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第五十二章 抉择 方叔坦 ...
-
方叔坦白的那天夜里,海面上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把星光也遮了大半。船头那盏灯在风里摇摇晃晃,昏黄的光落在甲板上,照出一小片温暖的圆。
陆惊澜把方叔叫到船尾。沈知微站在旁边。方小鱼不知道,还在船舱里和程小满玩。方叔站在船舷边,手揣在怀里,攥着那枚铜钱,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方叔,”陆惊澜开口,“您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方叔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沈知微看着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他所有不对劲的地方——他不再坐在船头看星星,而是躲在船尾,背对着所有人;他总是在夜里一个人发呆,手揣在怀里,攥着那枚铜钱,一坐就是一整夜;方小鱼说起妹妹时,他的手指攥得指节发白;她提起“小娥”这个名字时,他的手猛地一抖,转身就走。
“您在岛上等我们的时候,”沈知微的声音很轻,“攥着那枚铜钱,等了十一天。您在等什么?等我们回来,还是等别的?”
方叔的手开始发抖。
“我们失踪那几天,您没有发任何信号。”陆惊澜的声音不高不低,“裴炎一定起疑了吧?”
方叔猛地抬起头,瞳孔收缩。他看着陆惊澜,又看着沈知微,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她们知道了。她们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发信号,知道裴炎,知道他……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枚铜钱。
“您以为我们不知道?”沈知微看着他,“您上船第一天,我就觉得您不对劲。您在岛上认出陆惊澜的玉佩时,手指动了一下。您说‘往南’的时候,眼神变了。您教我们认针路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方叔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我没办法……”他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小娥在裴炎手里,我没办法……”
沈知微蹲下来,看着他。“方叔,我们知道您有苦衷。您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方叔抬起头,眼眶通红,老泪纵横。“小娥被裴炎抓了。已经半年了。他让我上你们的船,定期发信号报告位置。每半个月一次,发‘一切正常’的信号。等找到璇玑会的遗址,再发另一个信号——他的人在附近等着。”
沈知微的心一沉。“您发了?”
方叔点头。“我不敢不发。小娥才十三岁,她什么都不知道。”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你们失踪那几天,我没有发信号。我不知道你们是死是活。我发不了‘正常’,也发不了‘找到’。我什么都发不了。”
他低下头,肩膀在抖。“我以为你们死了。我想,小娥没救了,我也没救了。”
方小鱼不知什么时候从船舱里出来了,站在舱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碗鱼汤。她听见了最后几句话,碗掉在甲板上,汤洒了一地。
“爹……”她的声音在发抖,“小娥怎么了?”
方叔看着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方小鱼冲过来,抓住他的袖子。“爹!小娥怎么了!你说话啊!”
方叔老泪纵横。“她被裴炎的人抓走了。已经半年了。”
方小鱼愣住了。“她……她不是在家吗?你说她在家的!”
方叔摇头。“我不敢告诉你。你知道了,会闹,会出事。”
方小鱼的眼泪掉下来,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方叔蹲在她旁边,想抱她,又不敢。他的手伸出去,缩回来,又伸出去,轻轻放在她肩上。方小鱼没有躲,但也没有抬头。
众人聚在船舱里。顾云铮靠在舱壁上,折扇别在腰间,难得没有摇。程铁衣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素荷端了茶进来,放下,又出去了,把门带上。
方叔坐在角落,低着头。方小鱼坐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方小鱼抬起头,目光在船舱里扫了一圈。程铁衣站在门口,面无表情。顾云铮靠在舱壁上,折扇别在腰间,眉头微微皱着,正在听陆惊澜说话。他看起来还是那样,从容,冷静,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他。
方小鱼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她想起自己刚上船的时候,追着他问这问那,给他煮鱼汤,说“你长得真好看”。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妹妹被抓,不知道爹在替裴炎做事,不知道自己家已经碎了。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又抬起头,看了顾云铮一眼。他正好转过头,目光和她撞在一起。方小鱼愣住了,然后飞快地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她不敢看他。她怕在他眼睛里看到同情,更怕看到嫌弃。
顾云铮看着她的头顶,看了几秒,什么都没说,把目光移开了。
“方叔,”陆惊澜开口,“裴炎要您找到遗址后发什么信号?”
方叔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竹筒。“拧开盖子,有烟火。发出去,他就知道我们找到地方了。”
陆惊澜接过竹筒,看了看。“您没发?”
方叔摇头。“没有。我想等你们回来。”
顾云铮皱了皱眉。“如果他不发这个信号,裴炎会不会对小娥不利?”
方叔的手又开始发抖。“他说,如果三个月内收不到这个信号,就……”他没有说完。
沈知微算了算时间。“从我们出海到现在,快两个月了。还有一个多月。”
船舱里安静下来。只有海浪拍打船底的声音,和方小鱼压抑的抽泣声。
“发信号。”陆惊澜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把‘找到目标’的信号发出去。”陆惊澜把竹筒放在桌上,“把他引过来。”
顾云铮看着她。“你有把握?”
“没有。”陆惊澜说,“但不试试,小娥就真的没救了。”
沈知微看着她,看着她被灯火映亮的侧脸,忽然说:“陆惊澜,我真的非常欣赏你。”
陆惊澜转过头。“欣赏什么?”
“欣赏你。对任何事情都勇往直前。”沈知微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不怕,不退,不犹豫。”
陆惊澜愣了一下。“我没有勇往直前。我只是觉得该做。”
“那就是勇往直前。”沈知微笑了,“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方叔抬起头,看着陆惊澜。“可你们的人太少。裴炎手下有几十个。”
“不止我们。”顾云铮忽然开口,“我在泉州认识一些人。水师里有几个旧交,欠我人情。”
程铁衣也开口:“镖局在南边还有几个分号,能调人。”
方叔看着他们,眼眶又红了。“你们……愿意帮我?”
陆惊澜看着他。“不是帮你。是帮小娥。”
方叔低下头,肩膀在抖。方小鱼握住他的手,这一次,他没有躲。
夜里,沈知微和陆惊澜坐在船头。云层散了一些,露出半个月亮,冷冷地挂在天上,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银白色的光带。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管闲事了?”沈知微问。
“我没有爱管闲事。”
“那你为什么要帮方叔?”
陆惊澜沉默了一会儿。“他等了我娘十七年。”
沈知微愣了一下。她没有再问。她伸出手,握住陆惊澜的手。陆惊澜没有躲,也没有松开。
月亮照着海面,银白色的光带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船继续往前走。往北,往回家的方向。但这一次,她们要去的地方,不只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