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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雪 二〇一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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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五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更晚一些。
祁昭站在医学院的教学楼门口,手里抱着一摞刚从打印店取回来的复习资料,急得直跺脚。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她特意多穿了一件羽绒服,但没想到雪来得这么猛,才半个小时的工夫,地上就积了厚厚一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帆布鞋,鞋面已经湿了半截,脚趾冻得发疼。
她从航空航天大学骑了四十分钟的自行车过来,为的就是还这几本医学教材。上次沈渡说他的生理学笔记落在她那儿了,她翻遍了宿舍也没找到,最后发现是被室友拿去垫了泡面碗。她气得骂了室友一顿,又去旧书店淘了一本全新的,托人从省城带回来,今天专程送来赔罪。
沈渡是她的高中同学,也是她认识了六年的人。
高一分班那天,她最后一个走进教室,只剩下第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她刚坐下,旁边就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你迟到了。”
她转头,看见一个男生趴在桌上,只露出半张脸。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因为刚睡醒有点干,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清爽的少年气。
“跟你有什么关系?”她没好气地说。
男生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跟我没关系,我就是提醒你一下,班主任记迟到的,你完了。”
他叫沈渡。那一年他们十五岁。
后来的事情就像所有俗套的青春故事一样。他们成了同桌,她数学好,他英语好,两个人互相抄作业,互相打掩护,在课桌底下传纸条,纸条上画满了火柴人和对话气泡。他在纸条上写“林昭你是不是傻”,她回“沈渡你才傻”,一来一回,一本草稿纸都不够用。
高三那年冬天也下了很大的雪。晚自习停电,全班起哄让他们唱歌,沈渡被推上台,唱了一首《童话》。唱到“我愿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的时候,他的眼睛越过人群看向她,全班都在尖叫,她低下头,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那时候她想,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后来她考上了航空航天大学,他考上了本省最好的医学院。异地四年,绿皮火车坐了无数趟,硬座票攒了一整盒。每次见面她都会扑进他怀里,他抱着她转圈,说她又轻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她说食堂太难吃了,等你当了大厨给我做。他说好,等他在医院旁边租了房子,天天给她做饭。
现在他真的在医院旁边租了房子。她还在航天学院读研,每个月回来一次,他就提前把冰箱塞满,做一桌子菜,等她推开门的时候说一句“欢迎回家”。
今天她来还书,原本打算放下就走,没想到雪下这么大,自行车骑不回去了。
她正犹豫要不要给沈渡打电话,教学楼的门突然从里面推开了。
沈渡穿着白大褂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实验室跑出来的。他看见林昭蹲在台阶上缩成一团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蹲这儿干嘛呢?跟个小蘑菇似的。”
祁昭抬起头,鼻头冻得通红,睫毛上沾着雪花,可怜巴巴地说:“我来还你书,然后下雪了,我回不去了。”
沈渡走过来,蹲下来跟她平视,伸手把她头发上落的雪拂掉,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祁昭,”他说,“你是不是傻?”
“你又说我傻——”
“因为你就是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进她手心,“以后回来直接上楼,别在楼下等。冻坏了怎么办?”
祁昭低头看着那把钥匙,钥匙扣是一个小小的宇航员模型,是她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哭什么?”沈渡慌了,赶紧用袖子擦她的脸,结果白大褂的袖口上沾了碘伏的颜色,在她脸上蹭了一道黄。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又哭又笑的样子一定很丑,但沈渡看着她的眼神,像在看全世界最好看的风景。
他把伞撑开,揽着她的肩膀走进雪里。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他撑着伞的那只手露在伞外面,肩膀落满了雪,但她的头顶干干净净。
“沈渡。”她叫他。
“嗯?”
“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雪落在他们之间,像一层薄薄的纱。他认真地说:“祁昭,你记着,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飞多高,只要你回头,我就在。”
“拉钩。”
“幼稚。”
“拉钩嘛。”
他叹了口气,伸出小指,跟她的勾在一起。两个人的手指都冻得冰凉,但勾在一起的那一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指尖传遍了全身,滚烫的。
那天晚上雪停了。他们挤在出租屋的小厨房里煮火锅,电磁炉的功率不够大,水开了好久才沸腾。沈渡往锅里下肉片,她往锅里下青菜,锅太小,两个人抢着吃,筷子在锅里打架。最后她抢到最后一片肥牛,得意地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沈渡看着她被烫得眼泪汪汪的样子,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祁昭。”
“唔?”
“嫁给我吧。”
她嘴里的肥牛差点喷出来。
“你说什么?”
沈渡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戒指,很简单,没有任何装饰,内壁刻着两个字——“归途”。
“我还没毕业,买不起钻戒,”他说,声音有点抖,耳朵红得透明,“但你放心,等我工作了,我给你换大的。你先凑合用这个。”
祁昭盯着那枚戒指看了三秒钟,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感动,是气的。
“沈渡你混蛋!”
“啊?”
“求婚你连束花都不买?你好歹跪一下啊!你穿着围裙、手里拿着筷子、嘴里还嚼着白菜,你就跟我求婚?你让我以后怎么跟别人说?”
沈渡被她骂得愣在原地,过了两秒,他真的单膝跪了下去。厨房的地砖上还有溅出来的火锅汤底,他的膝盖直接跪在那滩油上面,白围裙拖在地上,狼狈极了。
“祁昭,”他抬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她,“嫁给我。”
她把戒指夺过来自己戴上了,抽抽噎噎地说:“行吧行吧,起来起来,地上脏。”
那天晚上的火锅最后糊了锅底,两个人都没吃饱。但他们挤在沙发上,盖着一条薄毯子,看了一部很老的电影。电影放完的时候,沈渡睡着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呼吸均匀。她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就这样也挺好的。
她把那枚戒指转了转,内壁的“归途”两个字硌着她的指腹,有一点疼,但更多的是踏实。
她不知道的是,“归途”这个词,后来会成为她这辈子最讽刺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