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还没过去之前》青君禾

12、第 12 章

　　燕陶抿了抿唇，伸手就要拿起放在一旁的烤夹。
　　却未曾想，已经有一只手先她而去。

　　赵玎熟练地拿起烤夹：“作为刚来的新人，队长不如让我表现表现？”
　　见燕陶手仍伸在半空，他眨了眨眼睛，歪着头又唤了她一声：“队长？”

　　队长？
　　他在唤谁队长？
　　谁又是他的队长？

　　燕陶盯着他望过来的侧脸，垂下的眼睫毛在眼尾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勾着唇，浅浅地含着笑。

　　队长。
　　这个词在燕陶的舌尖上滚过一圈，却未发出任何声音。

　　队长。
　　从燕陶转会到WL俱乐部后，有很多人都这么换她。

　　水笙的声调懒洋洋，尾音总是长长地拖着，听的燕陶每次都想拍他一巴掌让他好好叫；老莫的声音沉稳，如同他的性格一般，恰到好处，不多不少；贰夺的声调拘谨而又正经，每次站在她的面前都会下意识挺直腰板；上一场比赛后决定退役的对抗路声音温柔，如同可靠的大哥；刚转会不久的射手声音带笑，笑声不远不近，恰好落在燕陶周身……

　　很多人都这么的唤过她。
　　可当赵玎就这么唤出来的时候，燕陶只感到不知所措。她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竟会从赵玎口中听到这个词语。

　　赵玎，黎生，这个名字，这个ID，从决定打职业的第一天起，就是队伍里的绝对核心。次级联赛的时候，他是队伍的绝对大腿，所有人围着他转。
　　升上KPL之后，他是战术的核心，当之无愧的赛场明星，比赛开始之后，几乎大半人的视角都落在他的身上，寻找着黎生的高光与掉点，解说席和评论席永远有人感叹“这就是黎生啊”。

　　当时Wy队伍中的所有人，都含着笑叫他“队长”。无论是年龄比他大的老人，还是来的比他迟的新人，无论是刚登上赛场还寂寂无名的选手，还是林奚那样同样流量与实力并存的明星选手，大家都理所应当地叫着他”队长”，语气里是天然的信任与依赖。

　　而作为当时Wy青训选手的燕陶，也时时刻刻期待自己成为Wy首发选手，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像围在他身旁的队友们一样，唤他“队长”的那一天。

　　但这个燕陶从十五岁许到十八岁的愿望并没有实现。

　　现在，赵玎在叫她“队长”。
　　燕陶慢慢把手收回来，右手不动声色地攥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队长啊。”烤好的五花肉被他自然地夹到燕陶碗中，“我听大家不都这么叫吗？”
　　他挑了挑眉，语气淡然，有些理所当然地反问：“难道我不可以这么叫你吗？”

　　燕陶攥着的手陡然松了开来，她抬头看他，隔着烤肉升腾的白雾中，两人的目光彼此相对。

　　她突然想起她刚来到WL的时候。
　　那时燕陶过完十八岁生日不到半年，在CK战队被压在替补席上将近两个赛季，除了队伍快要淘汰那天临时轮换打了三小局比赛外，没有再打过一把kpl正式比赛。她每天坐在昏暗的替补席上，看着屏幕上除了流量再一无是处的首发中单，操作着英雄一次又一次带着队伍走向失败。

　　她完全能竞争过他，她绝对不比他差。
　　可燕陶什么都不能做，因为他有流量，有粉丝。她只能等，等他退役，或者其他的俱乐部选择她。

　　WL不知道为什么对她很有信心，不仅以800万，这个令整个kpl圈子都感到震惊的高价转会费买下了她这个新人选手，还在她来到俱乐部的第一天，便掠过了其他几位比她有经验的选手，直接定下队长的职位给她。

　　那时的她还很稚嫩，十八岁的队长，只上过一次kpl赛场的队长，站在面前比她年长、比她打过的比赛多得多的队员们面前，连说话都要比平时高上半度，生怕有人因此而觉得她软弱。

　　自然有人不服气。
　　他们不会直接说，训练赛中消极配合，复盘时连带着教练一问三不知，只会甩给她一句“队长觉得呢？”，会在她提出一个战术方向时沉默很久才施舍般给出一句“行吧”。

　　在被对面之人无理取闹地话语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十八岁多的燕陶总会忍不住地想：
　　如果站在这里的人是赵玎就好了。
　　如果做这个队长的人是他，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如果Wy当年的“自留签”属于她，如果Wy的首发中单是燕陶，如果赵玎是她的队长，是不是要比现在要好很多？

　　她不想要做决策，她不喜欢背锅，她厌烦在输掉比赛后还要站在镜头前表现的若无其事，她讨厌明知道队伍里有人看不起她但为了接下来的比赛还要和他忍着……
　　如果她在Wy，如果赵玎是她的队长，她只需要向着林奚一般，打好自己的就可以了。她可以像还在Wy青训的时候，围在他的身旁，只需要打好游戏就行，把那些讨厌的、沉重的责任都交给他。

　　燕陶想过很多次，在深夜一个人在训练室复盘到凌晨的时候，在被麦克风恶意堵着问“作为队长怎么看待这场输掉的比赛”时，在输掉比赛后看着无数条艾特她、私信她“废物”、“垃圾”、“早就说她菜”时，那个念头像个小小的种子，在她的身体中慢慢发芽：
　　如果赵玎在就好了。
　　如果他还在她的身边就好了。

　　十九岁的燕陶迎来了新的教练，迎来了除了射手之外新的一批队友。十九岁的燕陶也慢慢地成为了粉丝口中WL最好的“小队长”。
　　她慢慢地习惯了成为队伍中做着决策的那个人，习惯了在比赛劣势时成为队伍中最不能慌的那个人，习惯了在输掉比赛后平静地将所有的错误都揽到自己的身上。

　　队长这两个字，从陌生到熟悉，从压力变成了本能。
　　如果，赵玎还在就好了，这句话除了偶尔深夜，一个人藏在被子中默默哭泣的时候之外，燕陶再没有想起过。

　　如今他坐在她旁边，问她“难道我不可以这么叫你吗？”
　　燕陶第一次感受到时间的飞逝。她的目光穿过白雾，落在他的脸上，他的长发，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嘴唇……
　　她终于对赵玎成为她的队友有了实感。

　　他们现在是队友了。
　　他是她的队员，她是他的队长。

　　“当然。”
　　燕陶想，她不会再刻意躲着赵玎了，她努力地不再在他的身上寻找过去的影子。
　　“你想怎么叫都可以，队长，言桃，燕陶……”她夹起碗中的一片肉，“随便你怎么叫。”

　　肉的味道一如即往，外焦里嫩，和过去每次跟在赵玎身后，以妹妹名义蹭进一队聚餐时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肉的口味是，坐在身边的赵玎是，就连的神色……都是一模一样。

　　可还是有不一样的。
　　她现在是WL的首发选手言桃，而不是Wy的青训燕陶了。
　　就像是赵玎也不是她14岁遇见的那个人了。

　　水笙斜眼看着二人之间的古怪气氛，向终于打完电话捧着茶杯慢悠悠喝着的莫默抛了个眼神。
　　“你不干涉干涉？”

　　“淡定。”
　　莫默慢条斯理地又喝了口茶，向着他摆了摆手，作为比水笙早出道两年的选手，他表示一切正常。

　　在燕陶选秀大会被CK战队拍走之前，当时大部分人都以为她会是Wy那届的“自选签”，林奚明摆着的下一代接班人。

　　自留签，和NBA选秀机制相似，是KPL选秀大会中，各家俱乐部为保留优秀青训选手而设立的内定机制，一旦将某名选手选为该俱乐部的“自选签”，那么其他战队便无法争夺该名额。
　　一家俱乐部只有一个名额，给向自己最好的苗子。

　　如今在kpl里赫赫有名的选手们，有一半都曾是某个俱乐部的“自留签”。
　　因此当时燕陶这个被炒作的沸沸扬扬，顶着“美女中单”和“林奚接班人”名号开始有些名气的新人，被Wy选择放了出来，进入到选秀大会拍卖的池子中时，很多人都实打实的感到不解。

　　而赵玎作为Wy曾经的当家选手，建队核心，话语权可是比现在的明星选手都要多的。
　　队伍里要谁不要谁，也是有一定参考意见的。

　　燕陶，众所周知的Wy青训，两个人之间要是有什么事，也实属再正常不过。
　　至于他们需不需要劝，莫默心中摇了摇头，这两人都不是什么新人了，且都是明星选手，社会化的程度比起水笙这些傻小子要高得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一个辅助，打好自己的操作，接下来培养出和赵玎的默契就已经很好了，操这份心干什么。

　　再说了，依着他对燕陶的了解，最迟到开赛前，她会处理好自己和赵玎之间关系的。
　　燕陶不会让这些事，影响到她自己年后比赛状况的。

　　莫默从水笙碗中夹走一片肉片，忽略掉他小发雷霆的叫喊，沉默地注视着燕陶垂下眼帘的面孔，和赵玎笑得浅淡的眼眸对视一刻，沉默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