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良禽择木而栖   知府衙 ...

  •   知府衙门后堂,柳从善正弓着身子,一五一十汇报本月的粮耗:

      “城西棚区两千三百一十二口人,每日支米两斗,合计每月支粮一百三十八石七斗二升。军营这边,守军合计八千八百人,外加马匹草料,每月支粮五百七十六石,府衙官吏俸米……”

      陆止戈听得认真,他伸手拿起粮册,低头翻开。

      两千多难民进城,每天消耗的粮食极大,且还加上潭州军营和府衙官吏的俸米,这样下来,本就不算太丰盈的潭州官仓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要消耗殆尽了。

      半个月前柳从善向朝廷递了封折子,详细陈述了成安王在荆州所作所为,以及荆州百姓逃难至潭州一事,最后还请求朝廷能尽快发放赈灾粮。

      但,截止到目前,没有听到任何有关朝廷发放赈灾粮的动静。

      陆止戈就知道,这朝廷是指望不上了。

      时间不等人,要是不抓紧搞粮,真等到弹尽粮绝的那一天,潭州城内必会生乱。

      其实要说什么来钱来粮最快的,必定是黑吃黑了。但这大半年下来,潭州附近的山匪几乎全都被他剿完了,有的甚至还没等着他打上山就带着家当慌乱跑路了。

      所以思虑再三,选无可选,只剩下开荒这一条路了。

      眼下这世道到处都在打战,粮食紧缺,种地的人少了,所以这外面到处都是无主的荒地。不是百姓不想种地,而是他们根本没那个机会去开荒种地,先不说开荒有多难,就眼下这世道,溃兵土匪时不时地下山打劫,轻则钱财尽失,重则性命不保。

      同样的,潭州城外,无主的荒地也有许多。

      要是都能开出来,不说养活这两千多的难民了,就是再来上个几千上万的也是供得起的。

      正好他们潭州城有兵(安平县的民兵团,还有其余三县的守备军,加上府城的守备军)虽然数量不算多,但对付些溃兵土匪什么的还是绰绰有余的。

      有了官府的庇佑,百姓再去城外开荒干活,也能稳当些。也只有开了荒分了地,才能种粮,才能从根源上解决粮食稀缺的问题。

      陆止戈一心二用,很快就把开荒的事情定了下来,而恰巧柳从善亦汇报完毕。不想就在这关口,堂外突然传来了阵阵嘈杂声,然后就听见一个衙役步履匆匆地进来:

      “大人,前头有人鸣鼓,是城东杀猪铺的陈三娘,状告棚区寡妇张巧丽勾引亲夫。”

      “勾引亲夫?这么屁大点的小事也值得本知府出面?”正说到紧要关头,就被人打断,柳从善十分不爽。再说,他素来最厌烦处理这些家长里短的小事,他一脸的不愉,“去去去,让他们赶紧回去!”

      见府尊这样,那衙役不敢再言,只好干巴巴应了声“是”,然后便快速退了下去。

      然而,没过几息,前堂的动静更大了些,甚至还能听到妇人的哭泣声。

      再之后,便见刚才退出去的衙役又一脸为难地进来了:

      “大人,这……小的说话没用啊,那陈三娘说什么都不走,说是今天大人要不帮她主持公道,她就赖在这不走了。”

      “什么?”柳从善听到这话,眉头都竖起来了。

      他一个堂堂正四品的知府,竟然被一个刁民给威胁了?

      “你个蠢东西!那妇人要是不走,你们不会把她叉走?”柳从善怒骂。

      叉走?

      “小的知晓了,小的这就去。”那衙役听了,双眼一亮,顿时点头准备照做。

      “不可。”不想却在这时被一道声音叫住了。

      陆止戈放下粮本,抬眼看向柳从善,不认同道:“你身为知府,断民间讼事,替百姓做主本就是分内之责,怎能因事大事小便轻率定夺?”

      ‘勾引亲夫’,说到底不过是家长里短的市井小事罢了。但他却认为,在这个战火纷飞的乱世当中,陈三娘一个妇人若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是绝对不敢轻易报官的。

      见陆止戈表了态,柳从善本来还想着让衙役随意将陈三娘打发了,现在却不敢了。

      他连忙陪笑:“是是是,主公教训的是,那下官这就去升堂办案。”

      说完柳从善便立刻整了整官袍,朝着前堂走去。

      ……

      随着惊堂木一拍,两旁衙役齐齐喝了声“威武”,堂下顿时安静下来。

      柳从善端坐在案后,目光扫过阶下三人。

      左侧站着一个妇人,身型略有些粗壮,一身的粗布衣裙,头发散乱,满脸怒容,不过细看眼底还藏着几分委屈和不甘。

      中间站着个男人,面色有些尴尬,眼神躲闪,正是王石。

      至于最右侧,同样也是一名妇人,长的只能说有几分姿色,但看起来妖妖娆娆,只顾着低头嘤嘤地哭,不用细想就知道此女必是那勾引人夫的张寡妇。

      “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柳从善按着惯例问了一句。

      陈三娘等的就是这一句,她直接扑通跪地,痛声道:“民妇陈三娘,状告寡妇张巧丽,明知民妇的丈夫王石已有妻室,还故意勾引,败坏民妇一家和谐,还请大人为民妇做主!”

      柳从善转头看向王石和张巧丽:“陈三娘所说,可是实情?”

      谁知张巧丽听了,却是哭得一脸委屈:

      “大人明鉴,民妇……民妇没有……是王大哥自己过来找民妇的,民妇一个妇道人家,还带着孩子,是王大哥他非说要照顾我们母子……”她说得柔柔弱弱,一副身不由己的可怜模样。

      王石则梗着脖子,硬邦邦道:

      “大人,男人三妻四妾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再说她一个寡妇,无依无靠,小民接济她一点怎么了?毕竟我们大靖朝可没有不允许接近寡妇这一律例吧?倒是那陈三娘实在是泼辣,根本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打人,甚至还闹到了公堂。”

      陈三娘:“我呸!颠倒黑白,无耻之极!再说你那是接济吗?这半个月你日日夜不归宿,恐怕早就把那贱人的住处当做自己的家了吧?还有,别以为你偷摸着,老娘就不知道你这半个月在那贱人身上花了多少钱!”说完,她像是想起什么,连忙朝着柳从善跪去,高声道:

      “大人,民妇还要状告王石私挪我夫妻二人共有财产两百两!”

      说是‘共有财产’,其实都给王石脸了。

      这些年,王石就是个好吃懒惰,啥也不干,分文不挣的废物。而她陈三娘每日辛辛苦苦起早贪黑挣钱养家也才攒下三百多两的家底。

      陈三娘不是没有怨过,但想着王石毕竟是入赘到她陈家的,且她闺女也是跟着自家姓。不过是个男人,养着便养着吧。

      可他王石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把她辛苦攒下的大半家产全给了那张巧丽,不该背叛她!

      “嘶!什么!两百两?!”

      公堂外面站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这下听到陈三娘竟然被王石偷了两百两银子,还全都给了那寡妇张巧丽,瞬间全都炸开了锅。

      “这王石是个傻的不成?自家媳妇再不好那也是自家的啊,偏他傻乎乎把这银子给了外面的野女人……”

      有妇人反驳道:“嘿你这话说的,这陈三娘哪里不好了?一个女人不仅有杀猪宰肉的本事,还能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给她公公养老送终,这样的女人哪里不好?”

      “你懂什么?这陈三娘再能干有什么用,毕竟她没有生下一个儿子……”

      “我说李二!你这脑子怎么长得!生儿子?这生了儿子有什么用?那王石不也是个儿子?当初差点都把自己爹给饿死了,要不是后来遇见了陈三娘,他能当上赘婿?自己老爹还能好好的安享晚年?我呸!挣钱的本事一分也没有,靠着婆娘才能活到今天,竟然还有胆子花钱找女人!”

      那个叫李二的汉子被怼得哑口无言,面色涨红:“你、你!简直是泼妇,老子男子汉大丈夫不跟你个女人一般见识!”

      “你个吃里扒外——”那女人还欲再骂,不想却听堂上惊堂木一响。

      “肃静!”

      柳从善面沉如水:“公堂之上,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民畏官是本能,更别说柳从善此时沉着一张脸,看起来官威十足,外面的百姓见了纷纷吓得噤声不敢再言。

      柳从善没有多管,只目光扫过陈三娘三人,依次开口道:

      “屠妇陈三娘赘了王石,这些年杀猪宰肉支撑家业,给公公养老送终,里里外外一把抓。守家持业,尽心尽力,孝顺可嘉。

      王石,身为人夫,身为人父,好吃懒做,不能养家,反倒私挪共有积蓄,行为卑劣,甚至还想三妻四妾既要又要,更是无耻!

      寡妇张巧丽,丈夫去世不过半年,便勾搭有妇之夫,视为不义。身为人母,却不给孩子做起榜样,德行有亏,枉为人母。”

      话说完,他一举惊堂木,“啪”地一声拍在案上,声响清亮,震得人心头一跳。

      “本案事实清楚。王石有妻再纳,不经媒妁私相往来,有伤风化。张巧丽寡居不守妇道,勾引有妇之夫,搅乱闾阎。依律,二人各杖三十,以示惩戒。另,张巧丽须将所得二百余两银子全数归还陈三娘。陈三娘虽动手打人,然事出有因,为自家家业,本官便不予追究。”

      一番话说完,全场一片寂静。

      唯独陈三娘神色激动:“大人英明!民妇多谢知府大人!”

      事到如今,她已经想开了,男人什么的都是次要,只要那二百两银子能回来就行。

      柳从善毫不在意挥手,他只是按照大靖律法实事求是判案,并不觉得自己做了多大的事。而且,这事也的确是王石做的不地道。

      “来人,即刻行刑。”

      谁知话音刚落,王石慌忙叫着冤:

      “大人!这不公允!”

      柳从善皱眉:“如何不公允?”

      王石情绪激动:“大人,男人喜爱风流本就是常事,小民只是犯了一个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凭什么就要挨板子?而她陈三娘自私自利,一点女子的贤惠也无,甚至还动手打人,丽娘她已经有了身孕,要是把我儿子打坏了怎么办?”

      话落,堂上堂下都是一片哗然。

      围观的百姓挤在衙门口,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哟,都怀上了?”

      “这王石也太混账了吧?陈家待他不薄啊!”

      “张巧丽也真有本事,这才多久就怀上了?”

      柳从善眉头皱得更紧了。

      有身孕?

      这倒是麻烦。

      按大靖律,妇人有孕,即便犯了罪,也要待生产之后才能行刑。

      他沉吟着,正欲打算请个大夫过来检查清楚这张巧丽到底有没有身孕,忽然听见后堂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凭什么?就凭这是大靖律法,你二人无媒苟合,便是私通。”

      所有人皆一愣,齐齐往后堂看去。

      只见一个年轻男子从后堂缓步走了出来。

      他身姿挺拔,虽只穿了一件青色锦袍,但往那一站,便自带一股丝毫不亚于柳从善的威压。

      在场所有人都看出了此人不凡,包括王石。

      但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可是和他还有丽娘肚子里的孩子有关,他还是大着胆子反问:

      “你是谁?知府大人都还没说话,哪里能轮得到你来插嘴。”

      柳从善的脸刷的白了。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呵斥:“放肆!谁给你的胆子,敢在公堂之上对主公无礼!”

      主公……

      这两个字像是一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

      瞬间,整个公堂都炸开了。

      堂外的百姓个个瞪大了双眼,满脸的难以置信。

      主公?

      柳知府竟然叫这个年轻人主公?

      这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柳知府不是他们潭州最大的官了吗?怎么还会有主公?

      王石更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便褪得干干净净。

      他就是再蠢也反应过来了,这年轻人,身份可能比柳知府还要高!

      而他刚才居然当众顶撞了他?

      柳从善连忙起身走下案台,来到陆止戈身侧忐忑道:

      “主公,下官无能,惊扰了主公。”

      陆止戈没理他,直接朝着堂下的王石还有张巧丽看去。

      他本来是在后堂核账,突然听见了前面吵吵嚷嚷,再之后就是王石的‘男人爱风流本就是常事’的言论,然后又听见什么有了身孕不能受刑……

      说实话,男人风流不风流,他根本不关心,但陆止戈就是十分看不惯身为男人不但吃老婆的喝老婆的穿老婆的,甚至最后还拿着老婆的钱养女人算计老婆的人!

      可能这就是他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之处吧。

      只是让他想不到的是,这柳从善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竟然当着这么多人面前唤出了‘主公’二字。

      陆止戈叹了叹气。

      算了。

      藏不住就藏不住吧,正好也能趁着今天这个案子,亮明了身份,对他以后行事也方便些。

      他没接柳从善的话,径直走到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王石:“男人三妻四妾爱风流?呵!恕我直言,那也是有本事能挣钱的男人才这样,你一个好吃懒做,吃穿全靠媳妇的废物也想风流三妻四妾?”

      ‘好吃懒惰,吃穿全靠媳妇的废物……’

      这句话直接让王石羞愤得脸色涨得通红。

      陆止戈好似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难堪,继续淡道:

      “大靖的规矩,夫妻不得私纳外室。无媒苟合,便是私通,不论男女,一体同罚。你说她有身孕,不得行刑。行吧,那就索性你来替她行刑。不过,等那张巧丽日后生产完,这三十板子依然是少不了。”

      “什么?”

      替张巧丽受刑,那就是六十板子!

      这打下去,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不死也残!

      “错了,小民错了,求大人饶了小民……”王石拼命跪求,只可惜两边的衙役可不惯着他。

      见柳从善没有阻拦,这些衙役便立刻站出来把王石拖至受刑凳上按倒,抄起木杖开打。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喊出。

      直让一旁的张巧丽吓得魂飞魄散。

      她本来还指望着‘身孕’当护身符,躲过这三十大板。可听这年轻人的意思,她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就算今天有王石替她受刑,但等到她日后生产完还是要再来衙门补上三十大板!

      三十大板,她一个弱女子恐怕没等打完就直接被打死了。

      她偷偷抬眼,看了眼还在挨板子的王石。

      脸色惨白,叫喊声也逐渐变弱,出气多进气少,俨然一副要晕倒的模样。

      张巧丽心里千转百念。

      不行!

      不能跟着王石一块挨打。

      她本是看上了王石有个杀猪铺子,能给她母子一口安稳饭吃,才勾搭上了他。要是王石自身都难保,下半辈子成了个瘫在床上的废人,还要他何用?

      心思一定,她立刻朝前跪爬,对着陆止戈便磕起头,哭喊道:

      “大人饶命!民妇知罪!民妇是被那王石哄骗的!都是他花言巧语,说只要我能给他生个儿子,他就休了陈三娘,娶民妇进门,民妇是一时糊涂,才上了他的当啊!”

      这话一出,本来还略有些生不如死的王石猛地抬头,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什么?丽娘你在说什么?!”

      “我说什么?” 张巧丽抬眼,冷笑了一声,脸上丝毫不见王石平日里所见的柔若无辜模样:“王石,你别装了。是你跟我说陈三娘人老珠黄,又只生了个女儿,你早就厌烦她了。还说等我生下了儿子,就把那陈三娘给休弃了,然后顺理成章地夺下铺子,再娶我进门,这些话,难道不是你说的?”

      “你……你胡说!” 王石又急又慌,这话他确实说过,但眼下人多眼杂,几乎半个潭州城的人都来瞧热闹,他是绝对不可能承认的!他指着张巧丽道:“明明是你主动勾引我,你说你年轻貌美,能给我生儿子,我才……”

      “给你生儿子?” 张巧丽笑得讽刺,“就你也配?实话告诉你吧,我根本就没有怀过你的孩子,那些都是我瞎编出来哄你的,不然你这个傻子怎么会死心塌地地给我花钱,还答应我那么多事?”

      “你!”

      张巧丽的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王石脸上,他的脑袋顿时轰鸣。

      没有身孕?

      都是骗他的?

      他看着张巧丽那张柔弱又刻薄的脸,再想想自己这些日子偷偷给她拿的米和钱,甚至还因为她,连累自己被三娘告上公堂挨了板子……顿时,一股血气直冲他的头顶。

      “贱人!你竟敢骗我!” 王石目眦欲裂,挣扎着就要扑打张巧丽。

      两边的衙役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

      “贱人!”王石被按在地上,还在挣扎怒骂,什么难听话都骂了出来。

      两个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彻底撕破了脸,互相揭短,甚至把背地里的算计全都抖了个干干净净。

      堂外的百姓听得一阵阵咋舌,全然没想到自己不过是过来看个热闹罢了,没想到还能听到这样一出大戏!

      精彩!实在是精彩!

      至于陆止戈,他全程冷脸。既然张巧丽并没有身孕,那这板子定是照打不误。

      他看向柳从善,后者立马会意。

      就在这时,一直立在堂角没有说话的陈三娘,忽然往前朝着主审台方向跪下。

      她神色平静,不悲不喜地道:

      “大人,民妇有个请求。”

      陆止戈看向她:“你说。”

      “民妇恳请大人,准许民妇与王石和离。”

      “强求来的婚姻终究是留不住,王石入赘我陈家八年,我陈家待他不薄。他既无心与民妇过日子,这夫妻,也没必要再做了。”

      这番话说得果断,陆止戈有些意外。

      不曾想这陈三娘看起来平平无奇,遇事竟这般清醒果决,完全不似其他女子一副纠缠不清的模样。

      但想到陈三娘身为独女,小小年纪便开始操持家业,甚至还攒下了几百的家底,陆止戈又有些了然。

      “你可想好了?” 陆止戈问,“和离之后,你一个女人家,带着女儿,还要打理杀猪铺子,不容易。”

      陈三娘摇头:“回大人,民妇真的想好了。以前总想着,夫妻一场,凑合过下去也就算了。如今看清了是人是鬼,再凑合着,恶心的是自己。杀猪铺子本就是我陈家祖业,民妇这么多年都能撑下来了,以后也定能撑下去,至于女儿……民妇自己也能养,以后再将这杀猪的手艺传给她,总不会让她受苦。”

      公堂外不少妇人听见这话,也跟着红了眼。

      是啊,这样的男人,留着干什么?

      平白给自己添堵。

      柳从善全程看在眼里,这下不用陆止戈再示意,当即着人让户曹司速速办理和离文书。

      随着潭州城新加了两千多难民,眼下正是重要当口,户曹上下忙得脚不沾地,但有了柳从善的批文,谁也不敢耽搁。不过一刻钟的光景,这份和离文书便一式两份地送到了堂前。

      陈三娘双手接过那纸文书,一直紧绷的那股硬气突然散了。她眼眶通红,哽咽了数次,才抬手胡乱抹了把脸,端端正正地朝着陆止戈和柳从善跪下,重重磕了个头:

      “民妇陈三娘,谢过两位大人!”

      陆止戈温和道:“起来吧,好好把女儿养大。官府鼓励女子自谋营生,今后要是遇上了什么难处,只管来衙门投状,官府是断不会让你们母女任人欺负的。”

      陈三娘心性坚韧,陆止戈不介意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帮衬一把。

      陈三娘愣了愣,自古世间都在偏袒男人。

      今天在前往衙门的路上,说实在的,陈三娘丝毫没有把握自己能告赢。但没想到……她不仅赢了,还拿回了银子和文书。她不傻,直到今日能有这结果靠的都是谁。

      陈三娘再一次重重磕了个响头,感动道:“大人的恩情,民妇……民妇记下了。”

      ……

      案子审完,百姓渐渐散去。

      可上午府衙里发生的事,却像长了翅膀似的,顺着大街小巷传开了。

      有人叽叽喳喳议论着案情是非,但更多人的心思,却落在了堂上的那一声‘主公’上。

      谁都知道,这潭州城里知府柳从善是说一不二的父母官,但现在却出现了个年轻人,甚至在公堂上,柳从善对他毕恭毕敬,言听计从,张口闭口皆是‘主公’。

      这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上到府衙各级官吏书吏,下到潭州百姓棚区居民,没人不好奇。

      但也有少数有心人,心底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就比如先前被柳从善当众训斥过的清远县令王洵,清河县令刘世安。

      当初两人挨骂时就纳闷,以往知府大人对安平县向来不闻不问,怎么会突然为了个小小的安平,还有那陆止戈出头?

      联合今天的这声‘主公’,两下一对,两人瞬间就笃定了,那被称之为‘主公’的年轻人,正是安平县的陆止戈。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也猜透了内情,那人就是潭州同知吴启。

      当初吴启挑唆着跟着柳从善一起去安平县巡查,结果却被民兵团的阵势吓得面色惨白地落荒而逃。再之后,他对于安平县和陆止戈,尽管心底依旧十分嫉妒不喜,但因为畏惧民兵团,这一直没有招惹。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柳知府,居然早早就投到了陆止戈的麾下!

      一想到他后面接受到的不少指令,其实都是陆止戈借着柳从善之手发下来的,吴启的脸色就格外的难看。

      ……

      而在散去的人群里,柳叙站在街角的老槐树下,望着府衙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手里握着一把折扇,扇面迟迟没有合拢。

      刚才公堂上发生的一切,他从头看到了尾。

      从柳从善升堂问案,到王石强词夺理,再到那个年轻人从后堂走出来,柳从善躬身唤出那声‘主公’。

      柳叙几乎立刻就能肯定,此人便是安平陆止戈。

      只是让他想不到的是,这陆止戈竟然如此的体恤底层百姓。

      身为成安王麾下的第一谋士,柳叙跟着接触过不少官员将领。

      有昏庸无能的,有贪财好色的,有残暴嗜杀的,还有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男盗女娼的。

      可他从没见过陆止戈这样的人。

      年轻,却又沉稳得可怕。

      行事果断冷漠,却又不失一颗为民请命的仁心。

      这在别的地方,根本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柳叙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在成安王麾下的日子。

      赵弼性情残暴,根本不懂治民理政之道,每到一处,为了犒劳手下将士,便纵容他们烧杀放火劫掠。每次看到这些景象,柳叙心底都会隐隐发沉。

      他敢断定,赵弼要是再这么倒行逆施下去,必会激起民愤,落得个群起反噬的下场。

      柳叙自认有王佐之才,素来以开国谋臣沈知机自比,自然盼着自己辅佐的主君,能真正成就一番王霸基业。

      可现在……

      若不是这次因故来到了潭州,恐怕他永远不会知道这世间,竟还有人将难民视作为‘人’。

      是的,在这个战火纷飞,人命如草芥的乱世。

      有些人生而为人,但活得却不如一头畜生值钱。

      可潭州不一样,不管你是谁,只要进了城,就有热饭吃,有遮身的地方住,甚至还有官府牵头组织开荒分地。

      官府有担当,百姓日子安稳。

      这才是治理一方该有的样子。

      这才是能成大事的人。

      这才是他心目中想要辅佐的明主。

      柳叙心里那点摇摆不定的心思,这一刻彻底定了。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

      跟着赵弼,除了烧杀抢掠,看不到半点未来。

      可跟着陆止戈,或许有朝一日,他真能成为沈知机那样名垂青史的谋臣。

      “先生?”

      身旁忽然传来一声唤,打断了柳叙的思绪。

      他回过神,就见陈七和王虎正一左一右站在旁边,一脸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片刻后,只听王虎道:“你想背叛大王,投靠陆县令了。”他语气笃定。

      柳叙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年轻人,话别说得那么难听。什么叫背叛?良禽择木而栖,我就不信,你们两个心里就没点想法?”

      陈七和王虎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想法?

      怎么会没有。

      这些天在潭州住着,吃着热乎饭,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日子过着有滋有味。

      王虎和陈七这大半个月也不是什么都没办,起码在他们的试探下(其实这些都是陆止戈故意让人放出的风声),这民兵团的待遇是真的好。不光粮饷足额发放,听说要是有人伤亡了,家属每月还能领取抚恤金,孩子养到成年,老人养老送终,一概由官府承担。

      就这一条,就足够让陈七和王虎狠狠动心。

      当兵吃粮,卖命给谁不是卖?

      但直到今天他们才真正明白,这卖命的对象不一样,下场也天差地别。

      他们都是拖家带口的,最怕的就是自己哪天战死在了沙场,家里老小吃喝无着。他们就不止一次看到过战友死了以后,家眷闹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惨状。

      可,就算再心动,又能怎么办?

      他们跟柳叙不一样。

      柳叙孤身一人,无牵无挂,说走就能走。

      他们的媳妇孩子,全都还留在了幽州,那是赵弼的地盘。

      恐怕他们前一天反,赵弼第二天就拿他们全家泄愤。

      王虎闷声道:“先生,不是我们不动心。只是我们的家小还在大王的手里,我们要是反水,他们一个都活不了。”

      陈七也叹了口气:“是啊先生,你光棍一条,怎么都好说,我们拖家带口的,赌不起。”

      他顿了顿,又道:“潭州是个好地方,要是你想留下那就留下吧,你放心,等我哥俩回去,就说你在潭州城染病死了。”

      这年头逃难染上了时疫,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看着两人的模样,柳叙一脸嫌弃地收了折扇。

      “行了,两个大男人,做出这副生离死别的样子肉麻兮兮。再说,谁说我要留在这了?”

      陈七王虎一愣:“……啊?”

      “我跟你们一起回荆州。”

      柳叙语气平静,眼神却亮得吓人,“我是想要投靠不假陆止戈不假,但你们看看,就这么灰头土脸,两手空空?那也太不值钱了。

      陆止戈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情报,是赵弼那边的底细。而我们身为赵弼麾下之人,对这些最熟悉不过,这些,就是我们以后最好的投名状。

      而且,照这局势,赵弼迟早要南下打潭州。到时候两军对垒,我们在里,里应外合……在此之间,你们也可以偷偷将家小安顿好,这不比现在灰溜溜地投奔强?”

      人类向来都是逐利的。一个有价值的人,能带来利益的人,结局一定混得不会太差。他柳叙既然要做,自然是要做陆止戈身边当之无愧的第一谋士。

      一番话,说得陈七和王虎眼睛都亮了。

      “先生说得对!” 王虎激动地一拍大腿。

      陈七也重重点头:“对!干了!赵弼那厮早就不得人心了,跟着他以后估计也没什么好下场。”

      柳叙看着两人激动的样子,嘴角勾笑。

      他抬眼,又望了一眼知府衙门的方向。

      陆止戈……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等着,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份,你意想不到的大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良禽择木而栖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路过的宝宝动动小手点个收藏叭! 本文有榜随榜更,无榜随便更,入v后日更。 完结可看:《满朝文武跪求我登基》 推一下作者的预收: 言情巧取豪夺类型《被糙莽枭雄强取豪夺的美人》 迪化流:《我只想败家,不想名垂青史啊!》 基建文:《穿越乱世,我,造反当女帝!》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