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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林中伏杀 箭矢破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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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矢破空的声音来得毫无预兆。
第一支箭从树林左侧飞出,擦着谢寒刃的耳侧掠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颤动。谢寒刃侧身,剑光一闪,将第二支箭劈成两半。但第三支、第四支紧跟着来了——密密麻麻的,像一场突然降临的暴雨。
“有埋伏!”云疏喊了一声,声音被弓弦声和箭矢破空声撕碎。
黑甲骑兵从树林里冲出来,至少有三十人。月光照在他们的盔甲上,泛着冷硬的光。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楚饮酒骂了一句,拔出剑,挡在众人面前。苏灵溪已经窜上了树,银铃耳坠在枝叶间一闪,软剑出鞘的声音像一声短促的叹息。
白芷没有退。她站在谢寒刃身后不远处,手里攥着药包,目光扫过战场,在寻找受伤的人。
谢寒刃的剑很快。每一剑都精准地格开飞来的箭矢,剑光在月光下织成一道银白色的屏障。但箭太多了,他挡得住正面,挡不住侧面。
一支冷箭从树林右侧飞来,角度刁钻,直奔他的后心。
白芷看见了。
她没有喊。她知道喊已经来不及了。她只是冲过去,挡在他身后。
箭射中了她的左肩。
白芷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下。她咬着牙,左手攥着箭杆,没有拔——她知道不能拔,拔了会大出血。血从箭头刺入的地方渗出来,顺着白色的衣袍往下流,在月光下是暗红色的,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
谢寒刃回头。
他看见白芷站在他身后,肩上插着一支箭,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衣袖。她的嘴唇抿得发白,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想把疼痛压下去。她的眼睛看着他,很亮,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我没事”的平静。
谢寒刃愣住了。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替他挡箭。第一次有人用身体挡在他和死亡之间。他的剑还在滴血,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别分心。”白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点喘,但很稳,“我没事。”
谢寒刃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出剑。
那一剑比之前任何一剑都快。剑光掠过,一个黑甲骑兵从马上栽下来,喉咙上多了一道血线。谢寒刃没有停,第二剑、第三剑——每一剑都带着从未有过的狠厉,像是要把什么情绪从剑尖上泼出去。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变了,变得像烧过的炭,暗红,灼热。
云疏在后方喊:“往西边撤!那边有山崖,他们马过不去!”
苏灵溪在树梢间穿梭,软剑挑飞了几支射向云疏的箭。她的轻功在枝叶间如鱼得水,银铃耳坠叮当作响,像在嘲笑那些弓箭手的准头。她故意在几棵树之间来回跳,吸引弓箭手的注意力,让他们的箭射向自己而不是地上的同伴。
“来呀来呀!”她冲下面喊,“射不中我,你们是不是没吃饭?”
一支箭擦着她的发梢飞过,她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又跳到另一棵树上。
楚饮酒断后。他的剑大开大合,一剑劈翻一个骑兵,又一脚踹在马腿上,让马嘶鸣着倒下去。他边打边骂,骂得中气十足,但云疏注意到他握剑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累了。他昨晚才解了毒,体力还没完全恢复。
“走!”楚饮酒吼了一声,“别磨蹭!”
五人且战且退,往西边的山崖方向撤。黑甲骑兵紧追不舍,箭矢在他们身后追着,钉在树干上、石头上、地上。云疏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用眼睛扫视地形,在心里快速计算路线——左边有一条溪沟,沟底是碎石,马跑不快;右边是一片密林,适合苏灵溪周旋。
“苏灵溪!”云疏喊,“右边林子里放几支响箭,把他们引过去!”
“好嘞!”苏灵溪从树上跳下来,往右边林子钻,一边钻一边用剑敲打树枝,制造声响。
黑甲骑兵果然分了一队追过去。剩下的还在追,但人数少了,压力减轻了不少。
云疏带着众人钻进一条山沟。沟底是碎石,马跑起来打滑,几个骑兵连人带马摔在地上。楚饮酒回头补了几剑,骂了一句“他娘的,摔死你们”。
五人终于甩掉了追兵。
他们找到一处山洞。洞口不大,被藤蔓遮住大半,里面倒是宽敞。云疏第一个钻进去,确认没有野兽,才招呼其他人进来。
白芷最后一个进来。她进洞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扶着石壁才站稳。左肩上的箭还插着,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袖,白色的衣袍上全是暗红色的血渍。
苏灵溪赶紧上前扶她:“白芷姐姐,你快坐下!”
“没事。”白芷轻声说,但声音已经有些虚了。
云疏生了火。火光在石壁上跳动,把整个山洞照得昏黄。白芷靠着石壁坐下,低头看了看肩上的箭,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右手握住箭杆。
“我来帮你。”云疏走过去。
“不用。”白芷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自己来。”
她咬了咬嘴唇,猛地一拔。
箭杆带着血肉从肩上抽出来,带出一小股血。白芷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汗珠。她没有喊疼,只是咬紧牙关,从药包里掏出止血的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碰到血肉的瞬间,她整个人抖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出声。
然后她开始包扎。用干净的布条,一层一层地缠住伤口,左手不方便就用右手和牙齿配合,动作很慢,但很稳。全程没有喊一声疼。
四个人围着她,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灵溪蹲在白芷旁边,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楚饮酒站在火堆另一边,手里握着酒壶,但没有打开,只是攥着,攥得指节发白。谢寒刃站在洞口,背对着所有人,但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云疏蹲在火堆边,看着白芷包扎。
火光映在白芷脸上。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还有汗珠,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就像她平时缝补衣衫时一样,专注、细致、不急不缓。
白芷包扎完了。她低头看了看包扎好的伤口,又活动了一下左臂,皱了皱眉——动起来还是会疼。她抬头,看见四个人都看着她,表情各异,但都带着同样的担忧。
她忽然笑了。
“别哭丧着脸。”白芷说,声音有些哑,但语气很轻松,“我没事。”
苏灵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对不起……”苏灵溪哽咽着,“是我没看好那支箭……我应该在树上多挡几箭的……”
“不是你的错。”白芷伸手,轻轻拍了拍苏灵溪的手背,“箭那么多,你一个人挡不住所有的。”
苏灵溪哭得更厉害了。
楚饮酒终于打开酒壶,喝了一口,然后把酒壶递给白芷:“喝一口?止疼的。”
白芷摇了摇头:“我是医者,不能喝酒。”
“医者也是人。”楚饮酒说。
白芷想了想,接过酒壶,小口抿了一下。酒液辛辣,呛得她咳了两声,但肩上的疼痛确实减轻了一点。她把酒壶还给楚饮酒,笑了笑:“谢谢。”
楚饮酒没有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然后把酒壶盖好,挂回腰间。
谢寒刃始终没有回头。
但他握剑的手,松了一分。
云疏坐在火堆边,看着白芷。她的脸色还是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很多。她靠在石壁上,眼睛半闭着,像是累了。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把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一晃一晃的。
云疏忽然想起什么。
白芷挡箭时的背影——和她平时缝补衣衫时的背影一模一样。都是微微侧着身,都是挡在什么前面。只是这一次,她缝的不是衣服,是命。
他低下头,用拇指摩挲左手腕骨上的布条。
不能再有下一次了。
白芷靠在石壁上,呼吸渐渐平稳了。她睡着了。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忍着疼。苏灵溪坐在她旁边,守着,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再哭。
“白芷姐姐……”苏灵溪轻声说,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对不起。”
白芷在梦里似乎听见了。
她轻轻说了一句:“不怪你。”
苏灵溪捂住嘴,眼泪又涌了出来。
云疏站起来,走到洞口。夜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一点淡淡的血腥味——是白芷的血。他站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夜色。月亮被云遮住了,山林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
他听见身后的火堆噼啪作响,听见苏灵溪轻轻的抽泣声,听见楚饮酒喝酒的声音,听见谢寒刃站在暗处呼吸的声音。
四个人都在。
都还活着。
云疏攥紧拳头,又松开。他心想,不能再有下一次了。他低头看了看左手腕上的布条,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颜色。他忽然想起白芷挡箭时的背影——白衣,血,还有她咬着嘴唇没有喊疼的样子。
他闭上眼睛。
夜风吹过洞口,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山洞里的火还在烧,噼啪作响。苏灵溪靠着白芷,也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楚饮酒靠在另一边的石壁上,酒壶搁在膝盖上,闭着眼,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谢寒刃坐在洞口不远处,剑横在膝上,目光盯着洞口的方向,没有睡。
云疏回到火堆边,坐下来。
他看了看白芷肩上的绷带,没有渗血,包扎得很好。他松了一口气,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睡着。
他在想,那条路还要走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