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跖点》水仙蓝

1、楔子 对跖点

　　干冷的风从玻璃窗留着的小缝窜进来，激得人一阵冷颤。

　　贝雯疏揉了揉眉心，拿起椅后的外套披在身上。

　　桌前的绿萝凌乱飞舞着叶子，她抬手将窗关得严丝合缝，抬头时指关节顶了下眼镜框。　

　　【菜菜，给我留个门[飞吻]。】

　　约莫几十秒后，那边回复了个“收到”的表情包。贝雯疏把手机熄屏反扣在桌上，盯着电脑屏幕继续修改画稿。

　　《流浪流浪》这周就要迎来收尾，作为她实际意义上的第一个原创漫画作品，贝雯疏倾注了很多心力，连载的这几个月头发熬掉一大堆。

　　为此她总担心自己有谢顶的风险。

　　结尾这期已经修改了十几个版本，好不容易定下最终版，她今天加班加点也要把它结束。

　　上传完最后一话，贝雯疏长舒一口气，此时也到了教学楼的闭馆时间。

　　期末周一结束，这个点的校园就没什么人了。她所在的校区大多是大三大四和读研的老油条，除了有必要安排暂时回不了家的，没人愿意在学校多待。

　　路过空荡的操场，冷空气灌进脖子，贝雯疏缩了缩脖子，拉高毛衣的衣领，只勉强挡住下巴。

　　鼻尖呼出的热气一接触空气就化成白雾，轻飘飘的，像是流云。肩上的压力卸下，她的脚步都轻快不少。

　　兜里的手机振动起来，是表妹苗苗打来的电话。

　　贝雯疏接通：“苗？”

　　“姐，我看到你的更新通知了！”苗苗哽咽道：“点开第一页我就绷不住了，呜呜呜我们宝宝怎么是这么惨的结局啊…我恨你……”

　　贝雯疏想象到苗苗眼泪汪汪的样子，哄她：“你恨我，我也爱你的。”

　　“你说什么情话都没有用了！”苗苗嚷道：“现在唯一能补偿我破碎心灵的方法只有再更新几百个番外，要甜得能腻死我的那种，谢谢！”

　　“喔——”贝雯疏思索般拖长音，“那我考虑考虑。”

　　“这不是请求，是命令。”苗苗严肃道：“还有，答应我下个作品不要BE了好吗？”

　　贝雯疏轻笑：“我尽量。”

　　“对了姐——”苗苗放缓语气，稍显犹豫地开口。

　　贝雯疏嗯了声，“怎么了？”

　　“姑姑下午又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找时间问问，她再问起，我该怎么说……”

　　姑姑是贝雯疏的妈妈贝纺。自贝纺把她拉进黑名单，两人有两个月没联系了。

　　“我明天下午回去。”贝雯疏踢了踢脚前的小石子，“她有说别的吗？”

　　“别的没说什么，我俩都没聊几句。”苗苗说：“我每次和姑姑说话都很紧张，大气不敢喘一下。”

　　贝雯疏心底滑过一丝失落。

　　还在生她的气吗？

　　可又有什么好气的。

　　高考填报志愿，她不也没有问过她的意见，单方面决定她将来四年要学的专业。

　　所以，画漫画的事，她也不告诉她。

　　况且她很清楚，告诉贝纺后会面临什么。只要是贝纺不满意的东西，她贝雯疏无论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只会被指责不务正业、荒度人生。

　　高中的时候，她的每一天都不由自己掌控，一旦做与学习无关的事，就会被指责不懂事难教育。

　　当时以为乖乖听话，学着贝纺喜欢的样子改正，能获得她的认可，却还是东施效颦。

　　在贝纺眼中，她似乎永远差人一等。

　　既然无论怎么做都不能让她满意，那就意味着她做什么都可以。

　　贝雯疏漫不经心地想，要是知道……估计得更生气了吧。

　　她随口接过苗苗的话题：“贝女士没有教过你吧，你怎么还会怕她？”

　　“此言差矣。”苗苗长吁一口气，“只要是老师，不管有没有教过我，我都害怕。”

　　时间不早，姐妹俩只随意闲聊几句。挂电话前，苗苗问了贝雯疏回来的具体时间，到时候准备去车站接她。

　　回到宿舍时已经熄灯，唯二还未回家的舍友菜菜头戴耳机正挑灯在游戏里奋战。

　　贝雯疏放下电脑包，潦草洗漱后和室友打了声招呼就躺到床上准备休息。手机兀地叮咚一声，一条微信消息蹦出来——

　　孟星和：【你是想气死我？】

　　半睁开眼，贝雯疏看清消息的那刻，困意散了些，点开微信。

　　聊天页面，消息列表的置顶是孟星和。

　　他拿她手机设置的。

　　贝雯疏是很久之后才发现的，发现之后也懒得取消。其实无论有没有那个置顶，孟星和永远都在她消息列表的第一个。

　　她不爱发消息，孟星和却像住在聊天软件里，一直消息不断，吃了什么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长了颗痘都要发条消息给她汇报。

　　他昨天说过今天会很忙，可能看不到消息，有事的话可以直接打电话。

　　贝雯疏自动理解为他今天不会发消息来了。
　　除了他，也没有人会一直给她发消息，所以一天都没怎么打开微信。

　　孟星和的头像很简单：黑色，右上角镶缀着两颗星。轻点那颗星，页面跳转进聊天框。

　　不是说很忙，怎么还发这么多消息？

　　贝雯疏划拉了几下屏幕就没耐心了，不再上翻，从看完的那些快速挑了几条回复。

　　孟星和：【图片】【图片】【图片】

　　孟星和：【老婆帮我挑一下穿哪个。】

　　贝雯疏回复：【1】

　　孟星和：【好喝［图片］】

　　贝雯疏回复：【你不是不喜欢这个口味？】

　　孟星和：【我这边下雪了，你那里呢？［图片］】

　　贝雯疏：【哇，没有。】

　　孟星和：【好烦，又要开会了，想你。】

　　贝雯疏略过，继续下翻。

　　孟星和：【遇到一只狗，差点被咬，还好我跑得快。［图片］】

　　和机器狗大眼瞪小眼的贝雯疏沉默：【哈】

　　孟星和：【想你想你想你】

　　孟星和：【理我。】

　　孟星和：【呼叫贝雯疏……】

　　孟星和：【你是想气死我？】

　　终于拉到最后一条，贝雯疏眼皮开始打架，一整天都没有休息，困意逐渐上来了。

　　贝雯疏：【明天聊，困了。】

　　发完，打开免打扰，她直接关了手机。

　　*

　　临城下了一夜的雨。
　　连续的阴雨淅淅沥沥爬满车窗，温度比昨日降了几度。

　　潮湿空气中夹杂着阵阵冷意，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苗苗不时探头往外面看。

　　直到一抹高挑瘦削的身影出现在站口，她立马下车招手示意。

　　贝雯疏拢紧外套的领子，拉着行李箱顺着人.流往外走。大约是怕冷，浑身裹得严实，手指都缩在袖子里。

　　最讨厌下雨。

　　苗苗帮她撑着伞，两人快步往停车处走，“这破雨已经下一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太阳。”

　　伞不大，绵绵细雨粘湿了两人的肩头和发尾。等苗苗坐上驾驶座，贝雯疏边往副驾驶走，边撩起过脚腕的裙摆，小心躲开积水多的地方。

　　这可是回家见她妈特意穿的白裙子。

　　贝雯疏绕过车头，刚要开车门，一声不高的“星和哥”飘进耳朵，她手一顿，稍抬高伞沿，抬头循声看去。

　　下雨的站口，少人停留，大多行迹匆匆。

　　不远处的两道黑色身影却不紧不慢，一前一后，都穿着正式。落后的那个垂着眼，看着手机，似乎在发消息。

　　他外披了件黑色大衣，里面是粉色西服外套，没扣扣子，大大咧咧地敞着里面的衬衫，即使穿得一本正经，也盖不住本身懒散倦怠的气质。

　　贝雯疏轻皱起眉，这感觉有点熟悉。

　　因他抬头的动作，她也看清那人的样子。眉眼漆黑，长睫根根分明，低垂时像两个弯刀月，在眼睑投下扇形阴影，也遮住眼底的情绪，只在抬眼时飞快地闪过。

　　恹恹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颓然。

　　是孟星和。

　　—·—杂记—·—

　　2X15年 雨 对跖点

　　第一次见到孟星和，是高一开学典礼那天。

　　他作为新生代表发言，我在台下遥遥远望。

　　身边窸窣讨论的声音蚊喃般在耳边悬绕不止，主角都是他。

　　全市第一的成绩，会弹钢琴爱看书，长相又出众，为人却不骄不躁……

　　像听八卦一样，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有在意，只想快点结束去吃饭。

　　直到妈妈领着我走进一个包厢，指着里面的人告诉我：“雯疏，这是你孟阿姨的儿子，孟星和，你应该已经见过他了，典礼上作为你们这届新生代表演讲呢。”

　　孟星和。

　　他穿的还是演讲那身，白色衬衣、黑色长裤。

　　站在那里，像亭亭净植的莲。

　　短暂的寒暄后，我坐到了他对面。听着妈妈不住地赞赏他，我不动声色地观察他。

　　习惯了称赞，他表现得平静，也不多言，在与他无关的话题中，只默默听着。

　　他很早就察觉到我的视线，却假装没发现。

　　孟星和的眼睛细长，眼尾自然上翘，曈仁像蘸了浓墨的珠子黑得发亮。细看又仿佛蒙了一层薄纱，虚无缥缈的。

　　经意地视线碰撞，他朝我微微颔首，几秒后又礼貌地移开视线。

　　是个乖孩子呀。
　　我有些无趣，收回了视线。

　　临城的雨，临城的人，都让人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