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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沧海共潮生 许是观海 ...

  •   苏牧遥泡完澡出来时,秦楉君已经坐在书桌前了。笔记本摊开,旁边堆着几本书,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沉静而专注。

      苏牧遥擦着头发走过去,俯身看她的笔记。还是那些内容——古代契约与现代合同的比对,用红蓝两色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看出什么了?”苏牧遥问。

      秦楉君笔尖顿了顿,没抬头:“《大明律》里,田宅买卖须有‘中人’作保,与现代的担保制度相似,但‘中人’的责任更重,有时要连带赔偿。”她翻过一页,“我在想,如果结合现代的风险分担机制,或许能设计出更公平的契约范本。”

      苏牧遥在她身边坐下:“你想设计契约范本?”

      “想试试。”秦楉君终于抬起头,眼睛在台灯下很亮,“既然学了,总要做点什么。”

      苏牧遥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君,你有时候让我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根本不是从古代来的。”苏牧遥说,“你学东西太快了,思考问题的方式……太现代了。”

      秦楉君沉默了片刻,笔在指间转了转:“我只是……不想浪费。”她声音很轻,“既然有机会学,就要学好。”

      苏牧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已经很好了。”

      秦楉君没躲,只是微微低下头,让她的手停留得更久一些。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你明天要加班,早点睡。”

      “再看会儿。”苏牧遥说,“陪你。”

      秦楉君没再劝。她继续写笔记,苏牧遥就坐在旁边看案卷。两人各忙各的,偶尔肩膀碰到一起,或者秦楉君伸手拿书时,手指无意间擦过苏牧遥的手背。

      十点半,秦楉君合上笔记本。她转过头,看见苏牧遥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案卷还摊在膝上。

      秦楉君轻轻抽出那些文件,整理好放在桌上。然后她蹲下身,很轻地拍了拍苏牧遥的肩膀:“遥,去床上睡。”

      苏牧遥迷迷糊糊睁开眼:“……几点了?”

      “十点半。”秦楉君扶她站起来,“明天还要早起。”

      苏牧遥半睡半醒地靠在她身上,任由她领着往卧室走。躺到床上时,她忽然说:“君。”

      “嗯?”

      “周末……”苏牧遥的声音越来越小,“周末我们去海边……”

      “好。”秦楉君给她盖好被子,“睡吧。”

      苏牧遥闭上眼睛,很快又睡着了。秦楉君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关灯出去。

      她回到客厅,把散落的书整理好,案卷放进公文包,桌上的水杯收进厨房。做完这些,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小小的家——书架上塞满了书,茶几上摆着她和苏牧遥的合照,阳台上的绿萝长得很好。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有零星的灯光。

      秦楉君站了很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走进卧室。

      苏牧遥把车停在民宿楼下时,秦楉君还在看窗外。

      海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咸湿的气味,和城里截然不同。秦楉君吸了吸鼻子,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蜷了蜷。

      “到了。”苏牧遥熄火,侧头看她,“不下车?”

      秦楉君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瞬间,先听见了声音。一阵一阵的,沉闷又绵长,像大地在呼吸。她循声望去,民宿后面是一条窄窄的柏油路,路的尽头是灰蓝色的水线,从这头延伸到那头,看不到边。

      她站住了。

      苏牧遥从后备箱拎出旅行袋,走到她身边,也不催她,只是并肩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秦楉君才开口:“比书上写的大。”

      “嗯。”

      “比画里也大。”

      苏牧遥笑了一声,牵住她的手:“走吧,房间在二楼,阳台正对着海。”

      民宿是栋三层小楼,外墙刷成白色,院子里种着三角梅,开得热烈。苏牧遥提前订了顶层的海景房,用她的证件办的入住。老板娘递来钥匙时多看了秦楉君两眼,秦楉君微微点头,神色坦然。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双人床,一个原木色衣柜,靠阳台的落地窗旁边,放着一只藤编的半圆形秋千。秋千用粗麻绳吊在天花板的铁钩上,底座垫了厚实的米色软垫,旁边还搭着一条浅灰的薄毯。藤条编得细密,扶手处磨得光滑。

      苏牧遥先看见了那只秋千。她转头去看秦楉君,秦楉君的目光也正落在那上面,停了两秒。

      “试试?”苏牧遥问。

      秦楉君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藤编的椅背,指腹顺着弧线滑下来,又轻轻按了按垫子。然后她坐下来,双手搭在扶手上,脚尖点地,秋千往后荡了一下,又慢慢晃回来。麻绳和铁钩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她没笑,但肩膀松了下来,脊背往后靠,整个人陷进软垫里。

      苏牧遥把行李箱推到一边,拉开阳台的玻璃门。海风立刻灌满整个房间,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秦楉君坐在秋千上,被风吹得眯了眯眼。

      “想下去走走?”苏牧遥在阳台上问。

      秦楉君点头,从秋千上起身。

      两人换了轻便的衣服下楼。从民宿到海边要穿过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渔民的自建房,墙根晒着渔网和虾酱,空气里有种浓烈的腥咸。秦楉君走在前面,步子不急,偶尔停下来看墙角的橘白猫,或者抬头看晾在竹竿上的咸鱼。

      苏牧遥跟在后面,手机调了静音,揣在兜里。她看着秦楉君的背影。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隐约可见。来这儿快一年了,秦楉君瘦了些,但精神很好,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

      沙滩不算细,混着碎贝壳和粗砂。秦楉君脱了鞋拎在手里,赤脚踩上去,脚趾陷进沙里。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苏牧遥也脱了鞋,跟在她旁边。两人沿着水线走,浪涌上来时淹过脚背,退下去时带走脚底的沙,留下薄薄一层水膜。

      “什么感觉?”苏牧遥问。

      秦楉君想了想:“像站在水里,又像站在地上。”

      “还有呢?”

      秦楉君没回答,只是蹲下来,从沙里捡起一枚扇贝。壳是淡粉色的,内里泛着珍珠的光泽。她用海水冲了冲,举到眼前仔细看。苏牧遥站在旁边,看她把贝壳翻过来,用指甲刮了刮壳缘的纹路,动作认真得像在田里查看土质。

      “这个能带走吗?”秦楉君问。

      “能。”苏牧遥说,“别捡太多就行。”

      秦楉君把贝壳放进裤兜,站起来继续走。又捡了两枚不同形状的,一枚螺旋的,一枚细长的,像小刀。她走一路捡一路,兜里渐渐鼓起来。

      走到礁石区时,苏牧遥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秦楉君还在前面,踩在湿滑的礁石上,弯腰去看石缝里的藤壶。她的动作很小心,每踩一步都用脚尖先试探,确认稳了才移重心。

      苏牧遥看着,忽然想起秦楉君第一次用燃气灶时的样子。也是这么小心,先看火苗,再看锅底,确认一切稳妥了才倒油。那时候她站在旁边,觉得这人做事真慢。现在她知道了,秦楉君不是慢,是稳。她做什么都稳。

      秦楉君终于看够了,走回来,在苏牧遥旁边坐下。裤脚湿了一截,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鼻尖晒得微红。

      “累吗?”苏牧遥问。

      “不累。”秦楉君把兜里的贝壳掏出来,在膝盖上排成一排,“你看,四种。”

      苏牧遥看了看:“打算带回去?”

      “嗯。”秦楉君说,“放在书架上。”

      她没再说别的,只是把贝壳重新收好。两人坐在礁石上,面朝大海。潮水涨上来,漫过礁石底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远处有海鸥在飞,叫声短促。

      过了一会儿,秦楉君说:“我们那儿没有海。”

      “我知道。”

      “书上说,海纳百川。”秦楉君看着水面,“我以前想,百川得有多大,才能装得下。现在知道了,海比百川加起来都大。”

      苏牧遥侧头看她。秦楉君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睛比平时亮一些。

      “遥。”秦楉君忽然开口。

      “嗯?”

      “你第一次看海是什么时候?”

      苏牧遥想了想:“小时候和家里人一起去南澳爬山、看海。”

      “那时候你怎么想?”

      “家里人给我拍了照片,不太有记忆了。”

      秦楉君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可能会记很久。”

      苏牧遥没接话。她伸手,把秦楉君被风吹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廓时,秦楉君微微偏了偏头。

      两人在礁石上坐到太阳偏西才起身回去。上岸时,秦楉君在沙滩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被涨起来的潮水一冲就没了。

      回到房间,苏牧遥先洗澡,秦楉君坐在秋千上翻手机。她最近在看的那个小说更新了,讲两个女孩合租的事。她看得慢,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长按查一下,再存进生词本。苏牧遥擦着头发出来时,秦楉君刚查完一个词,抬头看她。

      “头发没吹干。”

      “懒得吹。”苏牧遥走过来,一屁股坐进秋千,秋千晃了晃。秦楉君被她挤得往旁边歪,伸手扶住藤编的扶手。

      “你去吹。”秦楉君说。

      “不吹。”苏牧遥索性把毛巾搭在肩上,往秦楉君身上靠,头枕在她肩窝,“你帮我擦。”

      秦楉君没推她,只是拿起毛巾,包住她湿漉漉的发尾,一下一下地按压。苏牧遥闭着眼,呼吸渐渐平了。秋千慢慢晃着,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停了。

      窗外,太阳正往海面落,天边铺开一层橘红,海水的颜色跟着变深。远处的渔船亮起灯,星星点点的。

      “君。”

      “嗯。”

      “你今天捡贝壳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秦楉君等她说。

      “你来这儿快一年了。”苏牧遥的声音闷在她肩头,“你学认字,学算账,学用手机,去夜校,去图书馆,现在还在研究什么契约范本。”

      她顿了顿。

      “你从来没说过要依赖我。”

      秦楉君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擦。

      “刚来的时候,你连热水器都不会用。”苏牧遥说,“现在你会做饭,会坐地铁,会自己去菜市场砍价。你赚的第一笔工资,给我买了那套西装。”

      她抬起头,看着秦楉君。秦楉君也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想说什么?”秦楉君问。

      “我想说……”苏牧遥想了想,“你比我想的厉害多了。”

      秦楉君没说话。她把毛巾叠好放在一边,从秋千上下来,走到阳台边,推开玻璃门。海风灌进来,吹起她刚吹干的长发。

      “遥。”她背对着苏牧遥开口。

      “嗯。”

      “在我们那儿,女子嫁了人,就是夫家的人了。”秦楉君看着海面,“娘家的事不能再管,自己的事也不能做主。地契写苏牧遥的名字,钱归苏牧遥管。女人要是自己出门做生意,会被戳脊梁骨。”

      她转过身,靠着门框。

      “我来这儿第一天,你让我上车,给我做饭,教我洗澡。你没问我会什么,也没问我要什么。你只是做。”

      苏牧遥看着她。

      “后来你教我认字,带我去图书馆,帮我办身份证。你也没问我想学什么,只是把能给的都摆在我面前。”

      秦楉君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你让我自己选。”

      苏牧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秦楉君抬手止住。

      “我没选错。”秦楉君说,“你也没做错。”

      她走回秋千边,重新坐下来。这次是她先靠过去,头搁在苏牧遥肩上,整个人缩进她怀里。秋千晃了一下,又慢慢稳下来。

      “你在外面是律师,是替人打官司的。”秦楉君说,“我在外面是图书馆管理员,是整理书、帮人找书的。你赚得多,我赚得少。你养家,我也能养。”

      她停了一下。

      “我们可以一起过日子。”

      苏牧遥低头,下巴搁在她发顶。

      “我知道。”她说。

      秦楉君没再说话。两人窝在秋千上,腿挨着腿,肩贴着肩。太阳已经沉进海里,天边只剩一道暗红。房间里没开灯,暮色从阳台漫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模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沧海共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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