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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局 周憾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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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憾说:“万一有一天,我不在这儿了,你见不到我,你会怎么样?”
我担忧地问:“你不回来了吗?”
他停顿片刻,而后缓缓开口:“不回来。”
我压下心底酸涩,轻声问:“你讨厌我吗?”
他满脸意外:“当然不会,你怎么这么想。”
我声音发颤:“那我能不能跟着你一起,我不贪吃,一天一顿就够了。”
周憾温和地笑了,伸手抚了抚我的头顶,说:“傻姑娘,跟着我当然没问题,但是如果我要去死,你也跟着吗?”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
……
窗外枝头落着一只喜鹊,不知不觉间,已然入冬。
屋外爆竹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紫娟端来一碗饺子,说是我爱吃的荠菜猪肉馅。
我走到桌前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筷子。
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窗外光秃秃的枝干。
满目荒凉,四下萧瑟。
耳边隐约传来一阵凄凉无助的哭声,似乎很远,似乎近在咫尺。
慢慢变得凄厉尖锐。
我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筷子“哐当”一声掉落在地,紫娟慌忙翻箱倒柜找药。
“我这是怎么了?”我反问自己。
左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映入眼帘。
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怒意,我抬手一把推翻了桌子。
“你骗我,所有人都在骗我。”我怒吼出声。
耳畔忽然响起女人尖酸刻薄的斥骂,下一瞬,脸上重重挨了一掌。
一道瘦削身影立刻挡在我身前。
他低唤一声母亲,迎面却飞来一只烟灰缸,狠狠砸在他头上,瞬间头破血流。
即便如此,他依旧转头朝我露出笑意,尽力安抚我的情绪。
原来这世间所有一切,全都是假的。
紫娟担忧的面容慢慢变得扭曲狰狞,四周冒出无数可怖鬼脸,围着我嘶吼尖叫。
“周憾立了一份遗嘱,他留下的财产六成归你,另外四成尽数捐做善款,他在国外还有房产,特意托付我送你去夏威夷,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
不知从哪来了一个男人,自称是律师,面无表情地说着。
我的记忆有些模糊,最后好像是把他赶走了。
一道瘦削挺拔的身影缓缓向我走近,嗓音依旧温和。
“阿煜,听话,你一个人也能好好过。”
阿煜是我的小名,除了紫娟,我只告诉过他一个人。
可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这人怎么这般狠心,任凭我怎么苦苦挽留,他都头也不回。
我自言自语:“周憾,你别走,我很好养活的,一天吃一顿就够了。”
紫娟从身后将我拦腰抱住,她的哭声,把我从幻境里拉回现实。
我转过身轻声安慰她,她双眼通红。
我心生不忍,抬手用袖口替她擦去眼泪。
记忆有些模糊,一开始我只是日复一日地等。
我等着周憾回来,可他始终没有出现。
紫娟把我关在宅院里静养,我隐约听见前院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我坐立难安,趁着一天夜里,从二楼跳了下去。
不知何处飘来阵阵哀乐,起初我问紫娟缘由。
她扯谎说,是大帅某位姨太太因病过世了。
可我心里清楚她在骗我,不过是一位姨太太,怎会有这么隆重的阵仗。
府里下人皆身着缟素,院中显眼处立着高杆,挂着白幡。
我拉住一个路过的仆人,急切开口问:“你们在给谁办丧事?”
仆人悲恸哽咽:“二……二少爷。”
如遭当头一棒,我立刻松开攥着仆人的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恍惚间,耳边响起紫娟的声音。
她将我扶了起来,凑在我耳边说着什么,可我一个字也听不清。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记不清了。
只记得四周白花花的,穿着白大褂的人拿着针筒走近我。
我被绑带牢牢束缚,动弹不得。
清醒的时候,我几度想要自尽,却次次都被抢救回来。
我总是看见眼前有一簇白玉兰静静绽放,明明真切闻到那股清香气。
可伸手一抓,扑了个空,什么都没有。
从医院回来,我砸碎瓷盘,握着碎片抵在脖颈间。
我逼问紫娟:“周憾怎么死的?”
紫娟泪流满面,犹豫许久,终于哽咽道:“二少帅是自杀。”
她朝我跪下:“小姐,有些话我不忍心对你说,但是大帅已经把二少帅将来要走的路定好了的,无论仕途还是联姻,你太天真了,二少帅太天真了,可我……可我没见过你那样开心过……是我,是我的错。”
是啊,我太天真,太愚蠢,愚蠢到别人不愿意戳破。
我浑身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紫娟趁机从我手中夺下瓷片。
那个男人又来了,自称是周憾的朋友,执意要完成他的遗愿。
我问男人:“他自杀,是早就决定好的吗?”
男人深吸一口气,镜片下的眼睛微微泛红,像是刚哭过一场,声音都带着哭腔:“你……你要体谅他,他实在是没办法了,他常常在我面前提起你,一说到你,整个人都像活过来似的……”
我看向他,又问:“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男人避开我的目光:“饮弹自尽,只是一瞬间的事。”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有时候事情并非你看到的那样,他并非表面那般风光。”
我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只觉得连牵动嘴角都精疲力尽。
我吃不下饭,手腕瘦得吓人。
照镜子一看更是惨不忍睹,只能靠着打营养液勉强撑着。
“你帮我两个忙可以吗?”我看向男人左胸外侧口袋,那里别着一支钢笔。
男人快速擦了擦眼角,长长叹了一口气:“你说,只要是我能办到的。”
想到被我支开的紫娟,我说:“我身边这个小丫头,麻烦你帮她寻个好去处。”
男人蹙起眉头。
我正要说出第二个请求,他直接打断了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绝对不可能,晏清会恨我的,我办不到。”
眼泪不停往下流,我抬起手臂一遍遍拭去。
声音颤抖着:“我这样不人不鬼地活着有什么意思,你不懂我心里有多煎熬。我总有机会自尽的,你们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求求你,求求你给我一个痛快。他留下的财产,我一分都不要,我真的活够了,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痛苦。”
我痛哭流涕。
一方手帕递到我面前。
“活着总有希望,你可以离开这里,去一个新的地方。”
现在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男人见我不接,转身就走,丢下一句话:“明天会有人来接你。”
我焦躁起来,直接从床上摔下来。
“你别走,你别走……”
男人听到动静,又转身回来。
他要来扶我,我则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苦苦哀求:“求你了,给我一个痛快……”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接着把我扶了回去。
他说了一句我意想不到的话,“晏清也时常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却什么都不说。”
男人转过身,我听到压抑的抽泣声。
我继续喋喋不休:“你先答应我第一个要求,那笔钱我一分不要,你是他朋友,我信得过你,麻烦你妥善处置。第二个要求,你……把你外侧口袋别着的那支钢笔给我。”
听他还在哭,我有些尴尬,安抚道:“没事的,这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只是那小丫头定会哭闹,麻烦你多费些手段安顿。她还有父母亲人,不会想不开的。”
男人最后还是把钢笔递给了我,我握住他的手。
真心实意向他道谢,又满心愧疚地道歉:“对不住,第一次见面我就大发脾气,给你添麻烦了。”
男人脚步匆匆,像落荒而逃。
我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冰凉坚硬的笔尖轻轻抵在颈侧……
胸口发闷,吸不上气,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只看见紫娟神色惊慌地朝我扑上来。
我想开口说话,喉咙里却涌上满口腥甜的血气,堵在喉间。
眼前渐渐发昏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意识一点点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