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楚天风

6、卫鸢 你不就是昆

　　昆仑？

　　鬼才信啊！亲耳听见妖魔大喊魔女名姓的林悟神色扭曲，再者，哪里的昆仑仙子会从荡出一阵阵诡异黑气的玉棺中爬出来啊！

　　尽管心中尖叫，面上却一副信了的神色，她讪笑道：“我有眼不识泰山，还望仙子勿怪。”

　　言罢怕魔女再要就身份问题谈下去，多生事端，便又立刻转移话题，说起诊治疗伤的事。

　　“我自幼学医，仙子可放心让我瞧一瞧伤势？”林悟从挎包中翻出金疮药、止血丸药、小剪子、纱布等便于包扎伤口的东西，做出十万分担忧的模样。

　　卫鸢瞥了一眼，毫不客气地抬手想要接过药瓶时，忽觉指尖一痛，似被烈火灼伤。

　　扶桑神火。

　　唯一能够仅轻轻触碰就伤到她的神火！

　　立时，无边杀意散开。

　　卫鸢眸色渐深，眼神冷厉，刚刚下意识退开的手也立刻不顾疼痛地攥着眼前女子的手腕，唯恐这等天克自己的杀器脱离掌控。

　　“嘶——！”林悟吃痛，但一动不敢动，生怕下一瞬间就直接丧命。早知道方才直接跑路了！那起码还能赌一赌！

　　卫鸢听见声响，思绪回神，也收回察觉那一瞬间就放去探查眼前女子丹田内府的灵力。她感受着几乎同时折返回来的似乎要烧死自己的灼热气息，心想：要杀了她吗？可天地万物平衡，杀了她一个，也还会有另一个身怀扶桑神火的人出现。不如……

　　她忽然想起一个禁术。

　　卫鸢唇角微勾，低低一笑，收敛起无边杀意，语调上扬，“方才那样的情形不跑，反要来为我疗伤？真是位顶顶仁善的小医女啊。”

　　什、什么意思？林悟浑身一僵。莫非方才那道冰寒气破开定身诀后，魔女望向自己的眼神其实并非是在思索如何杀她？

　　丝毫不提刚刚那几瞬间杀意的卫鸢眉眼弯弯，漾起笑颜，淡去了面上清冷之色，全然一副温婉亲和、仁慈良善的神仙模样。

　　林悟干巴巴道：“我是医女，自当救死扶伤。”

　　卫鸢哼笑着松了松手，也理所当然地顺来小医女手中的药瓶，笑道：“真是多谢了。”

　　她启开瓶口，倒出丸药，却没有立即吃下去。而是先捏着丸药，凑到鼻前嗅了嗅，未觉有何不对，才咽下这颗灵力十足的丸药。

　　而再眼见面前这位小医女拿着小剪子和纱布僵硬地等待她示意的模样，又笑一声，“莫非你想在这儿为我包扎伤口？”

　　林悟一顿一顿地转过头，环顾一圈开阔的月湖水岸，不见任何能快速逃跑的路线后，又一顿一顿地转回头，“哈哈，确实不太适合啊，是我失礼……”

　　卫鸢截断她的话，道：“说起来，我还不知小医女姓甚名何，家住何处？”

　　林悟咽了咽口水，立刻就想编个四处行医的游医身份时，身上那仍旧没散干净的冰寒气骤然加重几分，冷的她不受控地打了好几个哆嗦后，才十分有眼色地憋出几个字：“林悟，回春堂林悟，家住青阳县。”

　　卫鸢道：“青阳县？”

　　啊，是了，魔女当然想知晓自己具体身在何处。林悟扯了扯嘴角，道：“西北溯州青阳县。”

　　“溯州。”卫鸢低声呢喃，眸光闪烁。

　　林悟点头。

　　一千八百多年的岁月交织中，人间西北各方州城的名字改了许多次，但意外的是，本朝开年不久，便又将溯州改回了曾经界门还没关闭时的州名。

　　“既如此，”卫鸢平淡无波的眼眸往四周轻轻一瞥，道：“我们便就近去小医女你的医馆疗伤，可好？”

　　林悟觉得不好。且不说自己现在要离家寻仇并复活娘亲，只单论卫鸢十成十就是祸世魔女云隐的身份，她就不可能将人带回自己长住了十多年的青阳县。

　　她摇摇头，噼里啪啦将自己离家的缘由简略讲了一遍，又坦述一遍青阳县内有灵府修士驻扎的事。

　　“原是个小可怜呐。”卫鸢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一副怜惜不已的模样。

　　林悟神色一僵。除了娘亲，她素来不喜旁人有意识的碰她。下意识就要躲闪，却瞥见卫鸢那顺势滑落的衣袖下，露出三四道以鸦羽缝合织就的诡异伤痕。心中一悚，记起她死而复生、还利落斩杀十多个妖魔的祸世魔女身份后，林悟立刻一动不敢动。

　　卫鸢低低一笑，又拍了拍小医女僵硬梗着的头，才放下手，看了两眼伤痕错落但被鸦羽补全的胳膊，拉下衣袖，召来仙剑，撑地起身，不容商量道：“走吧。”

　　林悟顺口问：“走哪儿？”

　　卫鸢道：“自然是青阳县回春堂。”

　　“啊？可是，可是，”林悟手一指周围妖魔惨死境况，又指了指岸边还泛有诡异黑气的白玉棺，几乎明示道：“县内的修士……”

　　“唔，多年未见，确有生疏之可能。”卫鸢长叹一声，转瞬又十分愉悦道：“不过我这人，最喜欢自报家门，宣扬功绩，引来声声惊叹赞扬了！”乜了眼周围惨死妖魔，心情更悦，“且以昆仑自古为仙门之首的盛名来论，说不准我还能在灵府混个掌事当当。”

　　林悟无论如何也没料到魔女是这种性子，她嘴角抽搐，说：“灵府已有三……额，两位昆仑来的神仙了。”

　　卫鸢漫不经心地问：“哪三位？”

　　林悟道：“玄青仙子，子光道长，还有一位已经离开此地的元照仙君。”

　　“……玄青仙子？”卫鸢呢喃好几遍，才终于想起这么一个人来，又想起这次正是玄青领头围杀的自己，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亦听闻过此事的林悟觑了眼卫鸢撑着剑才勉强站稳的姿态，以为魔女会收回前言，低调远离这个有仇人驻守的青阳县时，却见她挪步到白玉棺旁，伸手绕起挂在边沿上的蓝色丝帛。

　　卫鸢转过身，面上又恢复此前灿烂笑容，道：“多年不见故人，不知她是否还认得我。”

　　什么意思？林悟一蹙眉，再见她百般坦荡，全然想再见故友的怀念神色时，心底对她魔女身份的十成十肯定忽然动摇了。

　　莫非是十多个妖魔认错了？毕竟细回想起来，认定她是魔女的证据只有妖魔在争斗前的那声大喊。卫鸢可从没认过，不仅没认，还自称昆仑仙子。

　　林悟思绪迷糊。

　　卫鸢却抬手就揽上她的肩膀，将她强行往青阳县的方向带。

　　青阳县这边女子多高壮，然林悟自幼体弱，也并非青阳县本地人，是以个头不高，只有五尺四寸，比身旁这位足矮了三四寸。此时被她强行揽在怀中，实在逃脱不得，只能重又折返回青阳县。

　　索性这魔女只一副骨头上凝了一群好似没重量的乌鸦妖，算不得重，没将林悟压垮了。她抿了抿唇，随着身上有伤的魔女缓慢前进中，无意碰着魔女霜冷的肌肤时，随口问：“你的身体很冷，神仙都如此吗？”

　　“自然不是。”卫鸢顿一下，摇头，“神仙也是万物生灵，全凉了那是死了。”

　　“所以你……”林悟犹疑。

　　“啊，我死了。”卫鸢十分坦然：“不过我又活了。”

　　“当真有死而复生的秘术！”林悟立刻激动了。

　　卫鸢低眸侧目，想起小医女所言娘亲遇害一事，引诱道：“准确来说，是上古禁术。需得施术人灵力高强，不惧失去一切，折损无数心力，才能得以重生。你、能做到吗？”

　　言罢戏谑一笑，眼神却不见什么温度。

　　林悟被看得心里发毛，但耐不住情绪，眼眶一酸，又坚定又委屈又不甘道：“为了娘亲，我怎么做都行！但……”

　　卫鸢叹一声，可怜道：“但你自幼体弱，没有灵根，修不得仙。”

　　林悟闭上了嘴。

　　“不过，”卫鸢倏尔浅笑，似有若无地蛊惑道：“我有法子助你修炼，你愿意吗？”

　　听得能复活娘亲的希望，林悟顿时心神激荡，忘却所有，脱口而出道：“当然愿意！”

　　卫鸢道：“前提是你不能透露我的身份。”

　　若无缘无故地教导她，不多久，小医女就会察觉不对。不如先递上一个把柄，以此交换些许信任。

　　“……！”林悟适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答应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她身形一僵，装傻地歪了歪头，“你不就是昆仑的仙子吗？”

　　卫鸢嗤一声，“你听见那些妖魔喊了我云隐。”

　　“啊？”林悟仍旧装傻，“他们喊的是云隐，你不是昆仑的卫鸢仙子吗？”

　　“云隐是我的小字。”卫鸢铁了心要点破这事，她道：“我这人，总喜欢四处闯祸，用大名很容易被找到欸。你瞧，今儿就有一堆妖魔寻着味找着我了。”

　　“……”

　　林悟心底对魔女的仇恨又升起来，她低下头，不敢言语，心中却悲切大喊：怎么还是点破了啊！为什么要点破啊！装傻不好吗？她难道没看出我根本不想知道这些吗？！

　　但最后还是在魔女寒凉的目光下，低声保证了左一遍又一遍。

　　不多时，两人步入青阳县内。

　　林悟心道当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她勉强扯起嘴角，和几个想上前帮她一起搀扶伤者的邻友打了个招呼，顺便劝阻了他们接近魔女的行为后，心中又气又怨。

　　不巧，没几步又遇见灵府修士。

　　“王道长。”林悟停下打了声招呼，面色平静，心中却慌张不已。她可能逃出魔女魔爪，留得性命吗？

　　谁知让她担惊受怕的本人主动停下脚步，对上王道长怀疑的视线。

　　“昆仑卫鸢。”她坦然报上名姓。

　　“招摇山王婉。”王婉眼底的怀疑更深，却先一步翻出一个药瓶，倒出一枚上品灵药递给卫鸢，见她吃了，恢复点气色，才又道：“我没听说昆仑又派了人来青阳县。”

　　林悟大惊：没认出来？祸世魔女难道没有画像通缉令吗？

　　“我不是昆仑派来灵府巡逻的。”卫鸢笑着解释：“多年前界门关闭后，我便深入月湖水下的洞府闭关修炼。而今界门重又开启，我深感人间灵力复苏大盛，便出关入世。谁知，不巧碰见十多个妖魔来此闹事，一时不察，受了些伤。幸而运气好，遇见外出祭拜娘亲的小医女，被她好心搀扶过来养伤。”

　　听完此话的林悟回过神，颇为敬佩地望了眼卫鸢，心道这睁眼说瞎话的能力比我还厉害。

　　卫鸢唇角一勾，笑意愈甚，还有模有样从腰侧翻出一块刻有“昆仑”字样的玉牌，以此表明身份。

　　林悟心道：能祸世的魔女果然神通广大，连昆仑玉牌都能变出来。啧，没觉得她像子光道长所言，坏了脑子啊。

　　而王婉听完这一通解释，蹙了蹙眉，却并非是不信，而是又道出今日西郊也有十多个妖魔作乱的事。她交还了证明身份的昆仑玉牌，说：“我们才解决好那边，却听说期间有其他妖魔和一群行踪诡异的乌鸦妖趁乱飞来了南郊，我正要去处理。”

　　卫鸢俏皮地眨眨眼，“王道长放心，妖魔已经全被我就地正法了。至于乌鸦妖，都是魔气所化，死了便散了，没有尸身。”

　　林悟腹诽：哪里是没有尸身，明明就是一群乌鸦妖变成了你！

　　“不过那些妖魔的尸身都还在月湖水畔，需得王道长费心处理一下，免得吓到过路人。”卫鸢语含歉意，随即揽过林悟，为点头应声的王婉让了路。

　　两人继续往回春堂走。这次，没再遇着什么人。

　　时值正午，老医师和伙计都去吃饭了，也省的再一边解释一边提防着魔女是否会伤害他们了。

　　林悟松了好大一口，直接将卫鸢扶去了后院卧房。

　　卫鸢才坐下，就不客气地让她出去打水，方便自己沐浴。

　　林悟连忙背过身，抬手捂住险些当面翻出的白眼，气呼呼地跑出去提水了。

　　好在魔女良心尚存，以死了好久，如今身体凉透了，用不着洗热水澡的理由，免去了烧水一事。

　　于是辛辛苦苦来回跑了好几趟的林悟一打开卧房纱帘，就迎面瞧见在上一趟打水期间过来浴桶这里的卫鸢。

　　她随意将仙剑丢到一旁，便毫不见外地摘下莲花冠，散下乌黑发丝，伸手一拢全捋到一边后，又褪去染血白衣和胳膊手腕上各种金臂钏金手镯，露出有着同样鸦羽缝合织就伤痕的肩膀、腰腹和双腿。

　　被一片白花花和各类奇形怪状伤痕蒙了满眼的林悟害羞又震惊，然而瞥见魔女身上伤口没有任何血色溢出时，她脸色一变，“你的血都流光了？”

　　“流失了七成吧。”卫鸢丢下被血色侵染的白衣，滑入浴桶，抬起手，细细看着胳膊上那些混着血肉交织而好的伤口，不甚愉快道：“乌鸦咬的伤口有点多了。好在它们知道赔罪，自己补好了伤口。”

　　林悟心觉渗人，赶忙背过身，将手中纱布和衣裙就近放在一旁柜子上，局促道：“这是我娘亲在上元节之前新裁的衣服，没穿过，应该合你的身寸。”

　　卫鸢道谢。

　　林悟立在原地，将方才所经意外全数回想一遍，又细细思索了下齐暄离开时的行径态度，沉默许久，到底没透露出自己认识疑似与魔女有关联的齐暄的事，免得再生事端。

　　她试探道：“那些乌鸦……”

　　哗啦一声，卫鸢捧起一汪水，望进其中倒影，沉吟片刻，语气漫不经心，“我成仙入魔之前，也曾是凡人。不过，是死了的凡人。所以，找回身体的时候，已有无数乌鸦叼走了我的血肉。”

　　卫鸢自幼修炼，死时全非肉体凡胎，是以食腐乌鸦叼吃了她的皮肉后，皆如食灵药，开智启灵，得以长生，也得以在无数岁月更迭后的今天，遵从卫鸢死而复生的禁术引召，还来一副身体。

　　成仙入魔？林悟心中诧异，“你曾经飞升成仙了？”

　　卫鸢嗯了一声。

　　林悟默然反应了会儿，深觉魔女行径匪夷所思，她怒问：“那你为何要入魔祸世？”

　　这句话中，惊疑怨怒，全然体现。不等卫鸢回话，她好似突然吃了熊心豹胆，又噼里啪啦往外吐了一堆因魔女打开界门而导致娘亲和无辜凡人伤亡的迁怒愤恨。

　　无数谩骂压下了一切声响，填满整个屋子。

　　良久，卫鸢仍一副散漫模样，轻飘飘道：“许是我脑子坏了吧。”

　　林悟忍受不住，猛然起身，带倒了椅子也没管。她一个大迈步冲向卫鸢，居高临下地又谩骂了无数句能让娘亲跳出来扯她耳朵的话。

　　但见卫鸢仍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时，林悟身心崩溃，一转身跑出去，推开娘亲的卧房，放声大哭。

　　很嘈杂，听得卫鸢心烦。

　　她脸色一沉，素手一挥荡出凉水，凝起十数根尖利冰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