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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涌 沈安出宫采 ...

  •   出宫时,晨光正好。宫门外有卖蒸饼的摊子,笼屉冒着白气。卖□□的小贩,拄着□□串吆喝着。炸得酥脆的□□,在竹串上冒着油、透着亮,好不诱人。
      沈安咽下一口口水,又想着给那茯苓姑娘带上一串。伸手摸向袖内,却只有王公公给的买药的银两,使不得。只得悻悻作罢,跺跺脚往药铺走去。
      走出药铺前,沈安特意绕到柜台,抓了一两甘草片,塞进袖袋深处。
      父亲生前常念叨:“乌头之毒,猛如虎狼,唯甘草能缓其势。”
      这甘草虽不入方,却是他给自己留的一道护身符——毕竟,那东宫的药罐子里煮的是什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从药铺出来,手里拎着药包。
      巷子里安静得出奇——青砖高墙,墙头藤蔓茂盛。沈安没走出几步,耳边传来身后细琐的脚步声。
      他试着站定,身后的脚步也停下来——他加快脚步往前赶。
      刚拐过岔路口,一只手从身后伸来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扣住胳膊,将他往深巷里拖。药包落地,茯神洒了一地。
      沈安挣扎着摸出袖内银针,向后刺去。
      捂嘴的手松开了,扣胳膊的手仍没放。
      “别动。”
      巷口,周德提刀奔来。
      黑衣人松开手,转身就跑。
      “快回去。”
      沈安蹲下捡药。茯神洒了大半,白花花的混在泥土里。他用手捧起,将能捡的拾回纸包。
      “他们是谁?”沈安问。
      “不该你问。快回去煎药。”周德呵斥道。
      沈安不知来者何人,却又不敢再多问。
      七手八脚捡完散落一地的药叶,直起身,捧起药包硬撑着往回走。
      ————
      第二日,日头刚爬上甘露殿的檐角。淑妃领着两个小太监来了,说是岭南新贡了荔枝,定要送来给皇上尝尝鲜。
      卸下荔枝,小太监躬身退出去。
      “陛下,这可是快马三日贡来的,冰鉴镇着,您尝个新鲜。”
      淑妃剥了一颗,塞到皇上嘴里。
      萧景从门外进来,扑通跪倒在地。
      “父皇,兵部赵德贵,今早被人发现死在值房。”
      皇上吐出口里的荔枝核,还未开口。淑妃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慢条斯理道:“景儿怕是听岔了吧?昨儿个赵大人还在太子那儿挨了训,出来时满脸是血。怎么今儿个就没了?”
      淑妃说完,满脸替赵德贵惋惜的神色,轻叹一声。
      “赵德贵昨日去过太子书房?”皇上问。“满脸带血?可有此事?”
      淑妃道:“千真万确,臣妾亲眼所见。不过,那赵大人也是金贵,就算太子殿下掌嘴,也不至于……”
      “休得胡言!”皇上硬生生掐断了淑妃的话。
      又转头问萧景:“赵德贵是自杀还是……”
      晋王道:“肋下中刀,一刀毙命,手法利落。京兆尹刚到现场,就被东宫的人挡了回来,案子现在归太子管。”
      淑妃提起帕子沾了沾嘴角,说道:“赵德贵死在兵部,京兆尹理当查案,东宫插手,恐有不妥。”
      皇上看了她一眼,起身往外走。
      淑妃使了个眼色,晋王又道:“父皇,儿臣此番出征北疆,父皇可有嘱咐?”
      皇上没止步,声音从背后传来:“多由陈将军拿主意,不可擅自做主。”
      萧景讨了个没趣,应声回到:“儿臣遵旨。”
      ————
      送到昭仪宫里的荔枝,柳昭仪叫紫婷给每人分了些。
      荔枝分完了,紫婷走进来,站在一旁看柳昭仪绣花。
      绣绷上,凌寒独自开的梅花刚绽开半朵,红得鲜艳。
      紫婷说:“娘娘的手艺就是巧,奴婢怎么都学不来。”
      柳昭仪笑笑:“就属你会说话。我也就是图个消遣,可不比绣坊里的绣娘。”
      紫婷又说:“我听说东宫这几日可够热闹了。”
      “怎么?”
      “前日,御药房的张医官死了,说是暴病。今日一早,又说兵部职方司赵大人被杀死在值房。北疆又在闹战事,可够太子忙了。”
      “是吗?”
      “淑妃宫里的紫罗说,昨日见着赵大人满脸是血,从太子书房出来。”
      “胡说……”
      柳昭仪猛地站起来,看了看紫婷,又慢慢坐下。
      “可别跟着嚼舌头。这种话,没根儿,说不得。”
      “是,娘娘。”紫婷应着,从袖中掏出柳沐言的来信,“娘娘,柳参将来信。”
      “快拿来。”
      听到“柳参将”三个字,柳昭仪捏着棋子的手指微微一紧。
      父母去得早,她带着沐言长大。好容易熬到她入宫站稳脚跟,前几日弟弟却来信说,卷进了边军的账目里,怕是麻烦不小。她捏着信纸想了半宿,不知那边到底乱成什么样。若弟弟出事,不仅仅是毁了前程,也断了柳家最后的指望。
      柳昭仪拆开信,信上写道:
      阿姊如晤。陈将军密令我彻查军中贪墨一案。今事已查明,涉案者众,且案情盘根错节,牵涉甚广。尤为可虑者,幕后似有宗室贵胄染指……
      信看完了,柳昭仪愈加坐不住了。
      宗室贵胄?除了……
      沐言如何招架得了?有没有陷进去?陷进去多深?还能不能拔出来?
      倘若真到了那一步,自己在这宫里的荣宠如履薄冰,能换他几分生机?
      向皇上求情,还是……
      柳昭仪往东宫望了一眼。
      紫婷又凑进一步,悄声说:“娘娘,皇上传话,今晚要您侍寝。”
      柳昭仪的针停住了。针尖悬在白绢上方,线头微微颤动。她盯着那半枝梅花,把绣针插回绣绷上。
      “知道了。”
      柳昭仪站起来,走到铜镜前。
      铜镜磨得发亮,照出她的脸——这还不到三十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她抬手摸了摸鬓角,把碎发拢到耳后。
      紫婷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藕荷色的寝衣,叠好,放在床沿上。
      柳昭仪看了一眼。
      “换了,拿那件鹅黄的。”
      紫婷愣了一下,没敢多问,转身去换。
      柳昭仪站在铜镜前,把鹅黄寝衣展开,对着自己比了比,叹了口气。
      “紫婷,我老了吗?”
      “娘娘正值芳华,这宫中谁不知您是一等一的温柔人儿?哪来的老相,那是奴婢们羡慕不来的福气。”
      柳昭仪不再说话,捧着手里的寝衣,朝窗外看了一眼。
      一只雀儿掠过树梢,飞远了。
      ————
      淑妃从甘露殿出来,先去了晋王府。
      “赵德贵……”淑妃话说了一半。
      “死了,肋上挨了一刀。”萧景说。
      “干净吗?”淑妃说着,转过身。
      萧景看了一眼身旁的侍卫:“韩光。”
      韩光回道:“回娘娘,没留尾巴。都擦干净了。”
      萧景点点头。
      韩光正要迈步往外走,萧景又道:“韩光,此去边关,你与我同往。”
      “是,王爷。”
      等韩光走出宫外,萧景向淑妃道:“母妃,沈辞镜、赵德贵、张太医接连三条人命,太子开始查军药案。会不会有麻烦?”
      “慌什么?”淑妃瞪了萧景一眼,“天塌下来,不还是有人顶着吗?”
      淑妃说吧,往皇后宫看着。
      窗外,暗下来的天色,遮住了淑妃的脸。
      ————
      萧丞服了药,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槐树上,那对黄雀有些日子没来了,也不知何时再来。
      王公公唤来小太监,添了灯油,刚点燃烛台。
      门外,皇宫传宣使来了。
      “太子殿下,皇上召见。”
      萧丞催着马车急奔皇宫。
      到了御书房门口,传宣太监禀奏:“皇上,太子殿下觐见。”
      皇上继续翻着手里的折子,不时地提笔批字。
      萧丞跨过门槛,撩起衣摆,跪下道:“儿臣叩见父皇。”
      皇上依旧低头翻阅奏折。
      “起来吧。”
      “谢父皇。”
      “张言顺暴病,赵德贵被杀。两桩人命,前后不过三日。”皇帝把折子放下,“你告诉朕,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
      萧丞道:“儿臣以为,恐是同一人所为。”
      “可有嫌犯?”
      张言顺,沈辞镜生前好友。沈辞镜死于军药药案后。接着,张言顺身亡。赵德贵之死,是因为自己查了北军的塘报。
      三者之死皆与北军物资供应,难说不是同一人或同一伙人所为。但,眼下却毫无证据。
      萧丞沉默了一瞬,回答道:“尚未查实,儿臣不敢妄断。”
      皇上不做声,拿起另一份奏折。
      “张言顺死前见过沈安。沈安走后,张言顺当天夜里就死了。赵德贵死前被儿臣召见,出宫当夜被杀。两人死前都与儿臣有关……”他顿了顿,“儿臣不能不查。”
      皇帝看着案下。“五日。五日之内,给朕一个交代。”
      “儿臣遵旨。”萧丞叩头,“儿臣告退。”
      “丞儿。”皇上终于批完了奏折,抬头喊道。
      许久没听到父皇叫自己丞儿了,萧丞绷直的脊背松下来。
      “父皇,儿臣在。”
      “淑妃那里,多走动走动。”
      萧丞一怔,随即回道:“儿臣忙于公务,的确疏于看望淑妃娘娘。父皇的话,儿臣记下了。”
      “嗯。还有晋王,那是你弟弟。手足之情,要牢记于心。”
      “儿臣谨遵父皇教导。”
      皇上不再多言,朝太子挥了挥袍袖。
      萧丞掐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跨出御书房的门槛。
      晚风轻拂,御花园夏花正郁。
      迎面,敬事房的公公弓着身子低声提醒:“柳主子,您仔细脚下的台阶。”
      听到这话,萧丞猛然止步,缓缓转身。
      柳昭仪看到那转身的背影,也僵在了原地。她手里绞着的帕子,悄无声息地滑落在青石阶上。
      月亮钻进云层,御花园一片静寂,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
      ————
      催着轿子回到书房。
      不待坐下,萧丞问:“张言顺的死因查到了吗?”
      周德说:“太医署说是暴病。”
      “暴病?”
      “是。只是……”
      “只是什么?”
      “微臣查到,张言顺死前,沈医士去找过他。”周德看了一眼沈安,说道。
      萧丞转头看了一眼沈安,说道:“这个,我已经知道了。”
      沈安走向前。
      “微臣的确找过张医官。”沈安说着,从怀里摸出那张医案抄本,双手递上。“殿下,这是家父留给张医官的,是他生前呈给皇上的医案。”
      萧丞接过医案,展开往复看过,合上。
      他把医案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沈安伸手想要去拦——那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份手稿。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又缩回去。
      火舌舔舐着纸页,父亲的笔迹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沈安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是父亲在这个世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是他想拼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看到了太子眼底的决绝——那张纸若是留着,沈家便永无宁日;烧了,才是真的斩断过去,向死而生。
      “这张纸,留在你手里是祸。”萧丞看着他,“你记住就行。”
      沈安低下头——他记住了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
      萧丞的手指敲在案上,又转头问周德:“赵德贵呢?”
      “一刀刺入左肋,刀口左深右浅,凶手应是左撇子。”
      左撇子?萧丞脑海中闪过一道模糊的影子。去年秋猎,晋王身边的贴身侍卫韩光,似乎就是用左手挽弓射鹿。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掩去眼底的一抹寒光。
      “可有嫌疑人?”
      “事发突然,还在查。”
      “张言顺、赵德贵,两条人命,陛下限期五日破案。”萧丞站起来,走到周德面前。“时间不多了。”
      “微臣遵命。”
      “还有,”周德说,“微臣查了药行账册。端午节前,淑妃宫曾以‘熏香’名义,大量采办草乌。”
      “大量采办?采办多少?”
      “微臣从药行查到的,就有六百斤之多。”
      六百斤?怕是整个京城都买空了。
      还有没查到的呢?若是加上外地调运的呢?这数字恐怕还要翻倍!
      单是这六百斤,怕是就能毒死一支军队了。
      萧丞不免心头一惊,叮嘱道:“事涉淑妃娘娘,此事隐秘,谨慎行事。”
      “是。”
      萧丞坐回案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沈安。”
      “微臣在。”
      “太医署新进的那批安神香,给各宫分送。淑妃宫里,你亲自去。”
      沈安叩首。
      “臣明白。”
      ————
      小黄门禀报后,不一会儿,青萝走出来。
      “沈医官?宫里并没传太医。”
      沈安道:“回青萝姑姑,太医署新进了一批安神香,给各宫分送。殿下特命我给淑妃娘娘送来。”
      青萝接过药包,带着沈安走进宫。
      淑妃正忙着往指甲上涂丹蔻。
      “你是新来的沈医官?”
      “是。”
      “太子的头疾好些了吗?”
      “臣只管煎药。”
      淑妃抬起头:“你倒是嘴严实。”
      “臣不敢多嘴。”
      淑妃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安神香,本宫收了。请回吧。”
      沈安道:“还请娘娘查验,为微臣签回收据,微臣也好向署里交差。”
      淑妃这才细细看了沈安一眼。
      “果真是个人物。”
      青萝看了一眼淑妃的神色,脚下一滑,倒在地上。
      沈安急忙放下药箱,伸手去扶。
      青萝颤巍巍站起来,暗暗拉了一把沈安放在地上的药箱,向着淑妃道:“娘娘,奴婢近日总感头晕,可否劳烦沈医官瞧瞧。”
      淑妃看了一眼青萝,转头问沈安道:“沈医官,可否愿意?”
      “医者,病为大。微臣愿意效劳。”
      一番望闻问切后,沈安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写了方子递给青萝。
      “并无大碍。许是青萝姑姑近日多有操劳,用几副药稍许调理就好了。”
      “多谢沈医官。”
      送走沈安,青萝转身回殿,走到淑妃面前。
      “娘娘,办妥了。这下,怕是能要了他的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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