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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卫鸢 你之前一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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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锐冰针尽数落在林悟脚边,吓得她攥紧挎包系带,颤颤巍巍地缩回了还未落下的右脚。
“小医女急着去哪儿啊?”轻飘飘的质问声从卧房里荡出来。
卫鸢踏出浴桶,掐个诀烘干身上的水珠和湿漉漉的头发后,静思一瞬,还是先用纱布将身上数处非人的伤势缠住,才换上里衣、单衣,束上丹橘色齐腰破裙,披上半袖短衫,从屋里款款走出。
入目瞧见背着满当当挎包的小医女僵硬立在院里的场景时,铺满不悦的脸上绽开几分笑意,眼底却仍有无边烦躁。她倚靠着门框,揉了揉仍充斥着嘈杂哭声的耳朵,轻轻咂舌,十分好奇地笑问:“你娘亲屋里还有旁人吗?”
“……没有旁人,没有旁人。”林悟干笑着松开紧攥系带的手,胡乱摆动着比划道:“是、额,是此前在灵府买的一块留音石出了故障,我正要去灵府找他们讨要说法呢!哈哈!哈哈哈……!”
“这不巧了,我对留音石、传讯符之类的法器颇为精通,不如让我来瞧瞧这块出了故障的留音石。”卫鸢轻弹了下食指,立马有一缕冰寒灵力顺着嘈杂哭声勾来一块圆润滚烫的石头。
她眯了眯眼,望着灵力与石头接触处的缕缕白雾,哼笑一声,“而今的留音石竟更换新添了许多攻击法印啊,怪道突然出了乱子呢。”边说边又弹了弹手指,指挥灵力强硬冲破了石头上的火系攻击法印。
“哈哈,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总该有点创新。”林悟双手背后,故作随意地踢踏着地上泥土,试图扒拉出一个坑洞来。
“啊,原来如此。多谢小医女为我解惑。”卫鸢恍然一拍手,她所指挥着的那缕灵力受此情绪波动,一个不慎将石头绞碎,使之化作细细粉尘随风飘走。
嘈杂哭声终于了断,卫鸢眼底的烦躁也终于减轻散去,不再寒凉刺骨地戳在林悟身上。
旋即,卫鸢侧身躲了躲粉尘,哎呀一声,道了声抱歉,又装模作样思索几息,说:“左右我如今也是修士,不如我为你重做个留音石?定然比这个莫名其妙出故障的好!如何?”
不如何?林悟笑不出来。
尽管先前被魔女死而复生的禁术和教导修炼的说辞迷了眼,蒙了脑,但细细一想,此举风险极大——谁知道魔女会不会突然发起疯再要去毁天灭地的同时,顺道一弹指将自己碾碎了喂乌鸦?
何况,方才那一通谩骂全数将自己对一切祸乱源头的魔女的怨憎又翻涌出来,她怎么可能会不去上报灵府,反留下这个祸害?
林悟心底怒气潮涌,但望着已然没了任何丝毫踪迹的据说可以迷惑困住敌人的小法器,她到底还是憋下气,咬着牙道了谢。
卫鸢微微一笑,“不客气。”
林悟跟着笑了一下,只觉撞到棉花上。
她闭无语地了闭眼,再睁眼时,才仔细瞧见了魔女身上穿着丹橘色衣裙。胡乱踢踏的足尖止住,她站稳身形,闷气怒气无声无息地消散了,林悟眼睫一眨,轻声道:“真好看。”又补充:“……果然很合你的身寸。”
“嗯,”卫鸢理了理衣袖衣摆,“当下人间的衣裙简便不少。”
林悟虽然自幼顽皮,但也跟着县内学堂的先生学了不少知识,知晓一千八百多年前的人间正处寒日,因此那时人们的衣裙总是层层叠叠的繁复与密实。
她耸了耸肩,说:“如今的人间暖和得很。”
“看出来了。”不然谁家会在四月份的溯州地界穿的如此单薄?卫鸢打量着小医女轻薄简便的衣裙,摩挲了下自己没什么温度的手,说:“但我不爱这颜色。”
要求还挺多。因周围沉重气氛逐渐因话题转换而松缓,林悟便也无知无觉胆大起来,她撇了撇嘴,“家里没钱买新衣了。而且白色易脏,不好在青阳县这种常有风沙,还总有妖魔出没的地方穿。”
“我也不爱素淡颜色。那白衣是……”卫鸢微不可查停顿半息,道:“收敛尸身时穿上的。”她神色沉静,不悲不喜,好似谈论是不是自己的死亡和尸体。
想来也是,死而复生还一心毁天灭地的魔女何惧死亡呢?
林悟抿唇。
卫鸢又道:“不过我那莲花冠和各类金钏也算千年古物了,能卖出不少钱,不至于让小医女你花钱为我购置衣饰。唔,拜师礼也免了吧,看你也不像很有钱的样子。”
“拜师礼?”林悟一时没反应过来,“你当真能教导我修炼?”
比起初听时的激动,她这时更多了几分怀疑和不信任,觉得魔女在哄骗自己。毕竟自人间修仙兴起后,娘亲就为了养好自己的弱症和热毒而带着自己测了无数次天资根骨,无一例外地,最终只会看见各派仙门修士一脸可惜与同情。初时,还能得来一两颗补足身体的灵药,但三五次后,不觉有何效用,便连修士同情递来的灵药也不拿了。
是以,林悟不太相信魔女会无缘无故地教导自己修炼。
她紧惕道:“我不会追随你去祸世的!”
卫鸢噗嗤一声笑了,“我还看不上你呢。”
林悟:“你!”
恰在此时,前院传来说话声,越来越近。
卫鸢眸光一动,迅速朝林悟身上弹去一缕寒凉灵力。
林悟一哆嗦。虽不明白魔女做了什么,但肯定不利于自己。她正要张口,余光却已然瞥见玄青仙子握着一柄仙剑,疾步走来。在她身侧,跟着那位去南郊处理妖魔尸体的王婉道长,怀中还抱着一只处于沉睡的黑猫。
顿觉见到救世主的林悟眼神一亮。难不成王道长其实早就认出了魔女,不过当时碍于势单力薄,这才先去找了玄青仙子,要一起来缉拿魔女?
她立刻小跑到玄青仙子身侧,远离了魔女。
卫鸢轻笑一声。
林悟觉得她在嘲笑自己,不然特意看自己一眼干嘛?
而后,只见卫鸢站直身体,随意拢了拢头发后,移步向前,“王道长,又见面了。还有,这位玄青仙子,久未见面,可还认得我?”
真是熟人?!林悟不可置信地望向玄青仙子,正是这时,她才发现玄青仙子满面惊愕,呆呆地怔楞在原地,全不见遇到祸世魔女的紧迫敌意。
懵怔许久,玄青才好似找回神智和声音,她不受控地紧握住手中仙剑,迈前一步,将林悟隔在身后,语气轻颤:“卫鸢、果真是你吗?”
卫鸢挑眉,微微一笑。
林悟耐不住问:“玄青仙子,你们真是旧相识?”
不该啊!卫鸢是魔女这事是她自己承认的!而玄青仙子八年前领头围杀魔女一事也是灵府修士口口相传称赞的!再怎么样都做不得假啊?她们两怎么会是故人呢?!玄青仙子为何又认不得她呢?!
莫非魔女这事一直是卫鸢在随口诓骗自己?!那她身上那些伤怎么回事?那那十多个妖魔呵斥的云隐名字又是为何?!
林悟神色变来变去,百思不得其解。
玄青语气轻飘飘的,像陷在久远的回忆中,“我年幼时遭逢大难,幸得卫鸢仙子相救,还教导我防身修炼。之后祸事解决,我欲报恩,仙子却说有缘日后再相见。”
思及当时这人潇洒一转身的情景,她倏尔一笑,又道:“若非我偷偷听见无涯仙君说要回昆仑的话,我恐怕早在故土亡逝,而非直去昆仑拜师。只没想到……”
“无涯仙君?”林悟疑惑,也不自禁想到几乎同音的乌鸦二字。她望向卫鸢,目光似乎要穿透那些衣裙,看清底下斑驳纵横的、被鸦羽缝合交织好的伤痕。
卫鸢冷冷瞥了她一眼。
出于直觉,林悟闭上了嘴。
玄青心绪翻涌,其中最强烈的,便是疑惑和不甘。她又迈前一步,紧攥住手中仙剑,接着道:“只没想到卫鸢仙子并非久居昆仑墟的仙子。昆仑墟的神仙不知其下落,我更无从寻找仙子拜师,最终只得拜在了怀玉上仙座下。”
“啊,怀玉,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卫鸢抬手,食指点了点下巴,随口安抚:“别丧着个脸啊。”她笑了笑,说:“就算当时我在昆仑墟,也不会收你为徒。毕竟那时候,我最是贪玩,哪里会寻个徒弟来添麻烦。”
玄青闻言,怔然良久,也笑了笑,颇有释然之意。无论怎么说,她也历经数百年波澜风霜,若一再执迷不悟,可如何修炼飞升,提高实力,围杀魔女?
无声叹了一叹,她低下眼眸,扫见深陷地面的冰针,微不可察停顿一瞬,沉静道:“过来途中,王道长已与我说过仙子您闭关遭遇妖魔打扰的事,追究起来,实在是我们灵府看守不严的过错,还望仙子见谅,勿要责怪灵府的修士。”
玄青拱手,躬身见了礼。
“无妨,无妨。”卫鸢摆了摆手,“人间灵力重又复苏大盛,我本来也该这个时候苏醒出关。”
“所以,”林悟忽而出声道:“你之前一直在诓骗我!”
“当然,”卫鸢目含戏谑,“是啊。”
玄青疑惑:“什么诓骗?”
卫鸢笑道:“我说我是魔女云隐。”
玄青气息停滞几瞬,她直直望着她,倏一下笑出来,道:“仙子可真会说笑。”
言罢,她侧目看了眼仍不太相信的林悟,说:“卫鸢仙子与魔女相貌各异,体内灵力和魔煞气的气息更是天壤之别,怎么可能会是一个人呢。”
“可是神仙不都能随意变换身形相貌,隐匿气息吗?”林悟仍不太相信。
“变换身形相貌的术法再怎么精巧,也还是会有破绽。”玄青摇摇头,“何况魔女身怀滔天魔煞气,强悍可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尽数隐匿。”
怎么不可能?!亲眼看见一群裹满魔气的乌鸦撞棺的林悟心觉奇怪,还欲说些什么时,此前打在她身上那股寒凉灵力突然发难,令她浑身发冷,发僵,就连舌头也控制不住,她道:“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个鬼啊!立刻就明白卫鸢绝对没有诓骗自己的林悟欲哭无泪,语不受控,只能僵成一根冰棍站在原地。
玄青含笑点了点头,“若你还不信,改日我传信回昆仑,让他们拿了卫鸢仙子的记名玉牌给你瞧瞧?”
“不用了,不用了。”林悟不受控地摇头拒绝。
玄青只得作罢,又问:“仙子此次出关,可要回昆仑墟一趟?”
卫鸢摇头,指了指林悟,“这孩子合我眼缘,我打算留下教导她修炼。”
“什么?”玄青神色一僵,“林悟、这孩子并没有修炼的天资根骨。”
“……”林悟深受打击。
“难道从前修练成道的人,都天资不凡,惊才艳艳吗?”卫鸢轻轻一笑,道:“且我记得,才遇见你时,你也无甚天分。”
玄青顿住,抿唇不语。
后院的气氛突兀凝滞起来。
恰此时,一声尖锐的猫叫响起。
侧目看去,只见王婉怀中那只昏睡的黑猫已然苏醒。觉察几道视线一齐看过来,没适应周围处境的黑猫脊背一耸,皮毛炸开,张牙舞爪地想要逃离怀抱。
王婉一个错手,就叫黑猫夺得机会,一个跳跃,落在了卫鸢脚边门槛上,紧惕地打量四周。
卫鸢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王婉,平静问:“这猫是?”
王婉道:“去南郊时,黑猫就坐在玉棺边沿上。之后要走,猫也跟着,也很抗拒我的触碰。我这才发现它身上有伤,可实在触碰不得,只能施术让它昏迷并疗治了一番,才带回来。”
“蹲在玉棺上?”卫鸢简便两句那玉棺是自己闭关所用之物后,又奇怪道:“可我不记得有和什么黑猫一块闭关啊。”
她歪着头,露出一副显然也弄不明白这回事的表情。
“不过,既然与我有缘,便留下吧。”卫鸢奇怪地打量着黑猫,随即,开始下逐客令。“今日才出关便遇妖魔,一番缠斗,着实乏了,你们便先回去吧。”
“等等,”玄青问:“你要留在医馆?”
“自然。”
言罢,卫鸢抬手勾了勾食指,林悟立刻不受控地走向了她。
沉默片刻,玄青拱了拱手,带着王婉离开了。
于是,回春堂被迫多了两张要吃饭的嘴。
幸好卫鸢那些莲花冠、金钏金手镯确实是古董,换来了泼天金银。不然南下往凤阳城各类价值不菲的衣铺、首饰铺走一圈后,恐怕会直接流落街头。眼见卫鸢拎回来二十几件不同深浅的粉裙、蓝裙、绿裙和十多件轻便袍衫的林悟啧啧咂舌。
正要出门的卫鸢淡淡瞥她一眼,道:“嘴里作弄什么动静呢,赶紧扎马步练功。”
“明明不是剑修、体修那类的修炼,为何要每天扎马步啊?”林悟愤愤:“你到底什么时候真正教导我修炼啊!”
她可还有复活娘亲的大事要办呢!
“明天。”卫鸢淡淡道。
三个多月来,终于得到确切答复的林悟眼神一亮,“你在凤阳城的事情终于办完了?”
自卫鸢强行在回春堂落脚后,她每隔三五日便要南下一趟凤阳城。问,只说有要事要办。林悟心觉奇怪,但十分惜命,没有多嘴再问。只是每当她随口敷衍自己的修炼以及复活禁术时,她难免气结于胸,心生不满。
“嗯。”卫鸢收紧了护袖,将从凤阳城黑市里买来的长刀挂在腰间,随口应了一声,就快步走出了医馆。
腿脚酸麻的林悟望着她的远去的背影,却不敢有丝毫懈怠。问就是从之前五六次的偷跑中总结出了惨痛经验。
回忆着当时被抓回来,又是丢水里,又是被绑在树上受火烧的情景,林悟打了个哆嗦,愤然在心中将魔女责骂了好几遍。
期间,不断有医馆的老医师和伙计偷偷过来后院,又是擦汗又是递水的。
林悟一概拒绝。但老医师和伙计都是看她长大的领友长辈,这边刚答应,过一会却又急切切赶过来,唯恐她在太阳底下晒化了。
她心中无奈,却无甚办法,只能尽力忽视这些干扰,继续咬牙坚持下去,心想:我一定要努力变强,复活娘亲!为娘亲报仇!
林悟心中信念翻涌,不知不觉间,便忘却疲累,与逐渐西斜的日头一样,散去燥热烦闷,心如止水地练完了今日的功。
活动了下酸爽的胳膊腿,又捏了捏腰,步履艰涩地要往卧房去。
谁知,才跨过门槛,一个伙计飞奔来后院,口中大喊:“小老板,前面抬来一个快死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