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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十杖&兄弟宴 晋王侍卫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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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的朱红大门近在眼前。
晋王府侍卫统领韩光站在台阶下,压着心底翻涌的痛楚。五年前,他眼睁睁看着红菱被东宫的周德活活打死,肚子里还怀着孩子,自己却无能为力。
这东宫,他不愿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
晋王临去边关,宴请太子叙旧,命他给太子送请柬。
正此时,东宫药藏局药童红药和茯苓从御药房出来,端着药匣子往东宫走。经过宫门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这地方,我出入七年了,你不知道规矩?”韩光的声音。
红药的呼吸顿时凝滞。
五年前,她听过这个声音。当时,这声音只冷冷地回了红菱一句“对不住你。”
此后,这个声音一直折磨着她。无数个梦里,她听到红菱对着这个声音哀求、哭喊。
此刻,这个声音的主人就在她眼前。
她稳住呼吸,跨出门槛。
“你是晋王府的?”红药看着韩光手里的帖子。
韩光抬起头。
红药看清了他的脸。
一道新疤,从眉尾斜划到颧骨。皮肉翻卷着,还没结痂,透着新鲜的血。
“是。”
红药盯着他脸上的疤。
“你可认识一个叫红菱的宫女?”
韩光攥紧了手里的请柬,封面的晋王印被捏得不成形。
他躲过红药的目光,不说话,不点头,也不摇头。
“没什么要说的?”红药逼问道。
韩光拧着太阳穴上的青筋,目光虚无地看着脚下。
红药等了一阵,捧紧手里的药盒,低低地摇摇头,转身走回宫门。
“红菱真是眼拙。”
韩光听到了那句话,僵直地站着。垂着头,一动不动,仿佛被人当众扒去了衣衫,赤裸裸地立在寒风里。
茯苓拉着红药往宫里走。
“这个人是……”
“红菱……我姐姐红菱,就是他害死的。”
红药倚在茯苓身上,颤抖不已。
————
沈安回到直房,打开药箱,他要把银针和药材归置好。
归置到一半,手里摸到药包下面一块冷硬的物件。
抽出来看,是一块青白色的玉佩,刻着螭虎。
他认得这块玉佩——太子随身的信物。
怎么在自己药箱里?他浑身僵住。
翻来覆去地看——螭虎凸着眼睛,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怎么办?
找王公公吗?这个念头刚一蹦出来,眼前就跳出他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交给周统领吗?可一想到这东西出现在自己药箱里的蹊跷,便生生止住了脚步。
思来想去,在这宫里也只有茯苓可以商量。
沈安不敢迟疑,快步往外走。
————
甬道上,伸手不见五指,风声如鬼哭般在耳畔掠过。
去掖庭还有段路,沈安一路快跑,急促的脚步声暂时压住了脑子里一连串的疑问。
跑到茯苓屋后,已是满头大汗。
他喘了口气,加重步子来回踱了踱——他要让茯苓听出这个脚步声。
茯苓听见脚步声,对着窗户小声说:“没人,你进来吧。”
沈安走到屋子前面,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
茯苓头发没挽起来,垂在肩上,端了一碗茶递过来。
“这么晚,有事?”
“这个。”沈安把玉佩递过去。
茯苓接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急问道:“哪里来的?”
“不知谁放在我药箱里。”
茯苓脸色一紧。
“给我,你别管了。你快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那你,会有危险吗”
“别担心我,你快走。”
“不行,你告诉我怎么回事。”
“你别问了。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
茯苓使劲把他往门外推。
沈安走出去关门,茯苓看着他。
“你小心点。”沈安说。
“嗯,你也是。”
沈安拔腿就走。
茯苓又喊道:“沈安。”
沈安回过头。
茯苓却不说了,看了他一眼,关上门。
————
回到值房,沈安躺下来,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又想起茯苓看到那块玉佩紧张的神色,愈加担心起来。
不行,还得去看看她。
刚起身下床,鞋履未系,门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只听见周德喊:“沈安,滚出来。”
话音刚落,周德带着两个小太监踹门进来。
两个小太监翻遍药箱、枕头下、床下,只差没有翻个底儿朝天。
一通翻箱倒柜之后,一无所获。
周德走到沈安面前,伸手摸进他怀里——依然什么都没有。
“带走。”
————
戌时三刻,太子书房里,灯火通明。
王公公沉着脸,揣着袖说:“周德带人去捉拿沈安了。”
萧丞站在窗前,透过廊下的微光,看着月门方向。
“谁递的话。”
“淑妃娘娘跟前的掌事宫女,青萝。”王公公不置可否地干咳了两下,“说是看见沈安药箱里藏着太子的信物。”
“哼!这是要给我上眼药。”萧丞转过身,伸手在案上敲了敲,“她也不嫌累。”
王公公不做声。
萧丞换了个语气说:“让茯苓进来。”
王公公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唤茯苓。
茯苓走进来,手里攥着那块玉佩。
王公公使了个眼色,茯苓扑通一声跪下。
“太子殿下,茯苓拾得玉佩,未能及时呈交,恳望恕罪。”
萧丞接过玉佩,指腹蹭过螭虎的眼睛——自己那枚玉佩这里应该是微凸的,这是东宫工匠的暗记。但手里这块,却是平的。
分明是一块假货,这丫头偏要钻进这只笼子里——这出戏,也由不得不演了。
“哪里捡的?”
茯苓低着头说:“回殿下,后院墙根。”
萧丞把玉佩放在桌案上。
“私藏禁物,欺瞒主上。十五杖,打死不论!”
茯苓连连叩首。
“谢殿下。”
两个小太监走进来,押起茯苓往刑房走。
————
沈安被押进来时,合着的药箱上,还压着露出半截的药方。
萧丞背对着门,看着案后的舆图。
王公公垂首闭目,双手揣在袖子里。
周德道:“启禀太子,并未搜到赃物。”
萧丞的手指在舆图上滑过,指着北戎方向。
王公公抬起眼皮,看了看沈安。
“沈医士,该为殿下把脉了。”
沈安如梦初醒,放下药箱找脉枕。
萧丞摆了摆手道:“沈安,去御药房替我拿些安神药来。”
“下官遵命。”
沈安背起药箱走出书房。
走到半路,听得宫女议论道:“茯苓这下可惨了,十五杖呢!”
沈安心里一紧,攥着药箱的背带,一路小跑往刑房奔去。
————
刑房里。
茯苓趴在刑凳上。
“殿下说了,十五杖,打死不论。”行刑的小太监说着,高高举起了刑杖。
第一杖落下,茯苓身体绷紧,咬着牙,一声不吭。
沈安的手死死抓着门框,只差指甲没掐进木头里。
第二杖,茯苓的指甲抠紧刑凳,指甲盖翘起来,血从甲缝里渗出。
沈安盯着那根翘起的指甲,胸口一阵绞痛。想起茯苓接过他递过去的玉佩时,手指是完整的。
他冲进去,跪在茯苓旁边。
“别打了,我来受这个刑。”
行刑的小太监看着他。
“宫里规矩,若有求情,加五杖。”
茯苓抬起头,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她看着沈安,碰了碰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小太监又举起了刑杖。
沈安扑到茯苓身上,又怕压着她的伤口,悬空腰身,死活不动。
“要打连我一起打。”
小太监愣住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公公不知何时站在门外,大声呵斥。
“胡闹,拖出去。”
两个小太监跑过来,架着沈安的胳膊往外拖。
身后,刑杖一声重过一声,一阵紧过一阵,接连砸下。
茯苓咬紧牙关,把脸埋在胳膊里,手指抠着木头。指甲早已断裂,殷红的血从指缝里不断地淌下来,染红了地面。
周德走过来,在王公公耳边低语一番,转身走了。
王公公一阵咳嗽,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咳嗽声愈加响亮,压住了刑杖的劈里啪啦声。
行刑的小太监许是打累了,看了一眼王公公,收起刑杖喘息。
沈安挣扎着,要往刑房里爬。却被那两个小太监一人拽手、一人踩腿死死摁在地上,活像一只死□□。
行刑的小太监重新举起杖,落下去时却打在了木头上——此前的噼啪声变成了当当声。
沈安跪在地上,一下下数着。九、十……终究还是数乱了。不知过了多久,二十杖打完了。
行刑的小太监收了杖,走出门。
茯苓趴在刑凳上,一动不动。
沈安爬进来,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替茯苓理好裙裾。布料擦过翻卷的皮肉,刚刚凝住的血痂又被蹭开,鲜红的血渗透了衣裙。
茯苓闭着眼,有气无力。
“你……你来干什么。”
沈安转过身,抹了抹眼角。
“你能替我受过,我为什么不能来。”
沈安把她慢慢扶起来。
“为什么要替我扛?”
茯苓睁开眼睛,挤出一抹惨笑。
“你在东宫站稳脚跟,我才有机会活着走出这宫门。”
见沈安没说话,茯苓喘了口气,又说道:“你爹救过我娘的命。”
沈安一愣,茯苓却没有力气再多说话了。
沈安搀着她,一路走回掖庭。
————
沈安把茯苓放在床上,让她趴着。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后颈。
茯苓抖索着,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双新布鞋递过来。
“你脚上那双,快磨破了吧?这双刚做好的。”
沈安接过布鞋,翻过来——鞋底依旧纳着三道痕,从鞋尖延伸到鞋跟。
“三道痕究竟是什么?我一直没有猜出来。”
茯苓伸手把鞋拿过去,指尖按在那三道纳痕上。
“我娘教的。三道痕,是三个人。”
沈安看着她。
“我、我娘,还有一个人。”茯苓的指尖在那三道痕上来回划,“缺了谁,都不圆满。”
“那个人是谁?”
茯苓把鞋放下,翻了个身,面朝墙。背上的痂蹭着被子,沈安看见被子上有一小块血痂掉下来,落在枕头上。
“我不知道。”茯苓的声音低下来,“我娘只说有一天我会知道。”
沈安拿着另一只鞋,对着三道痕看了又看。
“我生下来就没见过我爹。”茯苓说,“我娘把我送回老家,十二岁才接我入宫。入宫三年,她就死了。”
“怎么死的?”
茯苓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下头,肩膀不停地颤抖:“我娘和那人的事,被人翻出来了。”
沈安伸出手,搭在她肩膀上。
“那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茯苓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边脸,“我娘到死都没说。”
她回过头,看着沈安的眼睛。
“我要找到他。”
沈安坐下来,握紧她的手。
“沈安,”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我一个小宫女,你能帮我吗?”
沈安把她的手握得更近了。
“嗯。”
————
茯苓挨了杖刑的消息,很快传遍后宫。
紫婷接过柳昭仪递回来的青瓷盏,轻声说:“奴婢听说东宫里今日动静可不小。”
“都听到些什么?”
“说是茶水间的茯苓私藏了太子的玉佩,挨了二十杖。”
见柳昭仪没说话,紫婷又说:“还有的丫头说,茯苓是替太子身边的沈安受刑。”
“哦……”
“还有人说,那玉佩是淑妃娘娘……”
柳昭仪抬起手。
紫婷赶紧把茶盏又递过去。
“奴婢听说有人故意栽赃给沈安,茯苓硬生生给扛下来了。”
“这丫头,和她娘一样倔。”柳昭仪抿了口茶,“查查那沈安,究竟是什么来头。”
“是。”
柳昭仪放下茶盏:“着人给茯苓丫头送些金疮药过去。”
紫婷满口应下。
“慢着,别让人瞧见了。”柳昭仪说着,朝淑妃宫看了一眼,“这个,一起送过去。”
紫婷接过来看,是一方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朵芍药。
“奴婢明白。”
————
宴席设在晋王府正厅。
宫灯高悬,烛火通明。
无乐、无舞。
酒案两端,分座晋王和太子二人。
太子坐在客席,周德站在身后。
韩光站在晋王身后,脸上那道疤在烛火下泛着白光。他朝周德斜了一眼,手上的刀柄握得更紧了。
萧景举杯,先叙了兄弟情谊,抬起杯道:“先干为敬。”
萧景咽下酒,把杯子斟满,又道:“臣弟听说殿下近日对边军之事格外上心,切勿操劳过度,以免伤身。”
萧丞放下递到嘴边的酒杯,说道:“边军乃我朝屏障,事关社稷。我为父皇分忧,实属分内之事。”
“那是。”萧景不置可否地笑笑。“可否容臣弟代殿下分担一二?”
萧丞低头略一沉思,也跟着笑道:“父皇已然下诏,命你前往边关监军,岂不已经帮了为兄吗?来,为兄谢过皇弟。”
萧丞言罢,举起杯,朝萧景拱了拱手,一饮而尽。
萧景接过萧丞递过的梯子,笑道:“殿下言重了。”
萧景说着,亲自替萧丞重新斟满酒杯,坐下说:“殿下可听过玉璧的故事?某藩王献玉璧,皇帝收了,藩王以为被信任,结果第二年就被抄家。”
萧丞端起酒杯,摩挲着杯沿,看着萧景。
“为兄不懂玉璧,只听说北戎汗血宝马才是宝物。皇弟此去北疆,若得胜归来,不妨多取几匹良驹,也好充实我朝马政。”
萧景掩面一笑,不再多言,宴席上安静下来。
殿外,寒鸦栖在枯枝上,偶尔发出一两声哑啼,刺耳得很。
萧丞放下酒杯,看着晋王。“皇弟,可还记得黄雀?”
萧景一愣。
“记得。一只被我捏死,不过两日,另一只也死了。”
萧景说的时候,手里的拳头握了握,做着掐脖子的动作。
萧丞端起杯,也不等敬让,一口咽下:“那对黄雀,并非我一定要留,那是……”
他没说完,似是被刚饮下的酒呛住了,掩口清咳。
萧景也端起面前的琉璃盏,一口饮尽。
萧丞似是醉了,不知道是不是在哼曲子。手打着拍子,嘴巴张合,却无声音。
周德听到太子敲打在案上的节奏,向前一步,朗声道:“殿下,方才王公公传信,东宫呈给陛下的那份急奏有了回音,催您即刻过目。”
萧丞起身,向萧景道:“瞧瞧,今日本想与皇弟一醉方休,哪知这宫里的事都追到皇弟府上来了。”萧丞说着,摊摊手:“底下人若是不得力,做主子的,便只有操不完的心呐。”
萧景陪着笑,说道:“是啊。要是这底下的人身手利索些,你我可就没那么烦心了。”
萧丞接过周德递过来的紫貂大氅披上,边系结绳,边道:“看来,你我兄弟得要好好敲打敲打这些个酒囊饭袋了。皇弟以为呢?”
萧丞说着,便告辞往宫外走。
萧景收起笑脸,嘴角抽了抽:“皇兄所言极是。若这狗牙不够尖利,怕是啃不动那硬骨头。”
送走萧丞,回到宫内,萧景端起杯子,仰头饮尽。
“啪啦“一声脆响,酒杯在地上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