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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义无反顾   我是只 ...

  •   我是只有七秒记忆的鱼,无根飘荡的浮萍。
      直到一个清俊少年,柔声告诉我:院里那棵玉兰树,是我特意为你种的。
      他说曾做过一场梦,我捧着一束洁白玉兰花,缓缓走至身前,眉眼温柔地宽慰他:"你再撑一撑。"
      我叫陈怡。
      民国二年,住进梧瑶帅府。
      父亲是周大帅麾下副官。
      大帅说过,他与父亲私交甚好,同生共死过的情谊。
      但是我从大帅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伤心。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父亲为替大帅挡下刺客枪弹,当场身亡。
      至于母亲,在生下我那日,便莫名自我了结。
      大帅可怜我孤苦无依,便将我接入帅府,当做正经小姐一般教养。
      年幼时懵懂无知,听不懂旁人闲言碎语。
      待年岁稍长,周遭孩童当着我的面肆意嘲讽。
      骂父亲是短命鬼,笑我是克父克母的祸根孽胎。
      大帅素来疏于管我,只将我托付给大夫人张芳照拂。
      而我对这位大夫人,无半分好感。
      初见她时,她正侧卧榻上吞云吐雾。
      沉溺大烟,一副飘飘欲仙的模样,连一个施舍的眼神都懒得给我。
      只淡淡吩咐身旁嬷嬷:"她往后便是府里的二小姐,好生照看着便是。"
      连说话都是有气无力的。
      大夫人衣着素净,白净手腕戴着一只翡翠镯子。
      可我分明看见,那玉镯布满裂痕,像是三分五裂后,又勉强粘合在一起。
      自那日后,我便再没见过她露面。
      我住的院落宽敞明亮,却空旷冷清。
      入夜后静得令人心惊,特别是关了灯后,我总疑心黑暗处随时会窜出一只青面獠牙的鬼,将我拆骨入腹。
      无奈之下,只好央求贴身丫鬟紫娟进来同我作伴。
      紫娟今年十六,比我还小两岁。
      性子温顺,平日里话不多,做事利落周全。
      我耐不住寂寞,睁着眼半晌,心里没来由的烦躁。
      便轻声唤道:"紫娟。"
      她立刻应声:"小姐有什么吩咐?"
      “什么,只是随口唤你。"
      屋子里好像换了熏香,味道淡淡的,却沁人心脾。
      使我忽然想起白天路过的那座院落。
      院里一棵高大的树绽放着莹白玉兰,一眼便叫我心生欢喜。
      下意识随口感叹:"我晌午路过一处院子,门口那棵玉兰树真是好看极了。”
      紫娟放轻声音,回道:"那是二少爷的院子,移栽过来的时候阵仗不小呢。”
      我心里暗自思忖。
      二少爷我素未谋面,不知是何等性情模样。
      不过大少爷周忆,他给我的印象极深。
      曾见过几回,是个嚣张蛮横、仗势欺人的性子。
      记不清是哪一日,我独自坐在后花园,摆弄着父亲送我的八音盒。
      周忆不知从何处窜出来,二话不说便伸手将八音盒一把夺过。
      我急忙起身,语气焦灼:"还给我!"
      周忆把玩着老旧的八音盒,语气满是鄙夷不屑:"哟,这玩意儿如此老旧,是哪里捡来的便宜货,还能响吗?也就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当个宝贝。”
      他仗着身形比我高出半头,故意抬手将八音盒举高,肆意戏弄我。
      任由我如何讨要,都不肯归还。
      "这不是便宜货,是我父亲送我的生辰礼。”我辩解着。
      周忆嘲笑着:“你求我,我就还给你。"
      我打心底厌恶他这恶劣趣味,正想抬脚就踹,周忆身后忽然走出一道身影。
      那人比周忆还要高出半头,直接从周忆手中将八音盒夺了过来。
      周忆眉头紧皱,转身看清来人,一身嚣张气焰瞬间熄灭。
      我细细打量来人,眉眼间与周忆有几分相似,想来也是某位少爷。
      只听他淡淡开口,训斥道:"大哥,你未免太过顽皮了。"
      周忆年岁更长,排行第一。
      可被他这般说教,却敢怒不敢言。
      嘟囔一句:"关你什么事?"随后悻悻离去。
      注视周忆走远,面前之人哼笑一声,似是嘲讽。
      随即转过身,将八音盒递给我。
      温和道:“拿好。往后他若再欺负你,只管来找我便是。"
      修长白皙的手在我眼前一晃,对方问:“怎么了?吓着了吗?”
      我猛然回过神,连忙摇头,伸手接过八音盒。
      具体样子我回想不起来。
      少年声如清泉:“起来,我还得唤你一声姐姐。弟弟我小你一岁呢。"
      我努力的回想,能捕捉到的也只有他那清润的嗓音。
      小我一岁,那不就只剩……
      我知道他是谁了!
      我猛然坐起身,身旁的紫娟被我吓了一跳。
      慌忙问道:"小姐,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有些尴尬,握住她的手连忙说没事。
      然后问道:“府里二少爷,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紫娟回握住,柔声道:"二少爷单名一个憾字,这些年一直在军校读书,说是快回来了。”
      我应了一声,缓缓躺下,感慨:"二少爷,倒比大少爷好上太多。"
      紫娟闻言忍不住浅笑:"可不是嘛,大少爷在外终日吃喝玩乐,大帅向来不管束,唯有二少爷是大帅从小悉心培养的,品行风骨皆是上乘,寻常人根本比不上。"
      我这才知晓,周憾与周忆并非一母同胞。
      周憾是大夫人张芳所生,周忆则是大帅原配夫人的子嗣。
      都说张芳是段大帅的义女,身份特殊,府中上下无人敢轻易怠慢。
      “小姐,是睡不着?"紫娟轻声询问。
      我常年服药,总要靠着药片才能入睡。
      今日药吃得晚,直到此刻才有几分睡意。
      “那倒没有。”
      刚要阖眼休憩,楼下忽然传来几声哀嚎叫唤。
      "这夜深了,外头是什么动静?"
      紫娟起身推开窗,朝外望了片刻,回头道:"看着像是大少爷,还有一个穿灰蓝色大衣的,许是二少爷吧,二少爷捂着大少爷的嘴,直接将人拎走了。"
      我“哦”了一声,心底却莫名涌上一阵焦躁,当即下床扑到窗边。
      "在哪儿?我看看。"
      可朝外望去,只看见廊下灰蓝色背影匆匆一闪,便没了踪迹。
      见我这般异样,紫娟忍不住打趣:"想不到小姐心里,竟这般挂念二少爷。"
      我顿时浑身不自在,慌忙辩解:"谁挂念他了?我连他模样都记不清。"
      ……
      我很早就清楚,自己是个无用的废物。
      除却一些深刻往事,其余琐碎过往,皆尽数遗忘。
      帅府之中,除却紫娟,没人把我当小姐敬重爱惜。
      我没法安稳入校读书,一辈子都离不开紫娟,离不开这座四四方方的宅院。
      对于外面的尘世繁华,只从书本上的笔墨描述,我模糊记得街市车马喧嚣,人潮涌动,处处闹声沸扬。
      每隔一段时日,我便要住进医院疗养。
      府中的日子格外无聊,整日四处闲逛、翻书消遣,逗猫喂鸟。
      曾试着翻墙外逃,次次被紫娟姑奶奶当场逮住。
      府里下人怕我在外出事,索性将院墙边所有树木尽数砍去,断了我的念想。
      可这一次,我打定主意要逃。
      趁着紫娟家中有事请假回去,我偷偷从后花园搬来木梯,打算翻墙出去。
      平日里看管我的只剩几个婆子,她们素来懒散懈怠。
      整日凑在一处打牌闲聊,压根无心顾及我的行踪。
      我心底暗自窃喜,架好木梯,一步步爬到墙头。
      脚刚要踏出墙外,胜利就在眼前。
      身下忽然传来一道清润声音:“你在做什么?"
      我浑身一顿,僵硬地转头望去。
      墙下立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穿着灰蓝色军装。
      我曾认为见过的男子,除了周忆外,论俊秀矜贵,无人能出其右。
      现在看来,眼前之人称得上一句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想来,这便是那位二少爷,周憾。
      我尴尬一笑,小心翼翼商量:"你当没看见我,行不行。”
      他温温柔柔一笑:“不行。”
      我长叹一口气:“我只是出去逛逛,很快就回来,不会惹事的。"
      周憾语气柔和:“外头世道杂乱,我不放心。你先下来,我带你出去便是。"
      我内心迟疑,不太敢相信:"你不忙吗?”
      他想都不想:“今日清闲,无妨。”
      听到这里,我才放下顾虑,小心翼翼一步步往下挪。
      周憾上前半步,虚托我手臂,细心护住我:“小心脚下。"
      他的温柔太过坦荡,使我心头骤然一颤,胸腔里心跳砰砰直跳。
      我分不清,是爬墙劳累所致,还是与他近身相触,心生羞涩慌乱。
      “那你带我去哪儿?"我小声问道。
      他却反问:"你想去哪儿?”
      我不敢随意提要求,只道:"去哪里都行。”
      他略一沉吟,道:"现下天气燥热,我知晓一处荷田,那儿荷花开得正好,带你去散心。"
      我内心抑制不住的欢喜:“那敢情好。”
      长这么大,我从未亲眼见过盛放的荷花。
      帅府之内,除去那一棵玉兰树,便只剩遍地青竹,再无别样花木。
      我曾问过紫娟缘由,她只含糊道,大夫人从前极爱莳花弄草,府中遍植奇花异卉。
      后来她与大帅争执不断,大帅便命人将满园花草尽数拔去。
      自那以后,大夫人便甚少出面。
      这些隐秘旧事,我从未在周憾面前提及。
      只道:“我素来喜欢花卉,还记得一句诗'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周憾莞尔:”正是写荷的,你记性极好。"
      这是平生第一次,有人夸赞我记性好。
      他引我登上轿车,随行副官上前欲亲自驾车,却被他抬手拦下:"今日不用你跟着,去把后院那架梯子搬回仓库锁好。"
      副官应声退下,神色有几分不解。
      我做贼心虚,默默低下头。
      "二姐,上车吧。"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般唤我。
      我连忙弯腰钻进车里。
      车门关闭,缓缓驶动。
      我终于离开这座深宅大院,呼吸到外头新鲜的空气。
      摇下车窗,街市喧嚣扑面而来。
      商贩沿街叫卖,行人往来穿梭。
      西装革履的男士,亦有卷发旗袍的女士。
      黄包车来往,汽车鸣笛声声。
      与书里描绘的分毫不差。
      途经一家电影院,外墙贴着巨大海报。
      画中女子托腮浅笑,容颜绝艳,仿若天上仙娥,下方印着一行字:电影明星沈溪若。
      我忍不住感叹:"出来透透气,真好。"
      那些往日模糊破碎的记忆画面,此刻一桩桩、一幕幕,尽数变得鲜活真切。
      前座的人开口:"往后我得空,便常带你出来。"
      我转头望向他,毫不掩饰欢欣:“谢谢你。”
      "你还记得我吗?"没头没脑的,周憾突然说了一句。
      我不假思索道:“当然。”
      他从后视镜里看来,笑意浅淡:“我看未必。"
      车子行驶许久,一路往城郊僻静处行去,沿途人烟渐渐稀疏。
      下车后,顺着青石板路往前,眼前瞬间豁然开朗。
      一整片无边荷田铺展眼前,荷风拂面,花叶摇曳,满目清艳。
      荷池中央,筑着一座古朴雅致凉亭。
      我越过周憾,踏上木梯,踩在咯吱作响的木板。
      "这地方是友人所有,他平日极少过来,有专人打理,我们偶尔可以过来坐坐。”周憾跟在身后。
      我有几分顾虑:"我过来会不会有些冒昧?”
      他淡然一笑:"无妨,此处修建我也出了资,他巴不得我常来小坐。"
      他侧身而立,肩背挺拔,腰间武装带束出利落腰线。
      鼻梁高挺,唇形薄秀,生得一副贵公子的模样。
      我望着他的侧脸,不觉失神。
      "王伯,劳烦摘几枝荷花过来。"周憾开口,我才回神。
      荷丛深处传来回声:“好嘞,您稍等。”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半盏茶的功夫,一位身着下水裤的老伯拨开层层荷杆,缓步走来。
      手中捧着一束盛放的荷花,还顺带捎来一捧鲜嫩莲蓬。
      周憾蹲身接过,礼貌道谢:"有劳您了。”
      老伯笑着摆手:"您客气了。”
      说罢便转身投入劳作。
      我看得新奇,跃跃欲试道:"底下是不是还长着莲藕?我也想下去摸摸。"
      周憾收了笑意,语气不容拒绝:“不行。你毫无经验,容易受伤。况且还不到时候,要等到初秋呢。”
      我泄了气,应道:"好吧。"
      他将那束荷花递到我面前:"凑近闻闻看。"
      我俯身轻闻,嗅到一股清浅的草木香。
      "确实好闻。"我回道。
      只不过在我心里,世间百花,终究没有哪一种能胜过玉兰花。
      周憾引我步入亭中。
      石桌旁摆放两张藤编躺椅,桌上茶具齐备,周遭收拾得干净整洁。
      他将荷花搁在石桌上,坐下便动手剥起莲蓬。
      我也顺势落座。
      放眼望去,满池荷花临水而立,清风徐徐拂过发梢。
      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身心俱安。
      "喏,尝尝,我把莲芯剔干净了。"
      我转头望去,一只骨相清俊的手递到眼前。
      掌心舒展,托着两颗圆润饱满的莲子。
      周憾的手,清隽好看。
      我道了声谢,想也没想便丢进嘴里。
      下一瞬,浓烈苦味直冲头顶,我整张脸拧作一团。
      周憾见我这般模样,忍不住开怀大笑:“哈哈,是我疏忽了,快吐掉吧。"
      他掌心朝上,凑到我面前。
      我怎么好意思吐到他手里,只好硬生生咽了下去。
      强装镇定:“没事,去火。”
      周憾笑意愈深:“你性子倒好。”
      我笑着掩饰脸上窘迫,却暗自想:“如果换成周忆,我就吐了甩他脸上。”
      谁让他老在我跟前犯贱。
      静坐片刻,周憾整个人好像放松下来,闭目小憩。
      我便毫无顾忌地打量他。
      "在看什么?"
      他忽然出声,睁开眼,目光落回我身上。
      我直白坦言:"你挺好看的。”
      他唇角噙着笑意,回我:"你也很好看。"
      周憾性情温和有礼,待人妥帖周到,让我渐渐放下所有防备。
      望着他俊秀的脸,我眼前又浮现帅府院中那棵亭亭玉兰。
      "二少爷,你院里那棵玉兰,开得很美。”
      周憾反问:“怎么这么称呼我?”
      我坐直身子:“周忆让我叫他大少爷。"
      “你不用管他。”他语气淡淡,仿佛在说无关紧要的人:“他是个混世魔王,少接触为妙。
      我深以为然,认真点头。”
      他补充一句,语气竟有一丝不自然:“说出来你或许不信,你没来到之前,我梦见过你。"
      我只当他随口哄我,摇头笑道:"哪有这种事?”
      "是真的。"他依旧温柔,眼眸深邃,我却从中体会到不易察觉的忧郁。
      "我梦见你捧着一束玉兰,走到我面前,认真的对我说,再撑一撑。那棵树的存在,完全是因为你。”
      我隐约察觉几分异样,问道:"你怎么了?”
      他偏过头,声音几不可闻:"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
      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牵动着我的心。
      鬼使神差间,我开口:"累了,就停下来好好歇一歇吧。"
      他目视前方,像是发呆,片刻道:“好。"
      时间飞速,周憾最后送我回帅府,途中还特意停下,给我买了一串糖葫芦。
      从前吃糖葫芦,只觉甜得发腻,毫无滋味。
      今天一尝,却觉得酸甜适口,滋味甚是不错。
      刚回帅府,一名副官快步迎上,俯身凑到周憾耳边低声几句。
      我只见他俊秀的脸上突然没了血色,透着几分苍白。
      副官退下后,我上前忧心问道:"怎么了?”
      周憾回答:“母亲派人叫我过去一趟。”
      我揪心起来,第一次不顾分寸挽留:"一定要去吗?推了吧。”
      他有些意外,随即安抚道:“不是什么大事,无非说几句体己话。”
      临别之时,他从口袋取出一枚发夹递我。
      造型是两朵黄角兰,精巧别致。
      "怎么突然送我这个?"我问他。
      周憾注视着我,笑意浅淡,却格外认真:"你我初次见面,你送我两朵黄角兰。那缕花香,我一直记得。”
      他朝我挥手:"改日再见。"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我心底忽然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第一次见面?
      可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为什么……
      为什么生活里的人和事,我偏偏记不住?
      回去后,我小心翼翼将那枚黄角兰发夹收进妆匣中。
      次日午后,紫娟终于归府。
      这偌大帅府里,唯有紫娟,是我能倾心诉说心事的人。
      她在一旁擦拭花瓶,我连忙唤她过来同坐。
      "小姐这是怎么了?我见你魂不守舍的。紫娟问道,一副看穿我心事的模样,就等着我乖乖交代。
      我心底暗叹,果然还是紫娟最懂我。
      "紫娟,我心里总是惦记一个人,不想他离开我的视线,想起他就满心欢喜,我这是怎么了?"
      紫娟试探着问我:“小姐说的,是二少爷吗?”
      我心头一惊:“你这么快就猜出来了?”
      "府里婆子都说明了,我再一问守门卫兵便知晓,说是小姐跟着二少爷出府了。"
      紫娟叹气:“人回来了,心是跟着飞走了。”
      我立刻摇头,往软榻里缩了缩,狡辩道:“我可没有。”
      紫娟却收了笑意,神色郑重:“小姐,我说句难听的话,你千万别生气。
      这帅府之中,你与谁亲近都无妨,唯独不能和二少爷走得太近。”
      你不晓府中私事,不知大夫人待他严苛到何种地步。
      那些行事手段传出来,听得人心里发寒。"
      我急忙追问:"什么手段?"
      紫娟回想片刻,脸色发白,压低声音道:"是府里一个多嘴的婆子说的。
      前些天二少爷刚回府,回房歇息锁了门,不愿被人打扰。
      可大夫人直接寻了过去,竟像失了心智一般疯狂拍门。
      里头没有回应,她不知从哪儿寻来一把斧头,一下下狠狠劈砍房门。
      府中下人没人敢上前劝阻,只听见她一边劈门一边喊晏清,你为什么不开门,为什么不理母亲,然后便是癫狂的咒骂。"
      我听得浑身发冷。
      紫娟又道:"小姐,我方才收拾物件,看见你梳妆匣里那枚黄角兰发夹了,是二少爷给的,对不对?"
      我点头。
      "小姐你大约是忘了。你刚入帅府那段时日,有一日回来格外欢喜。
      我印象很深,从来没见你这么高兴过,多嘴一问,你说在西院假山后面看见一少年独自落泪,脸上还带着巴掌印。你拿帕子给他,还安慰了一会儿,最后从随身香囊里取出两朵珍藏的黄角兰送他。
      说往后你们便是好朋友。"
      我拼命在脑海里搜寻过往碎片,却一片空白,后脑勺却传来阵阵钝痛。
      我十分痛苦:“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紫娟慌忙打开抽屉,取出药瓶,倒了水喂我服下。
      紫娟声音哽咽:"自那事过后,小姐你便住进了医院。
      等你出院回府,整个人都变了。话少饭也不吃,一个星期后才缓过来。”
      我知晓自己时常犯病,与母亲一般无二。
      医生说,这是家族遗传的精神疾病。
      我偶尔也惶恐,觉得终有一日,也会像母亲那般,不顾一切,草草了结此生。
      握住紫娟的手,我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别难过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随即,又问道:"大夫人是不是……也有什么心病?"
      怎么行事如此癫狂。
      紫娟迟疑片刻,见我一副不问到底不肯罢休的模样,才压低声音道:“我只知道大帅极为不喜大夫人,追忆先头夫人,更深的缘由,便不清楚了。”
      ……
      真正的喜欢,是独一无二,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
      是眼中所有人普通,唯独他光芒万丈。
      我本是得过且过、活一日算一日。
      如今却满心满眼,只剩一个周憾。
      我平生最厌烦“等”字。
      有话直说,想什么便去做,一分钟也等不了。
      我开始悄悄私下打听关于他的一切。
      却意外得知一桩喜事。
      这周三,是周憾的生辰。
      我没有把这鲁莽的决定告诉紫娟。
      往好听了说,是有了飞蛾扑火勇气。
      往难听了说,便是自视甚高,不知羞耻。
      我打定主意,向他表示心意。
      无论他应允与否。
      我都要让他清楚知道,我心悦于他。
      打听清楚,周憾周三整日歇息。
      每日还有晨起爬山锻炼的习惯。
      我掐着时辰,来到他院门口等候。
      鬼鬼祟祟的模样,引得门口卫兵频频侧目。
      "二小姐,您在此处可是有事?"卫兵上前躬身恭敬询问。
      我连忙摆手掩饰:"我只是出来散散心,随处走走罢了,不用管我,不用管,哈哈……"
      再三肯定后,卫兵才退回原位值守。
      我耐心等候,心里却忐忑不安,生怕打听来的消息有误。
      正焦灼间,不经意抬眼望去,便看见穿着便装的周憾走来。
      他额间沁着细密汗珠,边走边拿出手帕擦拭。
      "二姐?你怎么在这里?"
      我尴尬笑了两声,结结巴巴开口:"你……你做什么去了呀。"
      周憾收好帕子,停在我身前道:"去郊外爬山了,刚回来。"
      我脸都快笑僵了,连忙顺势开口:"原来是这样,那下次能不能带上我一起?"
      话音刚落,我便后悔太过唐突。
      周憾却温和一笑:“当然,只怕你起不来。有这份心总是好的,总比整日闷在府中强。只是往后两天我有军务在身,等周天,我带你一同去。"
      随即又柔声问道:"你特意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同我说?"
      我羞于当面直言,提议道:"我们去花房坐坐聊聊,好不好?"
      周憾不疑有他,当即应允:"好,这便走吧。"
      花房向来有专人打理,只是多数时候,都是周憾亲自悉心照料花草。
      府里下人私下议论,周憾常常一人在花房静坐数个时辰。
      花房是一座通透玻璃暖房,平日里周憾从不让闲杂人等靠近。
      前几日我闲逛至此,偶然撞见他,他却亲口对我说,我随时都可以过来。
      踏入花房,我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悸动,将提前备好的一束玫瑰,高高兴兴递到他面前。
      周憾脸上闪过惊讶,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束玫瑰,是我偷偷钻狗洞溜出帅府,找了街边小乞丐,特意去有名的花店买来的。
      所幸有钱能使鬼推磨,一路顺遂。
      我鼓起勇气开口:"听他们说今日是你的生日,我特意出府,给你买了这束玫瑰。"
      周憾反倒笑了,接过花轻轻放到一旁石桌上:"二姐以后不要自己一个人跑出去,下不为例,不过你这样挂念我,我是受宠若惊啊,可是在西方,玫瑰不是随便送给异性的。”
      我心一横,看着面前这张魂牵梦绕的脸,脱口而出,字字清晰:“不是随便,花店员工说了,玫瑰是送给伴侣或是心上人的。周憾,我陈怡喜欢你。不是亲情间的喜欢,是离不开你,想要你的喜欢。”
      我的心跳的好快,好像要死了。
      面上看着气势十足,实则双腿都在打颤。
      周憾起初听得认真,最后却笑的肩膀都在颤抖。
      我觉得他像祸国妖妃,要把我的魂儿勾走了。
      周憾的脸像煮红的虾子,我不明白。
      满心不解,不明白同他接触,他为何总是在笑。
      是不是我太过幼稚,太过可笑。
      我坦白心底疑惑,周憾摆手解释:“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二姐这般直白坦率,太过可爱了。"
      我皱眉反驳:"你别叫我二姐,我一点也不想做你的二姐。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周憾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好,陈怡。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了。只是我想问你,你对我的喜欢,是真心实意,还是一时兴起?”
      他认真的问,我认真的回答:“我当然不是一时兴起,是想了很久,确定了这辈子非你不可。我离不开你,也不想你离开我。”
      周憾缓缓点头,思量片刻道:“你给了我一场太大的惊喜,我从未想过会这般。只是同我在一起,定会过得辛苦,我未必能给你想要的,我……"
      听着他迟疑推脱的话语,我一时冲动,上前伸手捂住他的嘴。
      望着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眸,我沉溺其中。
      反倒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
      周憾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猛然回过神,坚定不移:”只要你愿意跟我说话,我能看见你、听见你的声音,就已经很满足,其余的我什么都不要。"
      周憾将我拥入怀中。
      这一个拥抱,与他平时展露那面截然相反,他抱的很紧,周身紧绷,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可我心里,却是很欢喜。
      “你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我环抱住他腰身。
      他说:“对”
      得到这句答复,我心头所有忐忑不安,尽数烟消云散。
      最后我们并肩坐在花园长椅上,周憾道:"按理说应该得我买给你,你一个姑娘家,比我想象中还要勇敢,这份坦荡,我反倒不如你。”
      我不愿听他这样说自己。
      在我心里,他是世间最好、最温柔、最和善的人。
      于是开口:"在我眼里,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我主动迈出一步,你便不用在原地等了。"
      周憾莞尔一笑:“你待我真好,让我满心欢喜,也让我第一次觉得,有人真心实意待我,”
      虽然欢喜,我却总觉得心慌。
      周憾近在眼前,我反而觉得有什么东西离我而去。
      我想不明白,压下心头异样。
      这一刻,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霞光漫天,橙红色夕阳透过玻璃花房折射而入,院中姹紫嫣红的盆栽花木,镀上一层金光。
      这般光景,令我难以忘怀。
      分别之时,我依旧依依不舍,紧紧攥住周憾的手。
      不停确认:"你答应过我,周天带我爬山的,对不对?"
      周憾抬手,将我垂落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语气温柔:“当然,我不会骗你。”
      我伸手环住他的腰,仰头央求:"你亲亲我好不好。"
      周憾动作一顿,随后轻戳了下我的脸:“这些话从哪儿学来的?于礼不合,而且,以后只能对我说。”
      我向来率性而为,怎么想怎么做。
      甚至有一瞬偏执的念头涌了上来。
      想把眼前这个人,锁在我的院落里,让他只对我笑,只跟我说话,只对我一人温柔。
      然而现实是,我办不到。
      我乖乖收回手,假装道:“我知道了。"
      实则趁周憾不备,猛地伸手攥住他衣襟,踮起脚尖,在他左脸亲了一下。
      而后转身快步跑开,跑出一段距离又停下。
      我转身朝着他用力挥手:"再见!"
      周憾左手贴在我方才亲吻过的位置,眉梢眼角荡开笑意,回应:"再见。"
      像是泡在蜜罐里,第一时间,便想把这份喜悦,分享给紫娟,说给她挺。
      谁知紫娟听后,反应奇怪。
      手中绣绷掉落在地,我上前捡起,还给她,问道:"你不为我高兴吗?"
      紫娟脸色难看,却勉强扯出一抹笑意:"高兴,自然是高兴的。小姐想要做的事,紫娟从来都是无条件支持。"
      我上前抱住她,柔声说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我从不后悔,紫娟。若是这世间没有了周憾,我大抵是真的活不下去的。"
      "我唯一忧心的,是会连累到你。"
      我思忖片刻:“等往后再见周憾,我便拜托他,在外面给你找一份钱多事少的差事。"
      紫娟却猛然推开我,泪水夺眶而出:“你怎么这么狠心,不就是个臭男人,才见过几面,没他你就活不了,那我算什么,我不走,我就赖在你这里。”
      她不轻不重的捶了我几下。
      我连忙握住她的手,安抚道:"我的心肝宝贝,我的好紫娟,我怎么会丢下你。我只是怕来日我和周憾的事被府中察觉,大夫人与大帅迁怒于你,委屈了你。"
      紫娟语气斩钉截铁:"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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