嗯,有专属的精神域军医。”段鸣霄低声答,“可战残反噬是边境高阶哨兵的顽疾,无特效药,只能长期温养疏导,靠向导精神力慢慢净化,急不得。”
“那我们去找军医。”沈桉立刻道,“我要知道所有详情,知道怎么调理,怎么压制,怎么慢慢治好你。”
段鸣霄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
瞒不住了,也不想再瞒了。
午后,山间阳光和煦,暖意融融。沈桉扶着步履虚浮的段鸣霄,慢慢走出院落,朝着营区医疗处走去。
沿路的士兵见到两人,皆是恭敬行礼,目光落在段鸣霄苍白虚弱的脸色上,纷纷露出诧异与担忧。他们的将军永远挺拔如松、强悍无匹,何时这般虚弱憔悴过?
流言无声滋生,却无人敢多言。
抵达医疗处,专属军医见到段鸣霄的状态,神色瞬间凝重。一番细致的精神域探查、脉象诊查之后,军医的脸色沉到了谷底。
“段将军,您的战残反噬已经到了晚期临界点。”
“常年淤积的暴戾浊气侵蚀神魂根基,加之前段时间高强度精神力透支,您的精神脉络多处开裂,心脉受损严重,往后反噬只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
“寻常疏导已然无用,只能靠顶级向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深度精神滋养,慢慢剥离浊气,修复脉络。这个过程漫长又煎熬,稍有不慎,便会精神彻底溃散,陷入永久沉睡,甚至……神魂俱灭。”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利刃,狠狠扎进沈桉的心脏。
他站在一旁,浑身发冷,指尖止不住的颤抖,哪怕早有心理准备,可听到这般残酷的结论,依旧难以承受。
永久沉睡,神魂俱灭。
原来他的神明,早已站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
段鸣霄神色平静,似乎早已知晓这个结果,多年的隐忍,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他只是淡淡开口,语气淡然:“我清楚了,不必声张,照常开药即可。”
“将军!”军医急声劝阻,“您不能再硬撑了,必须停职静养,绝对不能再参与值守、练兵、对抗异兽,任何一点精神力消耗,都会加重损伤!”
“我守的是边境,是家国,怎能停?”段鸣霄语气淡漠,风骨依旧,“我在岗一日,便要守一日山河。”
“你还要守?”沈桉忽然出声,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眼眶通红,“你都快要撑不住了,你还要守?山河重要,你自己不重要吗?在我心里,你比这万里山河,重要千万倍!”
他快步走到段鸣霄身前,挡住他倔强的目光,一字一句,带着哭腔,字字恳切:“我不要你守山河了,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好好陪着我,平平淡淡,安稳度日,比什么都强。”
段鸣霄看着他泛红的眼眶,那颗坚如磐石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家国是他一生的信仰与职责,可沈桉,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与归宿。
两难抉择,寸寸煎熬。
“桉桉,我是哨兵,是守疆人,这是我的宿命。”他轻声道,“可我也舍不得你,舍不得抛下你一人。”
“那就两全。”沈桉握住他冰凉的手,目光坚定,“你不必强行离岗,往后所有消耗精神力的事,你一概不做,值守减半,凡事退让,我日日陪你温养精神,我用我的向导力,替你挡浊气,修脉络,我陪你慢慢熬,熬到浊气散尽,熬到你彻底痊愈。”
“多久我都等,多苦我都陪。”
雪蝶落在沈桉肩头,莹白光芒大盛,无声佐证着少年的决心。他的精神域圆满澄澈,力量纯粹温润,是世间最适合疗愈段鸣霄的良药,也是他此生唯一的救赎。
军医看着两人羁绊至深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也唯有沈向导的永生蝶汛之力,能慢慢护住将军,延缓恶化,只是这个过程,两人都会受尽折磨。深度精神共生疗愈,向导会同步分担哨兵的痛苦,浊气也会顺着羁绊,侵染向导的精神域。”
“我不怕。”沈桉毫不犹豫,“我不怕痛苦,不怕侵染,只要能救他,我什么都愿意承受。”
从前他是那个被保护在温室里、一碰就碎的少年,如今为了段鸣霄,他甘愿身披荆棘,以身渡厄,同承疾苦。
段鸣霄心脏震颤,伸手将他紧紧揽入怀中,力道轻柔,满是疼惜与酸涩。
“何苦呢……桉桉,你本可以无忧无虑,安稳一生。”
“因为是你,所以我心甘情愿。”
从医疗处回去的路,走得格外漫长。
午后的松风温柔,阳光暖人,可两人心底皆是沉沉的凉意。一纸诊断,撕碎了所有表面的圆满,温柔的假象彻底破碎,往后的日子,再无纯粹的安稳,只剩日复一日的疗愈、隐忍、煎熬与相守。
回到小院,段鸣霄依言乖乖躺下静养。
沈桉自此收起了所有闲散惬意,开启了漫长的疗愈之路。
每日天微亮,他便盘坐在床侧,催动全部向导力,配合雪蝶的治愈之光,深入段鸣霄的精神域,一点点梳理开裂的脉络,温柔包裹那些暴戾暗沉的浊气,以自身纯粹的精神力慢慢中和、剥离。
这个过程痛不欲生。
段鸣霄要承受精神脉络被修复的酸胀刺痛,要感受浊气被剥离的灼烧撕裂之痛。而沈桉,会通过永生羁绊,百分百同步他所有的痛感,那些暴戾污浊的气息,也会顺着相连的精神纽带,一点点渗入他干净澄澈的精神域,带来刺骨的阴冷与钝痛。
起初的几日,每一次疗愈,两人皆是一身冷汗。
段鸣霄死死隐忍,不发一言,任由少年在他神魂里小心翼翼奔走疗伤。沈桉常常疼得面色发白,唇齿颤抖,却依旧咬牙坚持,半点不肯停歇。
雪蝶日日耗损本源之力,光芒日渐黯淡,莹白的羽翼少了往日的鲜活,却依旧寸步不离,昼夜护主。
白日,沈桉照料段鸣霄的饮食起居,按时喂药,温养身体,陪他在院内晒太阳,看青松雏菊,轻声说话消解烦闷。
夜里,反噬依旧会不定时发作,只是有了沈桉提前的疏导与守护,剧烈的痛楚缓和了许多,不再如那一晚般濒临崩溃。每一次发作,沈桉都会第一时间拥住他,用自己的体温与精神力,做他唯一的避风港。
曾经温柔缱绻的日夜,从此多了数不尽的隐忍与病痛。
军营里的事务,段鸣霄退让了大半,不再参与高危巡防,不再亲自带队练兵,多数时日都留在小院静养。昔日杀伐果断、威震边境的铁血将军,渐渐褪去锋芒,染上了一身病气与温柔。
战友们时常前来探望,看着日渐虚弱的将军,看着日日蹙眉强忍痛苦的少年,皆是满心唏嘘。
人人都羡慕他们永生蝶汛的深情羁绊,人人都艳羡他们双向救赎的圆满爱情,可无人知晓,这份深情背后,是一人透支性命的奔赴,是一人以身承疾的相守,是日复一日、无人可替的煎熬。
沈桉的精神域,渐渐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翳。
他原本澄澈干净、毫无杂质的神魂,因为长期承接浊气、同步痛苦,慢慢不复从前纯粹。他偶尔也会心绪烦躁,精神倦怠,夜里会做晦涩压抑的噩梦,会莫名低落难过。
可他从不在段鸣霄面前表露半分。
每一次疗愈结束,他都会笑着抹去汗水,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柔声安抚疲惫虚弱的男人,把自己所有的不适与痛苦,全部悄悄藏起。
段鸣霄何其敏锐,怎会察觉不到?
他能感知到少年精神域日渐暗沉,能感受到他偶尔强撑的笑意,能清晰知晓,自己的病痛,正在一点点拖累他的桉桉,正在弄脏他干干净净的世界。
愧疚像潮水,日夜将他淹没。
这日傍晚,晚霞依旧铺满苍山,和两人初见时的盛景别无二致。只是如今再看落日,心境早已天差地别。
沈桉扶着段鸣霄坐在后院石凳上,静静远眺山河暮色。
风过松林,簌簌作响,温柔依旧,只是两人周身都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郁。
“桉桉,后悔吗?”段鸣霄忽然轻声开口,目光望着远方落日,嗓音低沉沙哑,“后悔跟着我来军营,后悔知晓我的病痛,后悔陪我承受这些疾苦。”
沈桉闻言,轻轻靠在他肩头,目光温柔地望着漫天霞光,缓缓摇头。
“从不后悔。”
“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从前我困于深渊,一生不见光明,是你拉我出泥沼,赠我人间温柔。如今不过是换我陪你吃苦,于我而言,是心甘情愿的报恩,是此生不渝的相守。”
“我只是难过。”沈桉的声音轻轻发哑,“难过你独自扛了那么多年,难过你明明满身伤痕,还要假装坚强护我周全,难过我们的岁岁年年,要被病痛反复裹挟。”
“我想和你过寻常日子,无病无灾,平安顺遂,就像你当初承诺的那样。”
段鸣霄抬手,轻轻揽住他的肩,眼底满是酸涩与温柔。
“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