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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纸包不住火 而有些人, ...
沈栀说“下周一开始不一起走了”,是真的。
周一早上,陆时寒走进教室的时候,沈栀的座位是空的。他没来上课。
周二,还是空的。
周三,依然空着。
陆时寒没有发消息问。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他怕得到的答案是“我转学了”,更怕得到的答案是“我被关起来了”——哪一种他都承受不起。
但他的眼睛不听话。每节课上课前,他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那个座位,好像在期待沈栀会像以往一样突然出现,端着两杯奶茶,笑着说“早啊,给你带的”。
座位一直是空的。
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没有人坐过一样。
周念念从前桌传纸条过来:“沈栀怎么三天没来上课了?你知不知道?你们不是朋友吗?”
陆时寒在纸条上写了两个字:不知道。
把纸条传回去的时候,他的手微微发抖。
周四下午,物理课。老师在黑板上推导电磁感应的公式,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尖锐的声响,像是某种动物的哀鸣。
陆时寒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假装低头捡笔,飞快地扫了一眼屏幕。
沈栀:“今天下午四点,老地方。”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白色队服在阳光下翻飞,像一群扑棱着翅膀的鸽子。但那个穿七号球衣的身影不在。
四点的阳光正好,不刺眼,也不温柔。它斜斜地铺在教学楼的外墙上,把整栋楼染成了淡金色,像一块被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
陆时寒提前十分钟到了天台。
铁门的密码锁换过了,但沈栀给他发过密码——0624,六位数的密码锁只用了四位,简单得不像一个秘密。
0624。
陆时寒按了这四个数字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数字有什么意义?沈栀的生日是十一月三日,不是六月二十四。沈栀父母的结婚纪念日?沈栀第一次拿到年级第一的日子?
他不确定。
但他把这个数字记住了,像是记住一个暗号,一个只有他和沈栀知道的暗号。
天台的门开了。
沈栀不在。
陆时寒走到天台边缘,靠着女儿墙,把书包放在脚边。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操场上的灰尘和远处居民楼里飘出来的饭菜香。他低头看着楼下的校园——篮球场上空无一人,跑道上有几个体育生在练短跑,身影在夕阳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等了一会儿。
沈栀没有来。
他等了二十分钟。
沈栀还是没有来。
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已读。没有回复。
又过了十分钟。陆时寒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了——不是对沈栀的耐心,是对自己的。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又上当了,沈栀会不会根本就没打算来,这条消息会不会是别人用沈栀的手机发的。
他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天台的铁门开了。
不是沈栀。
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
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连衣裙,头发盘成一个低低的发髻,露出一截白净修长的脖颈。她的五官和沈栀有七分像——同样的眉眼轮廓,同样的下颌线条。但沈栀的眼睛是含着笑的,而这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沈栀的妈妈。
陆时寒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后退,没有慌张,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一个被堵在墙角的野兽,不露怯,但不代表不怕。
“你是陆时寒。”沈太太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她在铁门处站定,没有走近,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像在检验一件商品——那目光让陆时寒想起领养家庭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
“嗯。”
“沈栀不会来了。”沈太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和一个孩子说话,“他今天下午的飞机,去美国。他的转学手续已经办完了。”
陆时寒的表情没有变。
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和沈栀的对话框上。
“他自己想去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沈太太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个回答——居高临下的、带着怜悯的回答。
“你觉得呢?”
她没有等陆时寒回答,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他留给你的。”
陆时寒接过信封。
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像是寄信的人怕它在中途被打开。
沈太太转身要走,走到铁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陆时寒,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应该知道,有些人不属于你的世界,强留只会两败俱伤。”
铁门关上了。
密码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陆时寒站在天台边缘,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夕阳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灰色的防水卷材上,又黑又长。
他没有立刻打开信封。
他把信封放进书包,走下天台,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
校园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已经放学了,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教室里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起又落下。
陆时寒走出校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学校的名字在夕阳下泛着金光——育英中学。
他在这里待了不到两年。
但他觉得,好像待了一辈子那么久。
---
他回到棚户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巷子里没有灯,他摸黑走回家,推开那扇锁不上的门。客厅里的电视开着,周建国不在,只有茶几上倒着两个空啤酒罐,和一碗吃了一半的泡面。泡面已经凉了,面条涨得像一摊白色虫子,浮在浑浊的汤里。
陆时寒上了楼,关上隔间的门,坐在床上。
他拿出那个信封,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沓信纸,叠得整整齐齐。
信纸是那种很贵的、带暗纹的手工纸,奶白色,摸上去像丝绸一样光滑。纸上用黑色墨水笔写满了字,字迹清秀,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陆时寒,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
他没往下看,把信纸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想先知道结局,也许是不敢一页一页地读下去,怕读到一半就撑不住了。
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写着:
“如果可以重来,我还是会选择在那天蹲下来,递给你那杯姜茶。——沈栀”
陆时寒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
信纸被他的手攥出了深深的褶皱,像他此刻皱成一团的心。
他开始从头读。
一个一个的字,一行一行的句子,一页一页的回忆。
沈栀写得很多。他不只是在写信,他是在写一本日记——从那年冬天的姜茶开始,一直写到昨天。
“那年我十岁。放学路上看到你蹲在教学楼后面,浑身是伤。我很害怕,但我妈妈说过,如果有人需要帮助,你有能力的话就一定要帮。我保温杯里的姜茶是妈妈早上给我装的,本来是想自己喝的,但你看上去比我更需要。”
“我把保温杯递给你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我胆小,是我怕你拒绝。你长得很凶,虽然你比我大不了几岁,但你的眼神让我害怕——不是怕你打我,是怕你说‘不需要’。因为我见过太多那种眼神了。那种‘我已经放弃自己了,你不要来救我’的眼神。”
“但你接过去了。你喝了。你喝完站起来就走了,没有说谢谢,没有问我叫什么。”
“我蹲在原地,看着你走远。我忽然觉得很难过——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但我好像已经认识了你好久好久。”
“后来我每天放学都去教学楼后面等你。等你再出现,再递给你一杯热的。”
“你没有再出现。”
“我找了你很久很久。我问过学校的老师,问过门卫大爷,问过同学,没有人认识你。你像一阵风,来了就走了。”
“但我没有放弃。”
“高一那年,我在育英中学的入学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陆时寒。我看了三遍,确认不是同名同姓。我高兴得在房间里跳了起来,我妈以为我疯了。”
“你记不记得开学第一天,我在走廊里和你擦肩而过?你没有看我,但你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闻到了你身上的味道——洗衣粉的味道,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我知道是你。就是你。”
“你瘦了很多,高了很多,脸上没有笑容。但我知道是你。”
“我在图书馆里‘偶遇’你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递给你奶茶的时候,手还在抖——和七年前一模一样,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你抬起眼看我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
“你的眼睛没变。还是那么黑,那么深,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但你不记得我了。”
“没关系。我记得你就够了。”
“陆时寒,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和我说话是什么时候?不是图书馆那次,那次你没说话。是后来有一次在走廊上,你撞了我一下,你说了一声‘对不起’。就两个字,声音很小,小到我差点没听见。”
“但我听见了。”
“我反反复复听了那段走廊监控的音频,听了四十七遍。”
“四十七遍。不是因为我变态,是因为我想把你的声音刻在脑子里,这样以后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你在哪里,我都能认出你。”
“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可能是吧。”
“但我没有办法。”
“有些人,你见过一面,就再也忘不掉了。”
陆时寒停下来,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监控的音频,四十七遍。
这个人,到底还瞒着他多少事?
他继续往下读。
“我妈妈不同意我和你走近。她查了你的背景,知道你是领养的,知道你的养父有家暴倾向,知道你在以前的学校转过好几次学。她觉得你‘有问题’,会影响我的前途。”
“她让我离你远一点。我说不行。”
“她问我为什么。我说不出为什么。因为我说不出‘七年前我就认识他了’——我说了她也不会信,她会觉得我疯了。”
“她不理解。为什么一个像你这样的、什么都不缺的孩子,非要和一个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怪物’待在一起。”
“因为我见过你喝姜茶的样子。”
“你喝姜茶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但眼睛是亮着的。”
“因为你在那一刻,是活着的。”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活着,但不是所有人都‘活着’。而你在我面前活着的那一秒钟,让我觉得,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值得被救,那就是你。”
“我妈打我的时候,我不还手。不是因为我打不过她——虽然她是我妈,但我现在比她高了,力气比她大了。我不还手是因为我知道,她打我只是因为她怕。”
“她怕我变成她掌控不了的人。”
“她怕我走上一条她看不懂的路。”
“她怕我为了你,毁掉她给我规划好的人生。”
“但她不知道,从七年前那个冬天的傍晚开始,我的人生就已经被你改写了。”
“不是你主动改写的。是你什么都没做,就改写了。”
“你就蹲在那里,浑身是伤,喝了一杯姜茶,站起来走了。”
“然后我就用了七年的时间,去找你。”
“找到你,靠近你,让你记住我。”
“让你这辈子,都忘不掉我。”
“你说我疯也好,偏执也好。都行。”
“我不在乎。”
“我只在乎一件事——你能不能活下去。”
“陆时寒,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我都能看到你眼里的东西。那不是没事,那是‘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疼痛,习惯了孤独,习惯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乎你。”
“但我在乎。”
“从七年前到七年后的今天,我一直在乎。”
“以后也会继续在乎。”
“除非我死了。”
陆时寒把信纸翻到下一页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发现,沈栀写的东西,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
多到超出他的承受范围。
“我知道你在查那场火。”
“你去找了周叔,你去了图书馆翻旧报纸,你在查当年的火灾资料。”
“陆时寒,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我瞒了你很久,瞒到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那场火,和我有关。”
“不是我叫人放的火。不是。我没有那么坏,也没有那个本事。”
“但那场火发生的时候,我在现场。”
陆时寒的呼吸停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像是在走一条随时会塌陷的路。
“那天你不在家。我不知道你去哪了,大概是去打工了。我放学后去了棚户区,我想给你送点吃的。我知道你养父对你不好,你经常吃不饱饭。我带了饭盒,装了我妈做的红烧肉——你别笑,那是我从家里偷出来的,和我妈说去同学家吃饭了。”
“我到棚户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你家那一排房子的灯都亮着,只有你家黑着,你养父大概又出去喝酒了。”
“我在你家门口等你。等了很久,你一直没回来。”
“然后我闻到了烟味。”
“一开始我以为是有人在烧垃圾,棚户区经常有人烧垃圾。但烟越来越大,越来越浓,我看到你邻居家的房子开始冒烟,然后是火光。”
“我跑过去喊人。我打119,打110,打了好多个电话。”
“火烧得很快。那种自建房用的都是劣质的建材,一点就着。”
“消防车来的时候,火烧了三排房子。”
“死了两个人。一个是隔壁的张奶奶,七十多岁了,腿脚不好没跑出来。还有一个……是周建国的妻子,你的养母。”
“她本来可以跑出来的。但她跑回去拿一样东西——你的收养证明。我听邻居说的,她当时在喊‘小寒的收养证明还在里面,没了那个他就没有户口了’。”
“她回去拿了,没出来。”
“陆时寒,你的养母是为了拿你的收养证明,才死的。”
“你一直以为她不爱你。你一直以为那个家里没有人在乎你。但她在乎。她平时对你不好,是因为她不敢对你好——周建国不许她对你好。但你出事的时候,她第一个冲进去的,是你的东西。”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你怎么会……一直不知道呢?”
陆时寒的视线模糊了。
他没有哭。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眼泪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像是一个陌生的生理反应,需要重新学习。
但他看不清信纸上的字了。
那些黑色的墨水笔字迹在他眼前晕开,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墨渍,像他此刻乱七八糟的心。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手背上湿了。
他把信纸翻到下一页。
“那天晚上我在现场。我看到你从巷子口跑进来——你回来了,你身上还有打工那家餐厅的围裙没来得及解下来。”
“你冲进火场。”
“我追着你跑过去,但是我被消防员拦住了。我拼了命地喊你的名字,但你不回头,你就往里面冲。”
“你出来的时候,抱着你的养母。”
“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你跪在地上,浑身都是黑的,头发被烧焦了一半,脸上全是灰和泪。”
“你没有哭出声。你就那么跪着,抱着她,一动不动。”
“我站在你身后,离你不到五米,但是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你晕倒了。”
“我冲过去抱住你。你烧伤了手臂和后背,但没有生命危险。医生说你吸入太多浓烟,需要住院观察。”
“你在医院里躺了三天。”
“我在医院里守了三天。”
“你醒来的时候,不记得我了。”
“不是那种‘我不记得你的名字’的那种不记得——你是完全不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完全不记得你冲进火场,完全不记得你养母死了,完全不记得我在场。”
“医生说你出现了选择性记忆缺失。你的大脑为了保护你,把那段时间的记忆全部封存了。”
“你不记得火灾,不记得你养母的死,不记得我。”
“完全不记得。”
“我问医生这种情况会不会恢复。医生说,有可能,但如果强行刺激,可能会造成二次创伤。”
“我没有告诉你我是谁。”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你好,我是七年前给你递姜茶的那个男孩,火灾那天晚上我也在场,而且我一直在等你醒过来’。”
“我离开了你的病房。”
“我回家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你了。”
陆时寒把信纸放在膝盖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他的养母。
那个沉默寡言的、不怎么和他说话的女人,那个在周建国打他的时候从来不敢拦、但事后会偷偷给他抹药的女人,那个在餐桌上从来不给他夹菜、但每一顿饭都会多煮一碗米饭的女人。
她是为了拿他的收养证明,才死的。
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他把自己的养母忘记了。
他怎么可以——把自己的养母忘记了?
他低下头,继续读信。
“但命运没有放过我。”
“高一那年,我在育英中学又看到了你。你转学过来了,你不记得我了,你不记得火灾,不记得养母的死,不记得那天晚上的任何事情。你只是一个普通的转学生,阴沉、孤僻、不和任何人说话。”
“我看着你从走廊里走过去,我的心脏差点跳出来。”
“我想走过去告诉你——‘你好,我叫沈栀,七年前给你递过姜茶,火灾那天晚上也在你身边’。”
“但我没有。”
“因为我怕你想起来。”
“我怕你想起来之后,会崩溃。”
“所以我选择了一个最蠢的办法——重新认识你。”
“从一杯奶茶开始。”
“从一句‘顺路,一起走’开始。”
“从每一次打架的时候站在你身边开始。”
“我想让你记住一个新的我。不是姜茶的那个我,不是火灾的那个我。是一个干净的、阳光的、不需要背负任何沉重过去的我。”
“我想让你重新活一次。”
“以你需要的方式。”
信的最后几页,字迹开始变得潦草,像是写的人赶时间,又像是情绪太满,笔已经跟不上心了。
“我妈发现我在查火灾的事。她翻了我的房间,找到了这些信。”
“她大发雷霆。”
“她不是因为我查火灾生气。她是因为——那场火的起因,她可能知道些什么。”
“她说了一些话,我不想写在这里。因为我怕你看到了会恨她,更怕你恨她的时候会连带着恨我。”
“但我要走了。”
“我妈给我办了休学,然后转学,然后出国。她要把我从这个城市连根拔起,扔到地球的另一边,离你越远越好。”
“我没有反抗。”
“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你。是因为——如果我在你身边,你会陷入更大的危险。”
“我妈说,如果我不走,她会让你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我信她的话。”
“她说到做到。”
“所以我要走了。”
“陆时寒,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有早点告诉你真相。”
“对不起,我用了最蠢的方式靠近你,又用最懦弱的方式离开你。”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保护你。”
“我唯一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离开。”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太平洋上空了。”
“但陆时寒——我保证,我会回来。”
“不管用多少年,不管走多远的路,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回来的时候,我会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你。”
“那场火的原因,我妈知道的那些事,以及——为什么你忘记了所有的事,却唯独还记得我。”
“最后一个问题,我没有答案。”
“也许你的大脑觉得,我是唯一值得记住的东西。”
“也许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把我的名字刻在了记忆最深处,深到连创伤后应激障碍都抹不掉。”
“不管怎样,陆时寒。”
“活下去。”
“好好学习,考上大学,离开这个破地方,变成很厉害的人。”
“然后等我回来。”
“——沈栀,2017年5月18日,登机前。”
信纸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有PS,没有“再见”,没有任何多余的字。
沈栀把最后一句写完了,就放下了笔,像一个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人,没有留恋,没有回头。
陆时寒把信纸一张一张地收好,叠整齐,放回信封里。
然后把信封放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夹层。
那个夹层现在已经很满了——一包被雨水泡烂的纸巾、一张写着“沈栀”名字的纸条、一张物理草稿纸、一个便签条、一封信。
他拉开书桌的抽屉,想找个东西压住信封,防止它皱掉。
抽屉最深处,有一个被胶带封住的旧信封。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磨损得厉害,像是被人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次。
信封上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打开它。”
陆时寒盯着那行字,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得这笔迹。
是他自己的。
是他小时候的笔迹。
他什么时候写了这封信?写给谁的?为什么他会不记得这件事?
他拿起那个信封,手指在封口处停了很久。
然后他撕开了胶带。
信封里只有一页纸。
纸已经发黄发脆了,折痕处差点断裂。纸上只有一句话,用铅笔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
“沈栀,谢谢你救了我。如果以后我忘了你,你一定要把我找回来。——陆时寒,2010年11月”
陆时寒拿着那张纸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2010年11月。
那是火灾发生后的第三个月。
他那时候还在医院,刚刚从昏迷中醒来,身体还没有恢复,精神状态更不稳定。医生说他出现了选择性记忆缺失,不记得火灾当天发生的事情。
但是他在那个最混乱、最痛苦、最迷茫的时刻,写了一封信。
写给沈栀。
写给那个他在现实中已经不记得了的人。
他在潜意识里知道有一个人需要被记住,所以他写了一封信,提醒未来的自己——不要忘记这个人。
他把信放进抽屉,用胶带封好,然后自己忘记了这件事。
一忘就是七年。
陆时寒握着那张纸,跪坐在书桌前的地面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泛黄的纸面上,把那些模糊的铅笔字迹洇得更加模糊。
他想起沈栀在天台上说的那句话:“因为知道了真相,你会恨我。”
他恨沈栀吗?
不。
他不恨。
他只是觉得——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一定会告诉十岁的自己:不要写这封信。因为你就算写了,你也会忘记。而那个被你忘记的人,会用七年的时间,拼了命地让你重新记住他。
你会欠他一条命。
和一颗心。
他跪在地上,把那张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隔间很小,很黑,很安静。
只有窗外远处高架桥上车流的声音,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从过去流向未来,从一个世界流向另一个世界。
就像沈栀说的——不管用多少年,不管走多远的路,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陆时寒相信这句话。
因为从十岁到十七岁,沈栀从来没有食言过。
---
陆时寒把那封信锁进了书桌抽屉里,上了锁,把钥匙放在枕头下面。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沈栀信里的每一句话。
“那场火的原因,我妈知道的那些事。”
沈太太知道什么?
火灾不是意外吗?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张泛黄的报纸还在,被另一张纸盖住了下半部分。他之前从来没有把那张纸揭下来看过——因为他不愿意面对火灾的任何信息。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坐起来,伸手揭开了那张覆盖在报纸上的纸。
那是一份病历。
他的病历。
他十岁时的病历。
诊断栏写着: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选择性记忆缺失
主治医生意见栏写着:患儿经历重大创伤事件后出现选择性遗忘,建议定期心理干预,避免二次创伤刺激。
备注栏写着:患儿对火灾前二十四小时内发生的事件完全无记忆,需进一步观察。
陆时寒盯着那行“火灾前二十四小时内”,瞳孔慢慢放大。
火灾前二十四小时。
沈栀说他在火灾现场,说他在医院守了三天,说他醒来的时候不记得他了。
但医生写的不是“火灾时”,是“火灾前二十四小时内”。
也就是说,他忘记的不只是火灾当天的事,还包括火灾前一天的事。
火灾前一天发生了什么?
他为什么会忘记那一天?
他把病历翻到背面。
背面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医生潦草的笔迹:
“患儿在火灾前一日曾遭受严重暴力,头部受到重击,可能是导致记忆缺失的直接原因。建议进一步询问监护人。”
陆时寒盯着“严重暴力”和“头部受到重击”这几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往外涌,像被封在冰层下面的暗流,撞击着厚厚的冰面。
有什么画面在挣扎着浮现。
——
一只手。
一只成年男人的手。
拳头。
落下来。
落在他的头上。
一下。两下。三下。
有人在喊:“别打了!他会死的!”
一个女人的声音。
然后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然后是火焰。
然后是——
“啪。”
陆时寒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不知道那些画面是记忆还是噩梦。但他的后脑勺在隐隐作痛——明明那道伤已经痊愈了七八年,但他此刻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位置的疼痛,像被一根针扎进了骨头。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把病历折好,放进书包的夹层里——那个夹层现在已经快要被撑破了。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周叔。”
“小寒?”电话那头传来沙哑的声音,“怎么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周叔,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跟我说实话。”
沉默。
“什么事?”
“火灾前一天,我在哪里?”
更长的沉默。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沉重得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
“小寒,你真的要知道?”
“我要知道。”
“你在周磊的房间里。”周叔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他打你了。打得很重。我去拉架的时候,你躺在水泥地上,后脑勺在流血。”
“然后呢?”
“然后……你养母回来了。她和周磊吵起来了。吵得很凶。她说了很多话,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说了一句——‘你要是再打他,我就去报警,把你爹当年干的那些事全抖出来。’”
“然后呢?”
“然后……火灾就发生了。”
“周叔,火灾是怎么起的?”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陆时寒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周叔?”
“小寒,”周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怕什么人听到,“有的事,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我说了,你活不过明天。”
电话挂断了。
陆时寒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窗外,高架桥上的车灯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从黑暗驶向更深的黑暗。
他忽然想起沈栀信里的最后一句话——“变成很厉害的人,然后等我回来。”
他第一次觉得,这句话不是安慰。
是任务。
是沈栀交给他的,必须完成的任务。
因为他要变成很厉害的人,才有资格揭开那个真相。
才有资格站在沈栀面前说——欢迎回来。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躺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大洋彼岸的某个人说:
“沈栀,我等你。”
“但你也要等我。”
“等我查清楚所有的真相,等我变成配得上你的人。”
“在那之前,别死。”
风吹过棚户区的巷子,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是一支古老的曲子。
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依然川流不息,一辆接一辆,从夜驶向黎明。
命运的齿轮从未停止转动。
而有些人,即使相隔万里,也在被同一根线牵着。
---
【下一章预告】
七年前的那个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周磊为何要对陆时寒下如此狠手?养母的那句话——“把你爹当年干的那些事全抖出来”——究竟指向什么?
而大洋彼岸的沈栀,正在用另一种方式,为陆时寒铺设一条回家的路。
下一章:越洋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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