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锦》小生楚

79、第七十九章 入夏后

　　入夏后的北京，气温日渐攀升，滚烫的日光笼罩着整座城市，CBD 商圈的摩天楼宇被晒得泛着冷硬的光，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川流不息的车河，喧嚣与燥热裹挟着盛夏的风，钻进每一扇紧闭的写字楼窗户里。
　　君恒律所二十层的办公区，却始终保持着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安静与肃穆。中央空调送出恒定的冷风，隔绝了盛夏的暑气，也隔绝了楼下的喧嚣，只有指尖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纸张翻动的轻响，偶尔在空旷的办公区里响起。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步履匆匆，神情严谨，连说话都下意识放低声音，这里是京城法律行业的金字塔尖，容不得半分松懈与差错。
　　周锦的独立办公室，在办公区最内侧的靠窗位置，宽敞明亮，陈设简洁规整，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满满一整面墙的法律书籍、案卷资料，透着极致的严谨与克制。落地窗外可以俯瞰半个京城的繁华景致，远处的天际线在盛夏的日光里清晰可见，可坐在办公桌后的人，却从来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欣赏窗外的风景。
　　毕业入职律所至今，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周锦早已彻底适应了职场的节奏，褪去了最后一丝学生气，完全融入了律师这个高压、严谨、容不得半分失误的职业角色里。他作为高级合伙人张律师亲自带教的主办律师，一入职就接手了多起常规案件，从案卷梳理、法律检索、文书撰写，到客户对接、证据交换、庭前准备，每一个环节都做得滴水不漏，极致严谨。
　　他本就天赋过人，再加上大学四年里远超常人的实务积累、刻进骨子里的自律与沉稳，还有家境带来的从容底气，短短时间内，就展现出了远超同龄新人的专业能力与应变能力。连见多识广、素来严苛的张律师，都不止一次在私下里夸赞，周锦是天生吃律师这碗饭的人，冷静、缜密、有定力、有底线，假以时日，必定会成为业内独当一面的标杆人物。
　　同事们也渐渐习惯了这位年轻得过分，却沉稳得超乎想象的周律师。
　　他永远是律所最早到、最晚走的那一个，永远衣着得体，神情平静，眉眼深邃沉静，话不多，情绪从不外露，无论是面对繁杂琐碎的案卷、难缠苛刻的客户，还是突发的状况与压力，他始终面不改色，从容淡定，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打乱他的节奏，能让他露出半分慌乱失措的模样。
　　他就像一台精准运行的仪器，逻辑缜密，情绪稳定，行事严谨，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静气场，让人敬佩，却也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似无坚不摧、情绪从不外露的年轻律师，心底藏着一个整整念了四年、等了四年、爱了四年的人。
　　所有的沉稳、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冷静、所有的刀枪不入，都只是因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他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藏了整整一千五百多个日夜。
　　从法大校园那棵栀子花树回来之后，周锦就把所有翻江倒海的思念、酸涩、牵挂，尽数压回了心底最深的地方。他没有沉溺于情绪里，没有半分懈怠，依旧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之中，依旧按部就班地沉淀自己，打磨自己，让自己变得更强大，更有能力。
　　他依旧在等。
　　等虞淮真正准备好，等一场水到渠成、毫无遗憾的重逢。
　　他不急，却也无时无刻不在期盼。
　　期盼着那个刻进骨血里的名字，期盼着那个念了无数遍的身影，期盼着时隔四年之后，第一次正式的相见。
　　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这场期盼了整整四年的交集，会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猝不及防，如此毫无预兆，在他完全没有准备的瞬间，就撞碎了他所有的冷静与克制，让他维持了一个多月的沉稳人设，瞬间崩塌。
　　这天下午，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张律师的助理小陈拿着厚厚的一叠文件，走了进来，神情带着几分郑重。
　　“周律师，这是张律师让我交给你的，咱们所刚签约的一个重大非诉项目，集团并购合作专项法律服务，客户是国内头部的投资集团，这个项目标的额极大，流程复杂，张律师决定由你作为主办律师，全程牵头对接这个案件。”
　　小陈将厚厚的文件袋，轻轻放在周锦面前的办公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这个项目是所里近期最重要的案源之一，张律师直接交给入职仅一个多月的周锦主办，足以见得对他的信任与器重，整个所里，不知道多少人眼红这个机会。
　　周锦抬起头，深邃的眉眼间依旧平静无波，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我知道了，放这里吧，辛苦你。”
　　“不辛苦，” 小陈笑了笑，补充道，“这个项目的对接周期很长，涉及大量的合同审核、合规调查、商务谈判，后续需要和对方集团的法务部，进行长期、高频次的对接。张律师的意思是，让你先完整梳理一遍项目资料、对方主体信息，还有对接团队的全部人员资料，提前熟悉情况，明天上午，安排双方的第一次线上对接会，后续还要线下碰面、现场尽调。”
　　周锦微微点头，指尖轻轻放在桌面上，语气淡然：“我清楚了，资料我会尽快看完，对接会的流程，我来准备。”
　　“好的周律师，那我先出去，不打扰你工作了。”
　　小陈应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宽敞的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吹过的风声，和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声响。
　　周锦坐在办公桌后，目光落在面前厚厚的文件袋上，神情依旧平静。
　　入职以来，他接手的案件不在少数，重大项目也接触过两三个，早就习惯了这类案件的流程与体量。他没有丝毫急切，伸手拿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平复了一下上午连续开庭带来的轻微疲惫，才缓缓伸出手，打开了面前的文件袋。
　　文件极多，分量厚重。
　　最上面是项目概况、客户授权委托书、所里的案件立项审批表，接下来是项目合作背景、标的公司尽调资料、合作框架协议初稿，最后一叠，是厚厚的、对方集团对接团队的全部人员资料，包括职位、姓名、联系方式、分管工作、过往背景，清清楚楚，列得明明白白。
　　按照工作流程，他需要先从头到尾梳理完整项目资料，吃透案件背景与核心诉求，然后仔细研读对方对接团队的资料，熟悉每一个对接人的身份、职责、风格，为后续的对接、谈判、合作，做好万全的准备。
　　这是他一贯的工作习惯，极致严谨，极致细致，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不打无准备的仗。
　　周锦的指尖翻动着文件，神情专注，目光平静而锐利，大脑飞速运转，快速梳理着项目的核心信息、潜在风险、工作重点。他的眼神沉稳，思路清晰，一页一页，有条不紊地翻阅着，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依旧是那个冷静、专业、无懈可击的周律师。
　　项目资料繁杂晦涩，涉及大量的金融数据、并购条款、合规要求，换做旁人，光是梳理清楚，就要耗费整整一两天的时间，可周锦却看得极快，逻辑清晰，重点明确，短短半个多小时，就已经把前面大半的项目资料，全部梳理完毕，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核心要点与待解决问题。
　　他的情绪，始终没有半分波澜。
　　仿佛这世间所有的案件、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繁杂事务，都无法在他心底，激起一丝涟漪。
　　终于，前面所有的项目概况、尽调资料、协议文件，全部翻阅完毕，只剩下最后一叠，最厚的一份文件 —— 对方合作集团，全程对接本次项目的法务团队全体人员资料。
　　周锦的指尖，轻轻放在了这份文件的封面上，没有丝毫异样。
　　对方集团是国内头部的盛合集团，业内声名显赫，体量庞大，这次的并购合作项目，涉及资金规模极大，法务对接团队自然配置完善，人数不少，从法务总监、部门经理，到主办法务、专员，资料详细完整。
　　他需要逐一看完每一个人的资料，记住每一个人的姓名、职位、分管工作，明确后续对接的主对接人，提前做好功课。
　　周锦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落下淡淡的阴影，指尖轻轻翻动文件，目光平静地扫过一页一页的资料。
　　“李建军，法务总监，分管集团整体法务工作……”
　　“张然，法务部副经理，分管投融资项目合规……”
　　“刘畅，主办法务，分管合同审核……”
　　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名字，陌生的履历，从他的眼前掠过。
　　他的目光平静，记忆精准，快速记住每一个人的信息，指尖有条不紊地翻动着纸张，神情依旧淡然，心底没有任何波澜。
　　一页，又一页。
　　前面十几份资料，全部是陌生的名字，陌生的面孔，周锦看得平静而迅速，没有任何停顿。
　　他的心底，甚至还在冷静地梳理着后续对接会的流程、需要确认的核心问题、项目的风险防控要点，完全没有意识到，命运的伏笔，已经在四年的时光里悄然埋下，此刻，正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来到他的面前。
　　终于，指尖翻过了最后几页文件。
　　周锦的目光，随意且平静地，扫向了这一页最上方，加粗标注的姓名与职位。
　　下一秒，他的目光，骤然僵住。
　　指尖的动作，瞬间定格。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正在飞速运转的思路、逻辑、工作规划，在这一刻，尽数停止，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风声、空调的声响、远处楼下隐约的车鸣，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锦坐在办公桌后，浑身僵硬，垂在文件上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一行加粗的字迹，瞳孔微微收缩，原本深邃沉静、始终波澜不惊的眼底，在这一瞬间，掀起了毁天灭地般的惊涛骇浪。
　　纸张上，清清楚楚、一笔一划，写着两个字。
　　是他刻进骨血里，念了整整四年，等了整整四年，爱了整整四年，在无数个深夜里，默念过无数遍，在心底珍藏了无数遍的两个字。
　　虞淮。
　　后面紧跟着职位：盛合集团法务部，主办法务。
　　备注一栏里，清晰地写着：本次并购合作项目，法务部第一主对接人，全程负责合同对接、合规审核、商务谈判、双方协同工作。
　　虞淮。
　　虞淮。
　　是他的虞淮。
　　不是同名同姓的巧合，不是看错的幻觉，不是心底思念过度产生的臆想。
　　是他的虞淮。
　　是那个十七岁那年，在栀子花树下，撞进他心底的少年。
　　是那个他承诺要护一生安稳，要一起带来北京，要一起并肩前行的人。
　　是那个他默默关注了四年，等待了四年，守护了四年，不敢打扰，不敢相见，满心牵挂的人。
　　是他穷尽半生温柔，放在心尖上的人。
　　周锦坐在原地，浑身僵硬，指尖死死地攥着手中的文件，指节因为过度用力，瞬间泛白，骨节凸起，连手臂的线条，都微微绷紧。
　　他维持着垂眸看文件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被定格在了这一瞬间。
　　下一秒，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指尖一松，手中厚厚的文件，“啪” 的一声，重重掉落在光洁的办公桌上。
　　声音不大，在极致安静的办公室里，却格外清晰。
　　就像他此刻，彻底崩塌、再也无法拼凑完整的心脏。
　　周锦没有去捡掉落的文件。
　　他依旧坐在椅子上，垂着眼，目光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一页写着 “虞淮” 两个字的资料，长长的睫毛，控制不住地、剧烈地颤抖着，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变得急促而紊乱。
　　素来平稳、从来没有乱过分寸的呼吸，此刻重重地、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胸腔，带着难以平复的震颤。
　　四年了。
　　整整四年。
　　一千五百多个日夜。
　　他把这份爱意、这份思念、这份牵挂，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不敢说，不敢碰，不敢打扰，只能默默守护，默默等待，默默变得强大。
　　他见过无数次这个名字，在心底，在梦里，在偷偷关注的消息里，在珍藏的照片里。
　　可这是四年来，第一次。
　　第一次，在正式的、工作的、光明正大的文件上，看到这两个字。
　　第一次，以这样猝不及防、毫无预兆的方式，和他思念了整整四年的人，产生了正式的、无法避开的、长久的交集。
　　他们即将对接工作，即将沟通谈判，即将线上见面，即将线下碰面，即将，时隔四年之后，再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
　　不是他偷偷去法大校园，远远地、无人知晓地触碰他的痕迹。
　　不是他默默关注，隔着遥远的距离，打探他的消息。
　　而是光明正大的，工作对接，面对面的，相见。
　　原来他毕业后，入职了盛合集团，原来他成为了主办法务，原来他一直在这座城市里，和自己同在一个行业，原来他们之间，从来都没有真正远离。
　　原来他期盼了整整四年的重逢，竟然以这样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的面前。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准备，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视线里，撞碎了他所有的冷静、所有的克制、所有的沉稳、所有的无坚不摧。
　　周锦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
　　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泛红，原本深邃冰冷的眼底，此刻盛满了翻江倒海的情绪。
　　是震惊，是错愕，是不敢置信。
　　是压抑了整整四年的思念，在这一刻，瞬间决堤，汹涌而出，将他整个人淹没。
　　是酸涩，是悸动，是期盼了无数个日夜的惊喜，带着微微的颤抖，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以为自己足够冷静，足够克制，足够沉稳，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能保持淡定从容，不乱分寸。
　　可在看到 “虞淮” 这两个字的瞬间，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冷静，所有的坚强，尽数崩塌。
　　他再也维持不住那个面不改色、沉稳无波的周律师形象。
　　他只是一个，思念了爱人整整四年，终于等到和他交集的瞬间，手足无措、心跳失控、满心震颤的普通人。
　　周锦缓缓抬起手，指尖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轻轻落在桌面上的那张资料上，小心翼翼地，仿佛怕碰碎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轻轻抚过那两个字。
　　虞淮。
　　一笔一划，都刻在他的心底。
　　温热的指尖，隔着薄薄的纸张，描摹着那两个熟悉的字，四年里所有的隐忍、等待、牵挂、思念、委屈、期盼，在这一刻，再也压抑不住，尽数涌上心头。
　　他想起四年前，盛夏的栀子花树下，少年干净清澈的眉眼，轻声和他约定，要一起来北京。
　　想起这四年里，他无数个深夜埋首案卷，只为练就护他一生的能力。
　　想起不久前，他独自一人去法大校园，站在那棵栀子花树下，吻着花瓣，在心底诉说着四年的思念。
　　想起他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要急，等他准备好，等他足够强大，等虞淮足够从容。
　　而现在，不用等了。
　　他们终于有了交集。
　　终于要见面了。
　　时隔整整四年，他终于要再次见到，他放在心尖上，爱了整整四年的少年。
　　周锦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上，沾染上了一层细碎的水雾，眼眶的红意，越来越浓。
　　呼吸依旧急促，心跳快得仿佛要冲出胸腔，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满满的、压抑不住的思念与悸动。
　　办公室里依旧安静，窗外的盛夏日光，落在他的身上，却暖不透他心底四年的孤寂，却在这一刻，因为这两个字，让他的整个世界，都瞬间亮了起来。
　　他等了四年，盼了四年，终于等到了。
　　他的虞淮。
　　即将和他并肩，对接同一个项目，即将出现在他的面前，即将，时隔四年，再次相见。
　　周锦缓缓睁开眼，眼底依旧是翻涌的情绪，却多了一层坚定不移的光芒。
　　他没有再去捡地上的文件，只是目光牢牢地盯着那两个字，薄唇微微动了动，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呢喃，带着四年的思念，带着颤抖的悸动，带着化不开的温柔。
　　“虞淮。”
　　“我们终于，要见面了。”
　　四年的等待，四年的坚守，四年的默默守望，终于在这个盛夏的午后，在这两个字面前，迎来了最圆满的伏笔。
　　他们的交集，终于到来。
　　他们的重逢，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