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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无字骨 # 第四十 ...

  •   # 第四十六章无字骨

      那一声叩响很轻。

      轻得若不是几个人都站在问令台下,几乎会被山风盖过去。

      笃。

      灰白账骨裂开的缝隙里,像有一支极细的笔,在里面敲了一下。

      顾行舟第一反应是把陆听春往身后带。

      陆听春被他扣住手腕,脚步跟着退了半步,低头看了看他的手。

      “顾公子,别捏伤患。”

      顾行舟没有松手:“退。”

      陆听春这次没有顶嘴。

      那片账骨太小,只有指节长短,灰白色,边缘像被剑气削断。上面刻着半个“无”字,另一半不知随谢无因去了何处。可就是这么一小片东西,落在地上时,周围的草叶都开始发白,像被抽走了颜色。

      温清芜也赶了过来。

      她先看陆听春,再看账骨,脸色沉下去。

      “别碰。”

      沈微明慢一步跑来,手里春信灯还没稳,听见这句,立刻停在三步之外。

      “这是什么?”

      林知年已经蹲下身,展开岁录卷。

      “谢无因遁入账隙后,遗落账骨残片,刻‘无’半字。”

      他说一句,记一句。

      陆听春看着那片骨:“不是遗落。”

      顾行舟问:“故意留下?”

      “像。”

      陆听春蹲不下去,便微微俯身看。

      那半个“无”字很眼熟。

      不是掌衡司常用的刻法,也不是无春卷上的旧字,而像无春笔尾那道裂纹自然断出的形状。

      顾行舟也看见了。

      他怀里的无春笔隔着青布轻轻震了一下。

      顾行舟立刻按住。

      陆听春偏头看他:“它动了?”

      “嗯。”

      “几下?”

      “一下。”

      “账骨叩一下,它动一下。”陆听春看向温清芜,“它在引无春。”

      温清芜道:“谢无因想借这片账骨重新勾住无春笔?”

      “也可能不止。”

      陆听春盯着那道裂缝。

      “它刻的是‘无’,不是‘衡’。谢无因走时带不走完整四页疑账,却偏偏留下这一片与无春相应的账骨。若我们不管,它会自己找无春;若我们管,就必须碰它。”

      沈微明道:“这听起来怎么都像陷阱。”

      陆听春笑了一下:“谢司主做人不怎么样,设局倒很勤快。”

      顾行舟道:“怎么收?”

      陆听春没答。

      温清芜也没有立刻开口。

      掌罚司的人带来黑令,试着以罚令压住账骨。黑令刚靠近,账骨缝里便渗出一点灰白雾气,竟把黑令逼退半寸。

      掌罚弟子脸色一变。

      “它不受罚令。”

      林知年道:“因为它还未入卷。”

      他说完,翻开岁录卷,又写一句。

      “账骨残片拒掌罚令。”

      陆听春看了他一眼:“林司主,你这么记,会不会把它记得更凶?”

      林知年道:“不记,它更可随意改。”

      陆听春点头:“有理。”

      沈微明低声道:“师兄现在还会夸岁录司了。”

      陆听春看向他:“也可以夸你。”

      沈微明立刻摇头:“不必。”

      顾行舟忽然拔出停雪半寸。

      陆听春立刻道:“别斩。”

      “我不斩。”顾行舟道,“挑起来。”

      他说着,用剑鞘末端轻轻抵向账骨边缘。

      账骨未动。

      反倒是剑鞘上瞬间结了一层细霜。

      顾行舟手腕一沉。

      陆听春看见,眉心微皱:“松。”

      顾行舟没有硬撑,立刻收回剑鞘。

      账骨仍留在原地。

      缝里又响了一下。

      笃。

      这一次,陆听春右腕上的禁笔绳也跟着一烫。

      他脸色微白。

      顾行舟立刻看向他:“疼?”

      “烫。”

      “退远点。”

      “退远也会烫。”

      顾行舟的脸色更难看了。

      温清芜将春信灯悬到半空:“用春信灯封。”

      青白灯火落下,罩住账骨。

      账骨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灯火里浮出一行很淡的字。

      ——无春不碎,账心不止。

      沈微明低声念出来,念到最后一个字时,声音轻了些。

      温清芜眼神微变。

      林知年立刻落笔:“账骨现字:无春不碎,账心不止。”

      顾行舟冷声道:“谢无因想逼你碎笔。”

      陆听春道:“碎笔本就是陆停云留下的法子。”

      “但他说碎笔后总账择新心。”

      “也是真的。”

      “所以他等你碎。”

      陆听春垂眼看那行字,过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下。

      “他要我不敢碎,也不敢不碎。”

      这才是谢无因留下这片账骨的用意。

      无春笔不能久留。

      留着,陆听春仍会被总账认作归账未定的笔主。

      碎了,总账便失去一个旧衡口,必择新心。

      无论哪条路,谢无因都等在后面。

      温清芜道:“先封骨。”

      “春信灯压不住太久。”沈微明看着逐渐变暗的灯火,“它不怕春信,也不怕罚令,还能引无春。岁录司能不能封?”

      林知年道:“岁录司可记,不可封。”

      陆听春抬眼:“那就三司合封。”

      温清芜看向他。

      陆听春道:“春信照它,岁录记它,掌罚锁它。单独一司压不住,三司或许可暂时封住它的‘未定’。”

      掌罚司为首之人沉声道:“可掌衡缺位。”

      “它本来就是掌衡留下的。”陆听春道,“现在不能让掌衡碰。”

      林知年思索片刻,点头:“可试。”

      温清芜抬灯:“春信司照字,不令其隐。”

      林知年展开岁录卷:“岁录司录形,不令其改。”

      掌罚司黑令落下:“掌罚司锁隙,不令其行。”

      三道气息同时压向账骨。

      账骨剧烈一震。

      那半个“无”字先是亮起,随后像被迫收回骨中。裂缝里又传来急促的叩响。

      笃笃笃——

      陆听春右腕疼得一颤。

      顾行舟立刻扶住他。

      “陆听春。”

      “我在。”

      他说得很快,像早知道顾行舟要叫他。

      顾行舟托着他的手臂,把他带远几步。

      “别看。”

      陆听春低声道:“不看也听得见。”

      “那就听我说话。”

      陆听春微怔,偏头看他。

      顾行舟看着他,像是真的在找话。

      片刻后,他道:“你手需要重包。”

      陆听春:“……”

      顾行舟又道:“左手也要。”

      陆听春忍不住笑了:“顾公子,你就想出这个?”

      “有用。”顾行舟道,“你看我了。”

      陆听春一时没能接上话。

      身后账骨还在叩响,三司的灯、卷、令压得越来越低,问令台前灰光和青光交错。可陆听春的注意力竟真的被顾行舟这一句拽回来了半寸。

      他看着顾行舟,低声道:“你这是跟谁学的?”

      顾行舟道:“不知道。”

      陆听春笑意轻了一点:“那大概是自学成才。”

      叩声终于停下。

      温清芜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封住了。”

      陆听春转头。

      那片账骨已经被封进一只黑木小匣里。匣身上缠着三道封线,一青、一黑、一白,分别代表春信、掌罚、岁录。匣盖上没有写“无”,只贴了一张空白封纸。

      林知年道:“不得落名。”

      “怕它认字?”

      “怕它认名。”

      陆听春点点头。

      掌罚司弟子把小匣收起,准备送往春信司与岁录司共同看守。温清芜看向陆听春,神色冷得很。

      “你现在回去。”

      陆听春很识趣:“好。”

      温清芜似乎还准备了后面一串话,被他这个“好”堵住,反倒停了一下。

      顾行舟道:“我带他回去。”

      温清芜点头:“他两只手都要处理。”

      “我知道。”

      “禁笔绳今日不可解。”

      “知道。”

      “无春笔不要离他太近,但也不能离太远。”

      顾行舟停了一下:“多远?”

      温清芜想了想:“一室之内。”

      顾行舟点头:“好。”

      陆听春听着他们两个一来一回,忽然道:“你们是不是可以直接把我也封进匣子里?”

      温清芜看他:“若可行,我会考虑。”

      沈微明在旁边没忍住笑出声。

      陆听春叹了口气:“师姐越来越不好说话了。”

      温清芜没有理他,只转身去安排四页残账的封存。

      顾行舟扶着陆听春离开问令台。

      问令台下的石阶裂了许多,血写的“顾行舟”被石粉盖住一半。陆听春经过时,低头看了一眼。

      顾行舟也看见了。

      “回头清掉。”

      陆听春抬眼:“怎么,还嫌不好看?”

      “不是。”

      “那是什么?”

      顾行舟道:“你的血。”

      陆听春怔了一下。

      顾行舟没有多解释,只扶着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补了一句:“名字我记得。”

      陆听春低下眼,笑了一声。

      “那就好。”

      回春信司的路上,山雾渐渐散了一些。

      四时山刚经历一场旧账震荡,到处都乱得厉害。竹叶上有霜,杏花边缘带着焦黄,石阶缝里冒出的草一半青一半枯。远处掌衡司的灰光已经熄了,却留下一道阴影,压在山脊上,像一条尚未愈合的伤口。

      陆听春走得很慢。

      顾行舟没有催。

      走到半路,陆听春忽然道:“顾行舟。”

      “嗯。”

      “刚才北顾账问你是谁,你为什么先答顾氏和停雪?”

      顾行舟道:“那也是我。”

      陆听春看他。

      顾行舟继续道:“你说过,账里可以有自己,但不能只有自己。”

      陆听春安静片刻。

      “我说过的话,你真记得很多。”

      “嗯。”

      “累不累?”

      “不累。”

      陆听春笑了笑:“记账的人都这么说。”

      顾行舟看着前方:“你也记。”

      “我记什么?”

      “记自己疼,冷,累。”顾行舟道,“还有想去哪里,想知道什么。”

      陆听春脚步微微一顿。

      顾行舟道:“这些也该入账。”

      陆听春看了他很久。

      他想说,顾公子现在说话真是越来越不像木头。

      可风从山道上吹过来,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太轻,不够用。

      于是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

      春信司的人早已备好药和热水。

      陆听春刚坐下,顾行舟便把药瓶、白布、清水一一摆开。动作比先前熟练许多,连剪布的长度都比以前准。

      陆听春看着他:“顾公子,这手艺真能开铺了。”

      顾行舟低头替他拆左手上的血迹:“不开。”

      “为什么?”

      “已经有事做。”

      “什么事?”

      顾行舟把沾血的旧布放到一旁。

      “看着你不乱来。”

      陆听春:“……”

      门外刚端药过来的沈微明听见,差点把药碗笑洒。

      “顾公子这个差事,确实忙。”

      陆听春抬眼:“你来做什么?”

      沈微明把药碗放到桌上:“送药,顺便送消息。四页残账已经封在春信司后堂,三司共同看守。谢无因不知去向,但掌罚司确认他已经不在四时山正门、侧门和山北旧道范围内。”

      陆听春道:“他走的是账路。”

      “是。”沈微明收了笑,“谷雨前,总账可能再开。温司主说,接下来要先稳住四页残账,再查谢无因带走的那一半。”

      顾行舟问:“账骨呢?”

      “封进无名匣了,暂时压在岁录司。”沈微明道,“林司主说不落名,不给它可认之处。”

      陆听春点头:“林司主很靠谱。”

      沈微明道:“林司主听见这句,大概会照录。”

      陆听春笑了一下。

      顾行舟已经开始替他清理左手指腹。

      药水碰到伤口时,陆听春轻轻吸了一口气。

      顾行舟停住:“疼?”

      “疼。”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陆听春道:“这次是真的疼。”

      顾行舟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

      沈微明看了看两人,忽然觉得自己又不太该待在这里。

      “那我先去后堂帮忙。”

      没人留他。

      他退出去时,很贴心地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两人。

      顾行舟低头包扎,陆听春看着他包。

      左手包完,轮到右手。

      禁笔绳不能解,顾行舟便只能小心绕开那根青绳。绳上沾着血,那个“归”字已经没有了,只剩一点淡墨痕。

      顾行舟看着那点墨痕,声音低下来。

      “还疼吗?”

      “不太疼了。”

      顾行舟没有立刻信。

      陆听春抬起眼:“真的。”

      顾行舟这才继续缠布。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偶尔碰到陆听春腕侧,又很快移开。陆听春看了一会儿,忽然道:“顾行舟。”

      “嗯。”

      “你今天在旧账盘里,怕了吗?”

      顾行舟手一顿。

      “怕。”

      陆听春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

      “怕什么?”

      顾行舟低着头,把白布压平。

      “怕听不见。”

      陆听春安静下来。

      顾行舟继续道:“账声很多。它问我是谁,问我从哪里来,问我要不要应。后来你的声音很远。”

      他把最后一圈白布缠好。

      “怕听不见你叫我。”

      陆听春垂下眼。

      窗外春信灯轻轻晃了一下。

      许久后,他很轻地说:“我也怕。”

      顾行舟抬眼。

      陆听春看着他,声音很低,却没有躲。

      “怕叫不到你。”

      这句话落在屋里,比外头任何一声铃都轻。

      顾行舟看着他。

      半晌,他把布结打好。

      “不好看。”他说。

      陆听春怔了怔,低头看自己被包好的手。

      结打得其实很平整。

      他低声笑了:“挺好看的。”

      顾行舟道:“下次更好。”

      陆听春抬眼:“还有下次?”

      顾行舟很认真地想了想。

      “最好没有。”

      陆听春笑意更深了一点。

      夜里,春信司后堂灯火通明。

      四页残账封在灯阵中央,平芜、花朝、青渡、北顾各占一角。林知年和温清芜轮流看守,掌罚司的人守在门外。无名匣被岁录司暂时带走,只留下一道封记。

      陆听春没有去后堂。

      他被顾行舟按在房里喝药。

      这一次,他没有讨价还价。

      药还是苦的。

      顾行舟递了糖。

      陆听春看着那颗糖:“阿圆给的还没吃完?”

      “最后一颗。”

      “那你给我?”

      “嗯。”

      “你不留着?”

      “你喝药。”

      理由简单得很。

      陆听春接过糖,含进嘴里。

      甜味很淡。

      但够了。

      夜深后,顾行舟依旧坐在窗边守着无春笔。陆听春躺在床上,手上都缠着白布,难得什么都做不了。

      他闭着眼,听见外面春信灯换灯的脚步声,听见远处岁录司钟声,听见顾行舟偶尔翻动剑鞘的轻响。

      过了很久,他忽然道:“顾行舟。”

      窗边的人立刻应声。

      “嗯。”

      陆听春没有睁眼。

      “若我睡着了,有人叫我归账,你记得叫我。”

      顾行舟道:“好。”

      “叫几遍?”

      “一直叫。”

      陆听春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我应该能听见。”

      顾行舟坐在窗边,看着青布包着的无春笔。

      “嗯。”

      窗外风过。

      桌上的春信灯忽然暗了一瞬。

      顾行舟立刻抬眼。

      床上的陆听春没有动,呼吸很轻。

      灯火重新亮起来时,青布下的无春笔无声震了一下。

      不是叩响。

      更像一支旧笔在梦里翻身。

      顾行舟起身,走到桌边,手按在无春笔上。

      然后他低声叫了一遍:

      “陆听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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