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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想蹭酒的大叔遇上管住嘴大娘 走了大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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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日头爬到头顶,晒得人发晕。古道上的土被晒得发白,踩上去扬起一层薄灰,黏在汗湿的皮肤上,让人浑身不舒服。
苏灵溪还在前面走着,步子比平时慢,但总算不像之前那么沉了。白芷一直牵着她的手,偶尔侧头看她一眼,什么也不说。
楚饮酒走在中间,时不时摸一下腰间的空酒壶,摸着摸着就骂一句。
“前面有个茶棚。”谢寒刃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他居然主动说话了。
楚饮酒抬头看去,果然,路边搭着一间草棚,棚顶的茅草被风吹得有些歪了,但棚下的桌椅擦得干干净净。一个白发老婆婆正坐在棚口择菜,看见他们,放下手里的活,笑眯眯地站起来。
“几位孩子辛苦了,喝碗茶歇歇脚。”沈大娘的声音很温和,像春天里晒过的被子,软绵绵的,让人听了就想坐下。
苏灵溪第一个走过去,在长凳上坐下,把脸埋在胳膊里,没说话。
白芷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
云疏看着沈大娘端茶的动作——她的手很稳,青筋凸起,指节粗大,是几十年端茶倒水留下的痕迹。她把茶碗一个个摆好,每个碗里都放了一片薄荷叶,茶汤碧绿,冒着热气。
“几位从哪儿来啊?”沈大娘笑着问,一边用围裙擦手。
“南边。”楚饮酒抢着答,端起茶碗就要喝。
“烫,慢点儿。”沈大娘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力道不重,但楚饮酒愣是缩了缩脖子。
苏灵溪抬起头,看着沈大娘,忽然说:“大娘,你这里有没有酒?”
“没有。”沈大娘笑眯眯地摇头,“小伙子喝茶就行,别想酒。”
她这话是对着楚饮酒说的,楚饮酒愣了一下,指着自己鼻子:“您怎么知道我想喝酒?”
“看你那眼神,跟猫见了鱼似的。”沈大娘笑着,又给每人添了一碗茶。
云疏端起茶碗,茶汤入口微苦,但回甘很快,薄荷的清凉在舌尖散开。他看了一眼沈大娘——她正坐在棚口,又开始择菜了,动作不急不缓,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她慌张。
苏灵溪喝了半碗茶,忽然站起来,绕到谢寒刃身后。
谢寒刃正端着茶碗,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寒刃哥哥——”苏灵溪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股子不怀好意。
谢寒刃还没来得及反应,苏灵溪猛地推了他一把。
他手忙脚乱地接住茶杯,茶洒了一身,衣襟上湿了一大片,茶叶贴在布面上,狼狈得很。
“哈哈哈哈!”苏灵溪笑得前仰后合,银铃耳坠叮当作响,整个人弯着腰,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谢寒刃面无表情地放下茶杯,用手擦了擦衣襟上的水渍。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确认茶渍的位置。
云疏注意到,他擦到第三下时,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下。
只是一下,快得像错觉,但云疏看见了。
他垂下眼睫,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
“你这丫头,怎么欺负人呢?”沈大娘嗔怪地看了苏灵溪一眼,但眼里带着笑。
“他好欺负嘛。”苏灵溪理直气壮,又坐回长凳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吐舌头。
白芷从包袱里拿出针线,走到谢寒刃身边,轻声说:“衣角破了,我帮你缝一下。”
谢寒刃低头看了一眼——果然,衣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扯开了一道口子,线头垂在外面。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衣角递过去。
白芷坐在他旁边的长凳上,低头缝补。针脚细密,每一针都落在同一个位置,缝好的地方平整得像没破过一样。
她缝东西时有个习惯——每缝几针,就会把针在头发上蹭一下。这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云疏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
从昨晚到现在,所有人的心都绷着,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但此刻,在这个简陋的茶棚里,白芷低头缝补,苏灵溪还在笑着擦眼泪,楚饮酒在跟沈大娘讨价还价想蹭酒喝,谢寒刃沉默地坐着,任由白芷摆弄他的衣角。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云疏在心里默念了这句话,然后立刻掐断了念头。
不一样了。他知道。
但他此刻不想去想。
“大娘,你一个人守着这茶棚吗?”苏灵溪趴在桌上,歪着头看沈大娘。
“是啊,守了三十年了。”沈大娘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三十年了?”苏灵溪坐直了身子,“那您一定有很多故事吧?讲一个嘛,讲一个嘛。”
她撒娇的时候,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小时候跟大人要糖吃的小孩。
沈大娘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放下手里的菜,擦了擦手。
“故事倒是有一个。”她慢慢说,“我儿子小时候,也爱听我讲故事。”
苏灵溪安静下来,双手捧着茶碗,等着她往下说。
“那孩子从小就皮,跟他爹一个样。他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长大。”沈大娘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他长到十六岁,个头比我高了一截,说要出去闯荡。”
“我没拦他。男孩子嘛,总要出去见见世面。”
“他走的那天,我给他煮了一壶茶,他喝完说‘娘,茶真好喝’,然后就走了。”
沈大娘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后来呢?”苏灵溪轻声问。
“后来啊。”沈大娘拿起一个茶碗,用抹布慢慢地擦着,一下一下的,“他被抓去充军了。说是朝堂征兵,每家每户都要出一个。他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云疏看见她擦茶碗的手——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像是要把茶碗捏碎。
苏灵溪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茶汤。茶汤里飘着一片薄荷叶,绿得发亮。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从自己碗里把糖块捞出来——那是沈大娘给每人都放了一块的,说是自己腌的姜糖,驱寒暖胃。
苏灵溪把糖块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嘴里,另一半放进了沈大娘的茶碗里。
“大娘,甜的。”她说。
沈大娘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茶碗里那半块糖,糖块在茶汤里慢慢化开,散出一圈圈褐色的涟漪。
她笑了笑,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泪光,但很快就被她眨掉了。
“好,甜的。”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棚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吹过棚顶茅草的沙沙声。
楚饮酒忽然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大娘,您这茶棚开了三十年,就没想过换个地方?”
“换什么换。”沈大娘把茶碗放下,“这地方好啊,能看见来往的人。万一哪天我儿子回来了,找不到我怎么办。”
她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儿子不会回来了。
云疏垂下眼睫,用拇指摩挲着手腕骨的旧伤处。
他没有说话。
苏灵溪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茶,把那半块糖含在嘴里,含了很久很久。
白芷缝好了最后一针,把线咬断,用手抚平衣角的针脚。
“好了。”她轻声说。
谢寒刃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白芷把针线收好,抬头时看见苏灵溪安静的样子,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苏灵溪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比之前那个笑真了一些。
楚饮酒喝完最后一碗茶,拍了拍肚子:“走吧,还得赶路。”
五人站起来,沈大娘也跟着站起来,把茶碗收拢在一起。
苏灵溪走在最后,刚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丫头,等一下。”沈大娘追出来,手里攥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糕点,塞进苏灵溪手里,“路上吃,别饿着。”
苏灵溪低头看着手里的糕点,油纸还带着余温。
“下次来,大娘给你煮甜的。”沈大娘笑着说,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像一朵干菊花。
苏灵溪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应道:“好。”
她转身跟上四人,步子比之前轻快了一些。
云疏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沈大娘还站在茶棚口,目送着他们。她看见云疏回头,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
云疏点了点头,转回身,快步跟上。
走出一段路后,苏灵溪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楚饮酒回头看她。
苏灵溪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糕点,声音很轻:“我师父也是这样。”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她。
“每次我走的时候,他都会往我手里塞东西。”苏灵溪的声音越来越轻,“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糖,有时候是一块石头,说‘路上捡的,好看’。”
“他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就是往我手里塞东西。”
她没有再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了。
楚饮酒走上前,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力道不重,像拍一只小猫。
“走吧,前面还有好茶喝。”他说。
苏灵溪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她笑了。
她把糕点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然后大步往前走,步子比之前快了很多。
云疏走在最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沈大娘说的那句话——“万一哪天我儿子回来了,找不到我怎么办。”
他垂下眼睫,没有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