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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暗随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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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惊澜和沈知微在第二天午后进了城。城池不大,但地处要冲,人来人往,比沿途经过的镇子热闹许多。沈知微坐在马上,看着街边的茶楼酒肆,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想起京城,想起沈府,想起那些深宅大院里的日子。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先找客栈。”陆惊澜说。
沈知微点头。两人寻了一家僻静的客栈,要了两间房。沈知微把包袱放好,下楼打水,看见陆惊澜站在院子里,望着街对面的茶楼。
“怎么了?”
“有人跟着我们。”陆惊澜的声音很低。
沈知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街对面人来人往,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她信陆惊澜。她退后半步,压低声音:“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出林子之后。”陆惊澜转身往屋里走,“不是裴炎的人。裴炎的人会动手。这个人只是跟着。”
沈知微跟在她身后。“那我们怎么办?”
陆惊澜在桌边坐下,把刀放在桌上。“等他来找我们。”
街对面的茶楼里,王爷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已经凉了。他的目光穿过窗棂,落在那家客栈的院门上。
侍卫站在他身后,低声汇报。“查过了。惊澜镖局的少当家,姓陆,名惊澜。总镖头陆擎苍,去年过世了。陆擎苍原是水师军官,二十多年前因伤退役,后来开了镖局。这位陆少当家是他收养的义子。”
王爷端起茶盏,没有喝。陆擎苍……这个名字他隐约记得。当年船难的卷宗里,似乎出现过。他放下茶盏。“还有呢?”
“陆少当家此番出海,是为了护送一批古籍。据泉州那边的人说,这批古籍与二十多年前的一桩船难有关。”侍卫顿了顿,“船难中丧生的,有一位姓林的夫人,还有一位姓陆的女子。那位姓陆的女子,据说……来自海外。”
王爷的手顿住了。姓陆的女子,来自海外。他想起陆蘅,想起她说话时带着异族口音的官话,想起她指着天上的星星说“我们那里叫它‘海的眼睛’”。
“陆擎苍……和那位姓陆的女子,是什么关系?”
侍卫摇头。“不清楚。但陆少当家的名讳,是陆擎苍取的。惊澜二字。”
惊澜。王爷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陆蘅有一次在海边,指着远处的浪说:“你看,惊澜。多好看。”他问她“惊澜”是什么意思,她说:“就是好看的浪。”他笑了,说那以后我们的女儿就叫惊澜。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甜。
她没有女儿。她死了。
王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的。他把茶盏放下,站起来。
“王爷,您要去哪儿?”
“去见一个人。”
傍晚的时候,陆惊澜在院子里擦刀。沈知微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那本翻烂了的笔记,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住店的客人,是朝着她们来的。陆惊澜抬起头,手按上刀柄。
一个中年人走进来,穿着半旧的青衫,面容清瘦,眉眼间有一种陆惊澜说不出的感觉。他一个人,没有随从,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不是摇,是攥着。
“这位公子,”他在几步外停下,拱了拱手,“在下姓顾,行商路过此地,想讨杯水喝。”
陆惊澜看着他,没有动。“客栈有水。找伙计。”
“伙计说水壶空了,正在烧。”他笑了笑,“在下等不及,只好厚着脸皮来讨。”
陆惊澜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进屋,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喝了一口,没有马上还。目光落在陆惊澜腰间,停了一瞬。海浪纹玉佩。
“公子这玉佩样式别致,不知何处购得?”他的声音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
陆惊澜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玉佩,伸手按住。“家传的。”
“家传……”他点点头,把碗还给她,“多谢公子。”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公子,路上不太平。前头那段路,常有山匪出没。你们两个人,走夜路小心些。”
陆惊澜没有说话。他走远了。院门口只剩下空荡荡的巷子。
沈知微走过来,站在陆惊澜身边。“这个人,不像商人。”
“嗯。”
“你注意到他的眼神了吗?”
陆惊澜没有说话。
“他看你的玉佩,看你的刀。他不是来讨水喝的。”沈知微顿了顿,“他是来看你的。”
陆惊澜把碗放在廊下,拿起刀,继续擦。
“他说他姓顾。”沈知微的声音很轻,“你说,他会不会就是林子里救我们的人?”
陆惊澜的刀停了一下。“不知道。”
沈知微没有再问。她看着院门外那条空荡荡的巷子,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人,让她想起陆惊澜。不是像,是……她说不上来。
王爷回到茶楼,坐在窗前,看着那家客栈的院门。他的手边放着那碗水,没有喝。他的脑子里都是那枚玉佩的纹样——海浪纹,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不会错。那是陆蘅的东西。他见过她戴着它。他问过她,这是什么玉,她说,这是她族里的信物,只有最亲近的人才有。
她把它给了谁?给了那个年轻人?那个姓陆的年轻人?
“王爷。”侍卫走进来,“查到了。陆擎苍当年收养的那个义子,原名不详。但他腰间那枚玉佩,是陆擎苍传给他的。而陆擎苍的那枚玉佩,据说是二十多年前,一位姓陆的女子赠予的。”
姓陆的女子。王爷闭上眼睛。陆蘅。一定是陆蘅。她把玉佩给了陆擎苍。陆擎苍又传给了这个年轻人。这个年轻人是谁?他和陆蘅是什么关系?
“还有一件事。”侍卫的声音低了些,“裴炎在京城的据点,查到了。他手下的人还在活动,似乎准备在她们进城前动手。”
王爷睁开眼睛。“在哪儿?”
“城北三十里,有一处废庄。裴炎的人在那里集结。”
王爷站起来。“备马。”
夜里,陆惊澜睡不着。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沈知微已经睡了,隔壁房间没有声音。她摸了摸腰间的乌木镖,冰凉的,硌手。她想起白天那个自称姓顾的商人,想起他看玉佩的眼神。不是贪婪,是……
院门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她按住刀柄,侧耳细听。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个人。她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月光下,一个人站在院门口。是白天那个商人。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公子,”他的声音很低,“明天出城,往北走三十里,有一片林子。绕过去,不要穿。”
陆惊澜看着他。“为什么?”
“那片林子不太平。”他顿了顿,“有人在那里等着你们。”
陆惊澜的手按在刀柄上。“你是谁?”
“一个不想看到你们出事的人。”他退后一步,转身要走。
“等等。”陆惊澜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沉默了很久。风从巷口吹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因为你的刀法,像一个人。”他没有回头,走进夜色里。
王爷走出巷口,翻身上马。侍卫跟上来。
“王爷,您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您可能认识他的长辈。”
王爷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确定的事,不能乱说。”
他勒紧缰绳,往城北的方向望去。“走吧。先把裴炎的人清理掉。”
“王爷,您这是要——”
“他不是问我为什么要帮他们吗?”王爷策马前行,“这就是我的答案。”
月亮升到天中,银白色的光铺满整条官道。两匹马一前一后,往北驰去。他不知道那个年轻人是谁,但他知道,他不能让她死在裴炎手里。那一刀法,那枚玉佩,那个姓氏——他必须弄清楚。
陆惊澜站在院子里,看着巷口的方向,站了很久。
沈知微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走到她身边。“怎么了?”
“没什么。”陆惊澜转身往回走,“明天早点起。”
“出什么事了?”
“有人告诉我们,前面有埋伏。”
沈知微愣了一下。“谁?”
“那个姓顾的。”
沈知微没有再问。她跟着陆惊澜走回屋,关上门。两个人躺在床上,谁都没有睡着。
“陆惊澜。”
“嗯。”
“你信他吗?”
陆惊澜沉默了一会儿。“信。”
“为什么?”
“因为他的眼睛,不像在骗人。”
沈知微没有再问。月亮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光带。她转过头,看着陆惊澜的侧脸。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两个人就起来了。收拾好行囊,牵马出城。城门刚开,街上还没有什么人。沈知微坐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客栈的院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那个姓顾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穿着短打,像是个随从。他冲她们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沈知微转过头,催马跟上陆惊澜。
“他派人送我们。”
陆惊澜没有说话。她策马前行,眼睛盯着前方那条官道。北边三十里,有一片林子。有人在那里等着她们。但不是裴炎的人,已经被清理过了。
她们穿过林子的时候,路边躺着几具尸体。不是山匪,是黑衣人。刀口还在渗血,人刚死不久。陆惊澜勒住马,看着那些尸体,沉默了一会儿。
沈知微也看见了。她转过头,看着陆惊澜。
“是他做的?”
陆惊澜没有回答。她催马继续往前走。
身后,林子深处,王爷站在一棵大树后面,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他的手还握着刀,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他看着那个年轻公子的背影,看着他腰间的海浪纹玉佩,看着他握刀的姿势。像,太像了。
“王爷。”侍卫走过来,“裴炎的人已经处理干净了。她们进城之前,不会再有人动手。”
王爷没有说话。他把刀插回鞘里,翻身上马。
“走吧。”
“王爷,还跟吗?”
“跟。”他勒紧缰绳,往北边望去,“跟到京城。”
月亮升起来,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银白色的光带。海上,顾云铮的船队正在往北返航。程小满蹲在船舱门口,把那几本《武备志》翻来翻去,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方小鱼坐在船舷边,望着远处的海面,不知道在想什么。素荷在厨房里烧水,多烧了一壶。她端着水壶走到甲板上,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轮到程铁衣时,她低着头,把碗递过去。程铁衣接过,喝了一口。“好喝。”素荷的嘴角弯了弯。
方叔坐在船尾,手揣在怀里,攥着那枚铜钱,低着头,一动不动。海风很大,吹得船身轻轻晃着。船继续往前走。往北,往回家的方向。船上的人,也在各自的心里,往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