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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越洋电话 而真相,比 ...

  •   沈栀走后的第三天,陆时寒的生活变成了一种机械的重复。
      早上六点起床,用冷水洗脸,穿校服,走出棚户区的巷子,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到学校。上课,下课,午餐,上课,下课,放学。然后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回来,在巷口的小卖部买一袋最便宜的方便面,回家煮了吃,写作业,睡觉。
      和以前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课桌上再也没有出现过红豆奶茶,他的手机再也没有收到过“早”或者“晚安”,食堂里再也没有人端着餐盘笑嘻嘻地坐到他旁边,把自己盘子里的糖醋排骨夹给他。
      一切都不一样了。
      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他本来就是一个人,不是吗?
      沈栀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意外,一个美丽的、转瞬即逝的意外。意外结束了,他应该回到原来的轨道上——透明、安静、不被打扰。
      可他的身体不听话。
      每天早上一进教室,他的眼睛会第一个看向沈栀的座位。空的。每天中午去食堂,他的脚步会不自觉地走向那张他和沈栀经常坐的餐桌。有人占了。每天晚上睡觉前,他会下意识地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看看有没有新消息。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沈栀像一滴水,蒸发在了太平洋上空。
      陆时寒没有哭。他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就意味着他承认自己失去了一样东西,而他不愿意承认。只要他不哭,沈栀就还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只是暂时不方便联系他而已。
      这是他在骗自己。
      但他需要这个谎言,才能活下去。
      ---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男生们在操场上打篮球,陆时寒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目光一直追着那颗橙色篮球,从一个人的手传到另一个人的手,从球场的一端飞到另一端。
      篮球场上少了一个人。
      那个穿七号球衣的人。
      赵鸣转学之后,沈栀成了校篮球队的绝对核心。他走了之后,球队换了新的队长,一个叫李峥的高个子男生,球技不错,但缺少沈栀那种——那种让所有人都不自觉看向他的光芒。
      那种光芒不是球技,是人格魅力,是与生俱来的。
      李峥投了一个三分球,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滚了出来。
      “操!”李峥骂了一声,跑过去抢篮板。
      陆时寒合上单词书,站起来,走向篮球场。
      “加一个。”他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时寒从来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体育课对他来说就是找个角落坐着,等下课铃响。他不打篮球,不打排球,不踢足球,连跑步都跑在最后面,好像故意要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今天是他第一次主动说“加一个”。
      李峥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把球传给他:“行,你替陈浩,他脚崴了。”
      陆时寒接过球,运了两下,手感生涩得要命。他上一次摸篮球,还是沈栀硬塞给他的那次——他在操场上站了五分钟,然后把球扔回给沈栀,转身走了。
      他后悔了。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会接住那个球,他会让沈栀教他投篮,他会学着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流汗、大笑。
      他会学着像一个普通少年那样,活在阳光下。
      但他没有。
      他当时觉得,自己不需要那些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不需要,是不敢要。
      因为他害怕——一旦尝过了阳光的味道,就再也回不去黑暗了。
      可是他低估了沈栀。沈栀闯进他的世界,把阳光硬塞给他,然后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一地的温暖和一整个空荡荡的心脏。
      篮球从他手里滑出去,歪歪扭扭地飞向篮板,连篮筐都没碰到。
      有人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李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多练练就好了。”
      陆时寒点了点头,继续跑位,继续接球,继续投丢。
      他投了十二个球,只进了一个。
      但那一个球,是从三分线外投进去的。
      篮球穿过篮网的时候,发出“唰”的一声脆响。
      那声音让他想起了沈栀。沈栀投三分球的时候,也是这个声音——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他站在三分线外,看着那颗篮球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向场边,被一个同学捡起来。
      他的心脏忽然抽痛了一下,毫无征兆的,像一个被针扎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
      他把那种感觉咽了回去,跑到防守位置,继续打球。
      ---
      体育课结束的时候,陆时寒满头大汗地走向操场边的洗手池。
      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脸的时候,一张纸条从口袋里掉了出来,被风吹到了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
      是周念念之前传给他的那张纸条:“决赛你猜谁会赢?我赌沈栀!”
      纸条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边角都磨毛了,但“沈栀”两个字还是很清晰。
      他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栀走的那天,他没有去机场送他。
      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
      沈栀没有告诉他航班号,没有告诉他时间,甚至没有告诉他“我要走了”这四个字。
      他是在沈栀已经上了飞机之后,才从天台上沈栀妈妈手里接过那封信的。
      沈栀没有给他告别的机会。
      是不敢?是不忍?还是——怕他挽留?
      他不知道。
      但不管答案是什么,他都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被人生生挖走了。
      空荡荡的。
      风一吹,就疼。
      ---
      放学后,陆时寒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网吧,交了十块钱押金,找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电脑开机的声音嗡嗡的,屏幕上蓝色的光映在他脸上。周围全是打游戏的声音——键盘噼里啪啦地响,耳机里传来枪声和爆炸声,有人在大声喊“A点A点”“狙他狙他”。
      陆时寒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美国时差北京时间”
      搜索结果出来了——美国东部时间和北京时间相差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
      他在下午六点的时候,沈栀那边是早上六点。
      他是黄昏,沈栀是黎明。
      他们之间隔了整整一个夜晚,隔了一片汪洋,隔了十四个时区。
      陆时寒盯着屏幕上的时差计算器,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催促他做点什么。
      他又搜索了“美国高中转学 流程”,看了一堆看不懂的英文页面,只大概明白了一件事——沈栀去的是波士顿的一所私立高中,学费一年五万多美元,折合人民币三十多万。
      三十多万。
      他在学校食堂吃一顿饭是八块钱,一包方便面是一块五,他每个月的生活费不到三百块。
      三十多万够他吃一百年。
      陆时寒关掉了浏览器,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光有些闪,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某种大型昆虫的翅膀在振动。
      网吧里烟雾缭绕,键盘声、骂声、笑声混在一起,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狂欢。
      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地,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影子。
      他把头埋进胳膊里,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沈栀信里的那句话——“变成很厉害的人,然后等我回来。”
      三十多万的学费。五道口大学。跨国。时差。太平洋。
      这些词像一块块砖头,一块一块地垒在他面前,砌成一堵墙。
      墙的那边是沈栀。
      墙的这边是他。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和沈栀之间的距离这么远。
      不是地理上的距离——虽然那已经很远了。
      是阶级的、出身的、命运的距离。
      是他拼了命也跨越不了的距离。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点开沈栀的微信头像。头像还是那朵栀子花,孤零零地开在白色的背景上,干净得不像话。
      他打了一行字:“你到了吗?”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它们删掉了。
      又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问什么呢?问“你到了吗”?然后呢?沈栀回复“到了”,然后呢?他们能聊什么?聊天气?聊学校?聊今天食堂吃了什么?
      那些话题太普通了。
      普通到配不上他们之间的那些秘密,那些伤痛,那些隔着时空也扯不断的牵绊。
      他不想和沈栀聊天气。
      他想问的是——“你妈有没有再打你?”“你在那边吃得惯吗?”“你有没有想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但这些问题,他一个也问不出口。
      因为他没有资格。
      沈栀是为了保护他才离开的。如果他在电话那头哭着说“我想你了”,沈栀会怎么做?会不顾一切地飞回来,然后陷入更大的危险?
      他不能成为沈栀的软肋。
      他要成为沈栀的铠甲。
      可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拿什么做别人的铠甲?
      陆时寒从网吧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街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白色的灯光透过玻璃门照出来,在潮湿的地面上铺开一块惨白的光斑。
      他经过便利店的时候,透过玻璃看到里面有一对情侣在挑关东煮。女孩挽着男孩的胳膊,下巴搁在男孩的肩膀上,笑嘻嘻地说着什么。男孩一边挑鱼丸一边侧过头去听,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
      陆时寒站在原地看了两秒钟,然后低下头,快步走了过去。
      他走到棚户区巷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巷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四十岁左右,穿着深色风衣,头发散在肩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眨眼的萤火虫。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陆时寒认出了她——沈栀的妈妈。
      但他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上一次见她,她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连衣裙,头发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举手投足间都是贵妇人的优雅。现在的她头发散乱,没有化妆,眼底有浓重的青黑色,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她看到陆时寒的那一瞬间,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厌恶,不是轻蔑,是……
      疲惫。
      一种深入骨髓的、连伪装都无力伪装的疲惫。
      “陆时寒。”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很久没有喝水。
      陆时寒没有应声,也没有动。
      他就站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像一只被突然照亮的小动物,本能地僵住了。
      沈太太把烟掐灭在路灯杆上,火星在黑暗中挣扎了一下,熄灭了。
      “我找你很久了,”她说,“你手机打不通。”
      陆时寒想起自己下午在网吧调了静音,出来忘了调回来。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七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
      “有什么事?”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冷。
      沈太太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挣扎要不要开口。
      “沈栀……还好吗?”陆时寒问。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别人打听沈栀的消息。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一点抖,他不确定沈太太有没有注意到。
      沈太太没有直接回答。她低下头,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还有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人穿着白大褂,女人穿着碎花裙子,男孩坐在两人中间,手里举着一个冰淇淋,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男孩是沈栀。
      女人是沈太太——年轻时的沈太太,笑得温柔而明媚,和现在的她判若两人。
      男人——陆时寒不认识。但这个男人和沈栀长得很像,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
      “沈栀的父亲?”陆时寒问。
      沈太太点了点头。
      “他人呢?”
      沈太太没有回答。她从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张折叠的纸,递给陆时寒。
      陆时寒接过来,展开。
      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签订日期是七年前。
      沈栀十岁那年。
      陆时寒的手微微收紧,纸张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那场火发生的同一年,”沈太太说,“我和他离婚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出轨了。他的学生,比他小十五岁。我发现了之后,他净身出户,去了国外。沈栀判给了我。”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沈栀不知道他父亲出轨的事。我告诉他的版本是——爸爸去国外工作了,暂时不能回来。”
      陆时寒没有说话。他想起了沈栀说过的一句话——“我妈和我爸之间的那些破事。”
      沈栀知道。
      至少知道一部分。
      沈太太又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她的鼻腔里喷出来,在路灯下像一团淡蓝色的幽灵。
      “我恨他,”她说,声音忽然有了一丝裂缝,“我恨他毁了我的婚姻,毁了我的家庭,毁了我这辈子最信任的人。”
      “但我更恨我自己。”
      “因为我把对他父亲的恨,全都发泄在了沈栀身上。”
      她的声音终于颤抖了。
      陆时寒看着她,没有安慰,没有同情,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因为他知道这种感觉。被当作出气筒的感觉。被自己最亲近的人伤害的感觉。明明是别人的错,却要自己承受后果的感觉。
      他太了解了。
      “沈栀说他要去美国的时候,我以为他是在赌气,”沈太太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以为他到了那边就会后悔,就会给我打电话说‘妈,我想回来’。”
      “他没有。”
      “他到了波士顿之后,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妈,我不会回来了’。”
      “然后他换了手机号,注销了微信,删了所有的社交账号。”
      “我联系不到他了。”
      沈太太抬起头,看着陆时寒。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眼底的青黑色更加触目惊心。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好像眼泪已经在来这里的路上流干了。
      “陆时寒,你能不能帮我找到他?”
      陆时寒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打他的时候,想过有一天会找不到他吗?”他问。
      沈太太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你逼他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想过有一天会后悔吗?”陆时寒又问。
      沈太太没有回答。她夹着烟的那只手在发抖,烟灰掉在地上,碎成了灰白色的粉末。
      “他后背上的淤血,是你打的。”陆时寒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沈太太的心上,“他脸上的伤,是你打的。他身上那些旧伤叠新伤的痕迹,是你一层一层打上去的。”
      “你觉得,他为什么要逃?”
      “因为你对他来说,不是家,是地狱。”
      沈太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就那么站在路灯下,任由眼泪一颗一颗地滚下来,在脸上留下一道道亮晶晶的痕迹。
      陆时寒看着她哭,心里没有快感,也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巨大的、压倒性的疲惫。
      和沈栀离开那天,他在天台上感受到的那种疲惫一模一样。
      “我不会帮你找他,”陆时寒说,“因为他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不用再被打,不用再被控制,不用再为了别人活。”
      “你——”
      “但我会找到他,”陆时寒打断了她,“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答应过他。”
      他把照片和离婚协议书还给沈太太。
      沈太太接过那两样东西的时候,手还在发抖。她看着陆时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让她害怕的东西——
      坚定。
      一种她这辈子都没有见过的、十七岁少年不应该拥有的、像钢铁一样冰冷的坚定。
      “你和他真像,”她忽然说。
      “像谁?”
      “像沈栀。你们两个——”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苦涩和释然混在一起的味道,“都是那种认定了一件事就不会回头的人。”
      陆时寒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进了巷子。
      身后,沈太太的声音追上来:
      “陆时寒,那场火的事,我没有告诉沈栀全部的真相。因为那件事牵扯的人太多了,牵扯的事也太大了。沈栀如果知道了,他会恨我一辈子。”
      陆时寒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
      “那真相是什么?”
      沉默。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起陆时寒校服的衣角。
      沈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很低:
      “那场火,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放的。”
      陆时寒的瞳孔猛地收缩。
      “放火的人,目标是你们家。”
      “目标是——”
      “你。那个人的目标是你。”
      沈太太的声音被夜风吹散,像一片片碎裂的纸,在空中飘荡。
      “那个人是谁?”陆时寒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颤抖。
      “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我们都会死。”
      夜风忽然停了。
      世界陷入了一种恐怖的寂静。
      连远处高架桥上的车声都消失了,好像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陆时寒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半个身子被路灯的光切成了明暗两半。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问。
      他抬起脚,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巷子的深处,走进了那片连路灯都照不到的黑暗里。
      身后,沈太太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泪流满面。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
      “沈太太,您见到他了?”
      “见到了。”
      “您把那个人说了?”
      “没有。”
      “您做得对。现在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等他变成那个人惹不起的人的那一天。”
      沈太太挂了电话,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高楼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天空。
      月亮很圆,很亮。
      她忽然想起了沈栀小时候。
      沈栀五岁那年,问她:“妈妈,月亮上面有人吗?”
      她说:“没有,但月亮上有嫦娥,还有一只玉兔。”
      沈栀说:“那我要去找她们。”
      她说:“等你长大了就可以去了。”
      沈栀说:“那我长大了要去月亮上,离你们远远的。”
      她当时笑着说:“你舍得吗?”
      沈栀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不舍得。”
      那是五岁的沈栀。
      十七岁的沈栀,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有“不舍得”。
      只有一句“妈,我不会回来了”。
      沈太太把烟掐灭,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她的背影很瘦,很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
      没有人送她。
      ---
      陆时寒回到隔间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打开灯,坐在书桌前,从书包里拿出那封信——沈栀写给他的那封,他又读了一遍。
      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变成很厉害的人,然后等我回来。”
      他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里面那个旧信封——他自己小时候写的那个。
      “沈栀,谢谢你救了我。如果以后我忘了你,你一定要把我找回来。——陆时寒,2010年11月”
      他把两张信纸并排放在桌上,左边是他十岁写的,右边是沈栀十七岁写的。
      十岁的他说:你一定要把我找回来。
      十七岁的沈栀说: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两个承诺,跨越了七年的时间,像两条平行线,从来不曾相交,却指向同一个方向。
      陆时寒盯着那两封信,眼眶慢慢地红了。
      他没有哭出来。
      但他的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落在书桌上,发出一声声细微的声响,像一个无声的节拍器,一下,又一下。
      他擦了眼泪,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到物理第三章——电磁感应。
      沈栀教过他这一章。
      “磁通量的变化率决定了感应电动势的大小。”
      他记得沈栀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在六平米的隔间里回荡,像大提琴的共鸣。
      他还记得沈栀坐在那把椅子上,手肘和他的手肘碰在一起,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传到他的皮肤上。
      他拿起笔,开始做题。
      一道,两道,三道。
      他做错了,划掉,重做。又错了,再重做。
      他的本子上全是划掉重写的痕迹,黑乎乎的一片,像他此刻乱糟糟的心。
      但他没有停下来。
      因为沈栀说过——“等你考上再说。”
      这是沈栀唯一留给他的、可以兑现的承诺。
      他一定要考上。
      考到沈栀在的城市,考到沈栀读的大学,考到沈栀面前。
      然后亲口告诉他——我来了。
      你让我等,我等了。
      你让我变厉害,我变了。
      现在,轮到你把所有的真相告诉我了。
      他做完最后一道题,合上课本,关灯,躺在床上。
      窗外,高架桥上的车灯依然川流不息,像一条永不停歇的银河。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开沈栀的头像。
      栀子花。
      他盯着那朵栀子花,忽然想起一件事——栀子花的花语是“永恒的爱与守候”。
      沈栀送他栀子花的时候,说的是“放好了,别弄丢了”。
      他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沈栀给他的承诺。
      用一朵花的形式,许下的、跨越时间和距离的承诺。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说了一句话:
      “沈栀,花没丢。”
      “我也没丢。”
      “你别丢。”
      大洋彼岸,波士顿。
      凌晨三点。
      沈栀坐在学生公寓的窗台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那张他拍了无数次的照片——一个少年蹲在墙根下,手里捧着一个粉色的保温杯。
      照片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但他舍不得换。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着少年的脸,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窗外是波士顿的夜空,星星稀稀疏疏的,不如国内的多。
      他想起陆时寒给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棚户区巷口的那个路灯。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风衣。
      那是他的妈妈。
      沈栀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发抖。
      他知道陆时寒为什么要拍这张照片。
      因为陆时寒想告诉他——你妈妈来找我了。你放心,我没事。
      但他也知道,陆时寒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你妈妈哭了。她很后悔。你要不要联系她?
      沈栀把手机锁屏,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和陆时寒隔间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很像。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轻。
      “陆时寒,”他低声说,“你是不是又在骗自己了?”
      “你每次说‘我没事’的时候,我都知道你有事。”
      “就像我现在说‘我很好’的时候,你知道我不好吗?”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大西洋的湿气,凉凉的。
      沈栀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里是一沓信纸。
      他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一行字:
      “阿寒,今天是我离开你的第七十三天。我想你了。”
      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
      然后他把信纸折好,放进铁盒子里。
      铁盒子里已经有七十三封信了。
      每一封的开头都是“阿寒”。
      每一封的结尾都是“等我回来”。
      他把铁盒子锁好,放回抽屉最深处。
      然后他关上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轻声说:
      “陆时寒,你说花没丢。”
      “但你知道栀子花的花语还有后半句吗?”
      “永恒的爱与守候——即使不被回应。”
      窗外,波士顿的夜空有一颗流星划过,转瞬即逝,像一个来不及说出口的愿望。
      而大洋彼岸的陆时寒,正沉睡在同一个夜晚的不同时区里。
      他不知道沈栀在给他写信。
      他也不知道,那些信永远不会有收件人。
      因为它们被锁在铁盒子里,和那些不敢说出口的真心话一起,沉在抽屉最深处,像一颗颗被密封的、永远无法引爆的炸弹。
      但炸弹总有一天会爆炸。
      秘密总有一天会泄露。
      就像沈栀妈妈说的——那场火,是有人故意放的。
      而那个人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陆时寒。
      ---
      【第五章完】
      【印象深刻的句子】
      “他本来就是一个人,不是吗?沈栀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意外,一个美丽的、转瞬即逝的意外。”
      “他不敢要阳光,因为他害怕——一旦尝过了阳光的味道,就再也回不去黑暗了。”
      “你是黄昏,他是黎明。你们之间隔了整整一个夜晚,隔了一片汪洋。”
      “他不能成为沈栀的软肋。他要成为沈栀的铠甲。可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拿什么做别人的铠甲?”
      “你对他来说,不是家,是地狱。”
      “那场火,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放的。那个人,目标是你。”
      “变成很厉害的人,然后等我回来。”
      “永恒的爱与守候——即使不被回应。”
      ---
      【章末钩子】
      陆时寒不知道的是——那通他打给周叔的电话,被监听了。
      他也不知道——沈栀妈妈来找他的那个夜晚,有人躲在暗处,拍下了他们交谈的全过程。
      那些照片,连同陆时寒从档案室偷出来的沈栀的学生档案复印件、他从图书馆复印的火灾旧报纸、他手写的那份“调查笔记”,全部被整理成一份文件。
      文件名:陆时寒调查卷宗
      文件封面印着一个红色的章:绝密
      章下面有一行小字:沈氏集团内部档案严禁外泄
      城市另一端,一栋写字楼的顶层。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一张脸。
      那张脸很年轻,三十岁左右,五官端正,但眼神阴沉得像一口枯井。
      他看着屏幕上陆时寒的照片——那张照片是从远处偷拍的,陆时寒正站在棚户区巷口的路灯下,和沈栀妈妈说话。
      他放大照片,盯着陆时寒的脸。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阴冷、危险,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陆时寒,”他轻声说,“你和你妈一样,都不该活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合影——两个男人,一个年轻,一个年长,站在一栋大楼前。
      年长的那个是沈栀的父亲,沈鹤鸣。
      年轻的那个,就是他自己——沈鹤鸣的私生子,沈栀同父异母的哥哥。
      沈鹤鸣当年净身出户,不是为了“出国工作”,而是带着他和他的母亲,在另一个城市重新开始了生活。
      而陆时寒的生母——那个在火灾中为了拿收养证明冲进火场、再也没有出来的女人——曾经是沈鹤鸣的秘书。
      她知道的太多了。
      所以,她必须死。
      那场火,不是意外。
      是一份遗嘱。
      一份用血写成的、十七年前的遗嘱。
      男人把相框放下,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沈太太?我给你的文件收到了吗?”
      “你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让那个孩子停止调查。否则,下一场火,烧的不是棚户区,是他的学校。”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疯了吗?”
      “我没有疯。我只是在清理门户。”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电脑屏幕上的蓝光,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永不眨眼的眼睛。
      而在大洋彼岸的波士顿,沈栀正坐在窗台上,看着手机上那张陆时寒蹲在墙根下喝姜茶的照片,轻轻地笑了。
      他不知道,他拼命想要保护的人,正在被一张无形的网,一点一点地收紧。
      他也不知道,那张网的编织者,和他流着同一个父亲的血。
      命运的齿轮,正在加速转动。
      而真相,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血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越洋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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