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偷了我的玉佩》砚台不渴

6、第六章 夜叩 三更的

　　三更的梆子敲过，沈府沉入最深的夜色。

　　沈知微仍坐在书房里，烛火已燃去大半，烛泪堆成小小的山丘。案上摊着母亲那册航海笔记的抄本——真本早已藏入密室，这是她十三岁起便养成的习惯。

　　烛光下，她的指尖在桌沿上无意识地画着。画的是星图，也是心事。画着画着，她忽然停住——她发现自己画的，是那天在慈云寺，陆惊澜站的位置。

　　她摇摇头，收回思绪。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嗒”。

　　像是瓦片被风吹动，又像是夜鸟落脚。但沈知微听出来了，那是靴底触及檐角时，刻意放轻却仍无法完全消弭的声响。

　　她的手指顿住。

　　没有惊慌，没有叫喊。她只是缓缓将手移向书案下方——那里有一个暗格，里面是一把精巧的□□，母亲留下的防身之物，她练习过无数次。

　　脚步声落在庭院里，轻得几乎融进风声。

　　然后，是窗棂被推动的微响。

　　沈知微扣住了□□的机括。

　　窗户被推开一道缝，一个黑影灵巧地滑入，落地无声。烛光将来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修长、利落。

　　那身影直起身，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抬眸——

　　烛火映出一张沈知微已经熟悉的脸。

　　陆惊澜。

　　两人隔着三支烛台明亮的火光，对视了一瞬。

　　沈知微扣着□□的手指松了松，却没有完全放开。她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静水：

　　“陆少当家，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陆惊澜显然没料到她还没睡，微微一怔，随即坦然向前一步，立在烛光照亮的边缘。

　　“来问一件事。”

　　“请问。”

　　“那枚玉佩的锦囊，”陆惊澜盯着她的眼睛，“沈小姐是从何处得来的？”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回答，只是反问：“少当家先告诉我，那夜在梅林，是不是你？”

　　陆惊澜沉默一瞬，点头：“是我。”

　　“为何要偷？”

　　“因为那枚玉佩，”陆惊澜又近一步，“与十五年前的一场船难有关。”

　　沈知微的手指猛地攥紧。

　　船难。母亲。十五年……

　　她正要开口，陆惊澜忽然神色一变，抬手示意她噤声。

　　窗外，又传来一声轻响。比方才更轻，但更近——已经进了院子。

　　而且，不止一个人。

　　陆惊澜瞬间熄灭了最近的一支烛火。书房陷入昏暗，只剩两支烛光摇曳不定。他身形一闪，已到沈知微身侧，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从书案后扯出，护在书架后的阴影里。

　　动作太快、太自然，沈知微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她挡在身后。

　　“别出声。”陆惊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气息却近在耳畔，“无论发生什么，待在这儿别动。”

　　沈知微的心跳骤然加快。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那个声音太近了，近得她几乎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

　　还有那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草药的气息。

　　她记住了。

　　窗户被轻轻撬开。

　　两个黑衣人先后潜入。他们没有点灯，在昏暗中摸索着翻看书架、抽屉、多宝格，动作熟练得惊人，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一个黑衣人摸到书案旁，发现了摊开的笔记。他俯身细看，另一只手摸向怀中的火折子——

　　就在火光亮起的瞬间，陆惊澜动了。

　　一道乌光疾射而出，“啪”地打中黑衣人手中的火折子！火星四溅，黑衣人痛呼一声，捂着眼睛踉跄后退。

　　另一个黑衣人反应极快，拔刀便向暗器射来的方向扑来！

　　陆惊澜已迎上去。他手中是一柄不足尺长的短刃，在昏暗的空间里灵活刁钻，“锵”地格开迎面劈来的长刀，反手便刺向对方肋下。

　　金铁交击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沈知微缩在书架后，心跳如鼓。她看见陆惊澜与两个黑衣人缠斗，以一敌二，竟不落下风。但对方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一个正面强攻，一个侧翼包抄，渐渐将陆惊澜逼向墙角。

　　她必须做点什么。

　　目光扫过书架，她看见那尊沉重的青铜香炉。那是父亲从古玩铺买来的，说是宣德年的旧物，重得她平日搬动都吃力。

　　她咬牙，悄悄挪过去，双手抓住香炉的双耳，用尽全身力气举起——

　　黑衣人正背对着她，专注于与陆惊澜缠斗。沈知微闭眼，将香炉狠狠砸向他后脑！

　　“咚！”

　　沉闷的撞击声。黑衣人闷哼一声，踉跄两步，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见她手中还举着那尊香炉。

　　他的眼中闪过凶光，挥刀便砍！

　　沈知微来不及躲闪，只来得及闭上眼睛——

　　“锵！”

　　刀刃停在离她面门不足三寸的地方。

　　陆惊澜踢开另一个黑衣人，身形急转，硬生生用自己的短刃格住了这一刀。火星迸溅，映出他紧咬的牙关和额角暴起的青筋。

　　“走！”他低喝，一把将沈知微推向门口。

　　沈知微踉跄两步，回头却看见——陆惊澜的手臂上，一道血口正在渗血。是方才格挡时，被对方的刀刃划破的。

　　她没有走。

　　她抓起旁边的端砚——那是她平日研墨用的，老坑歙石，沉得很——用尽力气再次砸向那个黑衣人！

　　与此同时，陆惊澜抓住他分神的瞬间，短刃顺着他的刀锋滑下，狠狠刺入他的肩胛！

　　黑衣人惨叫一声，长刀脱手，整个人软倒在地。

　　另一个黑衣人见状，不敢恋战，吹了声尖锐的口哨，翻身便跳出窗外。受伤的那个也挣扎着爬起，捂肩跟上。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残烛明灭不定。

　　书房里一片狼藉。书散落一地，多宝格上的瓷器碎了两只，烛台倒了，烛油淌在案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陆惊澜靠坐在墙边，捂着受伤的手臂，微微喘息。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目。

　　沈知微蹲在她面前，手忙脚乱地撕下自己一截衣摆。

　　“我看看——”

　　“没事。”陆惊澜想推开她的手，却牵动伤口，倒吸一口凉气，“皮外伤。”

　　沈知微不由分说，按住他的手，开始包扎。她的动作有些笨拙，指尖轻轻颤抖着，不知是害怕还是心疼。但她的眼神很专注，像是这辈子从没做过这么重要的事。

　　陆惊澜低头看着她。

　　烛火映出她低垂的眉眼，映出她紧抿的嘴唇，映出她额角渗出的一层薄汗。她包得很认真，一圈，又一圈，生怕包得太松止不住血，又怕包得太紧弄疼她。

　　他的肩膀……比寻常男子窄一些。

　　沈知微忽然想。

　　随即她收回思绪，暗骂自己一句——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

　　“好了。”沈知微包扎完，打了个笨拙的结，抬起头，“你看看松紧——”

　　正对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火把的光映在窗纸上。沈府的护院被惊动了，有人在高声喝问：“什么人？！”

　　陆惊澜回过神来，撑着站起身。

　　“我得走了。”

　　沈知微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你的伤——”

　　“死不了。”陆惊澜挣开她的手，走到窗边，又回头看她一眼。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脸半明半暗，那双眼睛里沉着沈知微读不懂的光。

　　“那些人是冲你来的。”他说，声音很轻，“他们没得手，还会再来。你……小心。”

　　他没有等沈知微回答，翻身跃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沈知微站在窗前，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掌心里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

　　门被撞开了。管家带着七八个护院冲进来，火把将书房照得通明。

　　“大小姐！您没事吧？！”

　　沈知微慢慢转过身。

　　“没事。”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有贼人闯入，已经跑了。派人追查，加强巡夜。”

　　管家连连称是，指挥众人查看现场、追踪贼踪。

　　沈知微站在原地，任他们来来去去。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里，一枚乌木镖静静躺着，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

　　她弯腰拾起。

　　镖身还带着一点温热，是那人方才掷出的那一枚。

　　她将乌木镖收入袖中，紧紧攥住。冰凉的木棱硌着掌心，让她清醒。

　　清醒地知道——今夜过后，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