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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貔貅 瑞兽登门, ...

  •   穆韫亭想起他是谁。

      常年出海捕鱼的渔夫,居无定所,只有一艘不经风雨的船艇。

      半个月前风平浪静,像往常一样拾掇捕鱼工具,追着海平面刚升起的太阳撒网。

      扯上来收获颇丰,灌满船舱,剩两个槽位空着,穆韫亭下滚钩锚鱼,扯线拉钩的工夫暴雨骤降,风卷千层浪。渔船被轻易拍翻,穆韫亭拽住船沿在浪涌中沉浮,呛了很多湿咸海水,一道惊雷把他劈落……

      等穆韫亭拖着泡发又烤干的身体,在海滩碎石堆里爬起,什么都不记得了。

      一身破烂,两截船板,三月头初的太阳。

      穆韫亭脑海里只盘旋一个地址,起身利落,光着脚踩过碎石,嘴皮子皲裂,游荡几个小时才找到人烟。

      借了水借了旧衣服,去码头做了两天两夜苦力,揣着钱便去四处打听。

      打听到唐家翻墙进来时刚好是唐椟头七,安朱在房间里嚎啕大哭,满是死去老公的悲恸。

      这几天相处下来,穆韫亭发现安朱特别爱哭,尤其是为了唐椟。

      唐安婚事在滨港不算秘密,在所有人嘴里安朱跟唐椟只见过两面,一面订婚一面结婚。

      有人感慨唐家娶了个扫把星,入门就把二公子克死了。

      也有人说安朱可怜,活寡变死寡,还不能改嫁,留在唐家得熬一辈子。

      穆韫亭开始以为安朱因为不得自由而难过,原来不是。

      安朱似乎很爱唐椟。

      而唐椟……

      穆韫亭拆开看过唐椟给安朱的信,连拆几封,内容大差不差,都是些简单的记物记事,看不出丝毫爱意。

      说不定不是给安朱的。

      海军上校拿安朱当幌子写加密信件,而他无意卷入进去。

      但那些跟他没关系,穆韫亭只想找回自己的记忆。

      “你想起来了?!”安朱泪痕纵横交错,还能笑出来,“穆韫亭,只有名字吗?还有没有别的?”

      “你怎么想起来的,算不算我的功劳啊?”

      穆韫亭抹去安朱脸上的泪,动作十分自然,“不是很清楚,应该算你的功劳。”

      安朱眯眼没有躲,任凭穆韫亭的手抚过他的脸,笑吟吟伸手,“那就好,结算结算,把老公的信给我。”

      “你等一下。”穆韫亭没有把信带在身边,将安朱掰正坐好,起身去另一个房间。

      穆韫亭掀开落灰的床垫,塑料薄膜包裹的信纸躺在床板上,捏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

      不管唐椟是何目的写下的信,名义上是给安朱的,它就属于安朱。

      穆韫亭深呼一口气出去,安朱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特地把脸和手都洗干净了,皮肤白得发亮。

      穆韫亭在安朱身边坐下,隔了些距离,“给。”

      “谢谢!”安朱双手接过信,眼神亮盈盈,迫不及待打开看。

      开头是一段简短的问候,正文十分简略,描述了一个海鸥停在码头的场景,平常普通,没掺杂任何感情。

      仿佛是例行汇报,不像写给人看的。如果不是顶格写了“致安朱”,安朱都要以为是从哪里抄下来的摘文。

      信纸上残留稀薄的信息素,安朱闻了闻,是他老公的。有股淡淡的酒味,会喝酒的话应该能辨认出来是什么酒。

      可惜他不会。

      安朱遗憾地垂头,怏怏将信包回去。

      跟穆韫亭想的一样,毫无意义的信让人高兴不起来。

      “要吃饭吗?我去做。”穆韫亭站起来。

      “不用了,我没什么胃口。”安朱抱着信回房间。

      关门反锁,安朱没开灯,在黑漆漆的空间里慢慢蹲下,蜷缩成受惊的蜗牛。

      难过的情绪在他胸口开洞,每次只钻一点点,揪痛不剧烈,倏忽打穿灌进去沙子,堵得喘不过气。

      木板封实的窗几不可微地晃动,像什么东西挣扎着渗进来。

      ……

      次日天蒙蒙亮,穆韫亭砸开铁链,让精神萎靡不振的安朱走后门,自己翻墙。

      后门也有人守着,或许是安朱太不起眼,守门人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开门放他出去。

      安朱大可趁此机会向人求救,举报穆韫亭,安朱恍惚踏过门槛,看向不把他当回事的守门人。

      唐家人谁会管他?

      真管起来,信和衬衫都会收缴。安朱不想失去唐椟的遗物,默默敛眸快步离开唐家。

      街上很热闹,人群来来往往,各式摊贩在叫卖,安朱很快被新奇玩意吸引。

      “穆韫亭,你过来看。”安朱停在一个摊位前。

      陶瓷做的动物摆件,有花鸟鱼虫走兽,优雅的白天鹅立在一干艳丽颜色中。

      安朱不敢拿,指向最白的那只问:“老板,这个多少钱?”

      “便宜,买一送一!”见生意上门,老板从摊位底下掏出个丑丑的泥偶,像平摔在地上拍出来的。

      老板指着那个丑泥偶说:“学徒做坏的,不要钱送你。”

      安朱眉毛拧起,“是什么来的,好丑。”

      “虽然丑,样子没变,还是那个貔貅。”老板瞥了眼安朱身后的穆韫亭,“瑞兽登门,辟邪福安。”

      安朱表情舒展开:“瑞兽?我能看看吗?”

      “仔细看仔细看,”老板揪着泥偶耳朵丢给他,“可得看仔细咯。”

      陶泥温润稳稳落进安朱手心,龙头马身麟脚,原本威风凛凛的猛兽被挫得圆滚、四脚扁扁,像只鹿崽又像只兔丑萌丑萌的。

      丑是丑,做得有鼻子有眼,鳞片毛发都没少。

      在安朱眼里是个值钱的艺术品,“这个真的不要钱吗?”

      “其实看久了也挺好看的。”安朱捧给穆韫亭看,眨眨眼,“你觉得呢?”

      “你问他干嘛?粗人一个,哪懂艺术品!”老板嗤笑,径自折了纸袋把白天鹅包起来。

      “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你买吧,我给你打包好了。”

      老板把纸袋递给安朱,报了价格。

      也不是很贵,安朱爽快付钱,晃晃貔貅,“老板,把这个也包一下吧。”

      老板摆手拒绝,“那个不能包,封了灵气就不好咯。”

      “哦~~原来是这样。”安朱恍然大悟,“那我能揣口袋吗?”

      “拿着吧,又不重。”老板白了他一眼,“你还怪娇气的,嫌重就给后面那个拿。”

      听起来怪怪的,安朱又不想跟人争辩,自己抱着走了,拽着不说话的穆韫亭一起。

      安朱拽着穆韫亭先去成衣店,穆韫亭身上的衣服又破又旧,实在太难看了,周围路过的人见了都离三丈远。

      安朱平时去的酒楼不算高档,但也有着装要求,穆韫亭不换一身肯定进不去。

      安朱气质斐然,一进门店员就迎上来,微笑招呼:“欢迎光临,先生是订衣服还是买衣服呢~”

      “买衣服,”安朱侧身给穆韫亭让道,“给他找一身合适的,价格不论。”

      穆韫亭腰身浑壮,肩宽体阔,眉眼锋利凶得很,往那一站就是兵,横挡竖压好似山。

      店员笑容一僵,“这位先生尺码不小,店里应该没有合适的成衣,定做倒是可以。”

      安朱不喜欢为难别人,“哦”了声。

      “那给他定做吧,做三套,短衬衣,长衬衣,还有正装外套。料子挑有弹性的,我怕崩坏。”

      “好嘞,”店员请安朱到休息区,“您坐会儿,我去给他量个尺寸。”

      “嗯,你慢慢来,我不急。”安朱坐好,撑着下巴等。

      穆韫亭看着凶,在他的注视下很规矩,老老实实按照店员要求张开手臂。

      不知道是不是安朱的错觉,穆韫亭那张土脸他越看越顺眼,有几分憨厚持家的风味。

      性格跟外表也差不多,穆韫亭大部分时候很温顺听话。

      安朱在想,也许应该对人家好一点,毕竟挟持了他老公四百多封信。一封一封要回来得到什么时候,不如主动示好,然后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全部拿回来。

      安朱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

      “量好了。”店员收起软尺,把登记表拿给安朱填。

      安朱边写边问:“衣服大概什么时候能做好?”

      店员笑道:“一周之内,您要是加急,多付一份定金可以在三天内拿到。”

      “那我加急。”安朱把纸笔还给店员。

      店员笑意加深,“那太好了,您是个爽快人,肯定财源滚滚。”

      安朱也忍不住笑,唇边旋开浅小的梨涡,“那真是谢谢了!”

      付好定金,安朱带穆韫亭坐车去酒楼,肉眼可见的高兴,话也变多了。

      “穆韫亭,你是滨港人吗?有没有忌口的?我就不能吃辣,也不能吃酸。”

      “它家有道招牌菜叫金汤酸菜鱼,听说非常好吃,我就不敢试。你想吃我给你打包出来,带回去吃。”

      “你喜不喜欢吃甜的?我们去完酒楼,再去旁边那家糖水铺,买几份点心。听说新上了桃花酥、槐花玉冻??”

      安朱想了想,自己的小别墅没有多余的房间,找宾馆往来不方便,还是住唐家好,把小北苑空的那间房收拾出来让穆韫亭住。

      大不了天天带穆韫亭出来吃饭。

      他也不是养不起。

      安朱算了算自己的小金库,养个一年半载没有问题。等过段时间守满一个月孝,他再去问问老公的大哥,放他出去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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