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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未竟的夏末 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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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坠落了多久,失重感终于消失了。
沈知微的脚,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耳边是朗朗的读书声,鼻尖萦绕着粉笔灰和阳光晒过书本的味道,还有窗外飘进来的、淡淡的香樟树叶的清香。
她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教室,绿色的黑板,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课桌上堆着高高的书本,墙上贴着“距离高考还有100天”的红色标语。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课桌上,落在摊开的数学试卷上,温暖而刺眼。
她低头看向自己。穿着蓝白相间的高中校服,扎着高马尾,脸上素面朝天,皮肤白皙,眼神干净,带着少女独有的青涩。手腕上戴着一块廉价的电子表,手指纤细,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没有做任何美甲。
这是十六岁的她,高二的教室,她的高中时代。
沈知微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回来了?回到了十六岁,回到了还没有被家族安排人生,还没有被逼迫联姻,母亲还在身边,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还在唾沫横飞地讲着函数题,周围的同学,都在低着头认真地记笔记,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常。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连粉笔灰落在鼻尖的痒意,都无比清晰。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温热的,光滑的。她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传来。
不是梦。这一次,不是梦。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面前的数学试卷上,晕开了上面的墨迹。
她终于逃出来了。她终于回到了过去,回到了所有悲剧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这一次,她可以自己选择自己的人生,她可以不进沈氏集团,她可以不接受家族的联姻,她可以阻止沈家的近亲联姻,改变母亲的命运,从根源上斩断那个刻在基因里的诅咒。
下课铃响了,数学老师拿着教案走出了教室,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变得喧闹起来。周围的同学围了过来,笑着跟她说话,问她刚才怎么发呆了,是不是听不懂老师讲的题。
这些熟悉的面孔,是她高中时候的同学。她们的笑容真诚又灿烂,没有虚伪的客套,没有利益的算计,只是单纯的同学情谊。
沈知微笑着和她们说话,眼泪却一直在掉。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善意了。
就在这时,教室的后门,传来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哇,转校生好帅啊!”
“听说他是从北京转来的,家里超有钱的!”
“他怎么往我们这边走了?”
沈知微抬起头,朝着后门的方向看去。
一个少年,背着黑色的双肩包,站在教室的后门。他穿着和她一样的蓝白校服,却依旧掩不住身上矜贵的气质。身形挺拔,五官英俊,眉眼深邃,看着她的方向,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是陆则衍。
少年版的陆则衍。褪去了成年后的凌厉和偏执,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隽,可那双眼睛里,看着她的眼神,却和成年后的他,一模一样。温柔,偏执,带着深不见底的占有欲。
沈知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了。
怎么会?他怎么会在这里?
少年陆则衍穿过喧闹的教室,径直走到了她的课桌前,停下脚步。他低头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声音清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沈知微,你好。我叫陆则衍,从今天起,我是你的新同桌。”
周围的同学都发出了起哄的声音,笑着说新同桌怎么一来就找沈知微,是不是早就认识。
可沈知微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看着眼前的少年,浑身都在发抖。
她明白了。她还是在梦里。
她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以为自己有了重新选择的机会,可实际上,她只是坠入了第三层幻境。这是她的癔症,为她编织的、最温柔,也最残忍的牢笼。
她心里最渴望的,就是回到过去,改变自己的人生,改变母亲的命运,斩断沈家的百年诅咒。于是,她的意识,就为她创造了这个十六岁的校园幻境。而陆则衍,这个她意识里的执念,也跟着她,来到了这一层幻境里。
少年陆则衍拉开了她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地把自己的书包放在了桌肚里。他侧过头,看着脸色惨白的沈知微,笑着问:“怎么了?不欢迎我吗?”
沈知微猛地收回目光,低下头,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告诉自己,要冷静,要镇定。这只是幻境,只要她不被迷惑,只要她找到打破幻境的方法,她就能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陆则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陆则衍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现在不就认识了?沈知微,我认识你很久了,比你想象的,要久得多。”
他的话,和成年版的他,说的一模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沈知微过得异常煎熬。
她身处自己最渴望的高中时代,没有家族的逼迫,没有联姻的压力,没有资本的算计,只有纯粹的校园生活,可她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因为陆则衍,无时无刻不在她的身边。
他是她的同桌,每天和她一起上课,一起下课。他会给她带早餐,是她最喜欢的草莓牛奶和三明治;他会帮她写她不会的数学题,字迹工整,步骤清晰;他会在上课老师提问她的时候,偷偷在纸条上写下答案,递给她;他会在放学的时候,跟在她的身后,送她到家门口,看着她进去,才转身离开。
他像个完美的少年骑士,守护在她的身边,满足了她少女时期所有的幻想。学校里的女生都羡慕她,说陆则衍眼里只有她,对她好得不像话。
可只有沈知微知道,这份温柔的背后,是怎样疯狂的偏执和占有欲。
她试图躲开他。她换了座位,可第二天,班主任就莫名其妙地把她调了回去;她放学故意绕路走,可无论她走哪条路,都能在身后看到他的身影;她甚至请假待在家里,可他就站在她家楼下,一站就是一整天,无论刮风下雨,都不肯走。
他就像一张网,悄无声息地,把她整个人都罩在了里面,让她无处可逃。
更让她绝望的是,她在这个看似美好的幻境里,看到了那个她一直逃避的、血淋淋的真相。
那天,她在学校的图书馆里,无意间翻到了一本旧的沪上地方志。里面有一篇关于本地老牌家族的深度报道,详细地写了沈家的发家史,还有沈家三代人的婚姻状况。
曾祖父和曾祖母,是姑表兄妹,联姻之后,牢牢握住了家族的纺织产业,却生下了三个孩子,两个都有严重的精神疾病,很小就夭折了,只有她的爷爷活了下来。
爷爷和奶奶,是堂兄妹,联姻之后,沈家的产业从纺织拓展到了房地产,可他们的四个孩子,两个自杀,一个进了精神病院,只有她的父亲,活了下来。
父亲和母亲,是姑表亲。母亲在她十岁那年,因为遗传性癔症发作,坠楼身亡。而她,是沈家这一代,唯一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基因里带着隐性癔症的后代。
报道的最后,写着这样一句话:沈家以近亲联姻固权守富,百年间财富登顶,却终是困于血脉诅咒,代代皆有疯癫之人,无一人善终。
沈知微拿着那本书,手指止不住地发抖,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终于明白了。这场悲剧,从来都不是从那场联姻开始的。从沈家第一代人,为了财富和权力,选择近亲联姻的那一刻起,诅咒就已经埋下了。
一代又一代,沈家的男人,用女性的幸福和生命,换取家族的财富和权势。他们把女性当成生育的工具,当成巩固血脉的筹码,根本不在乎她们会不会被基因里的疾病吞噬,会不会疯掉,会不会死去。
她的曾祖母,她的姑姑,她的母亲,还有她,都是这场扭曲的游戏里,牺牲品。
她以为,回到十六岁,就能改变一切。可她错了。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从她流着沈家的血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已经被注定了。
就算她躲过了这场联姻,她也躲不过刻在基因里的癔症,躲不过沈家这个巨大的、吃人的牢笼。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这场近亲联姻的结果,她根本无法从根源上,斩断这个诅咒。
“你看,我说过的,你逃不掉的。”
少年陆则衍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沈知微转过身,看到他站在图书馆的书架旁,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少年人的清隽,只剩下成年男人的偏执和疯狂。
“沈家的诅咒,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刻在你的骨头里了。”他一步步地走向她,“无论你逃到哪里,无论你回到哪个时间点,你都逃不掉。知微,放弃吧,别再挣扎了。”
“不……我不会放弃的。”沈知微摇着头,一步步地后退,后背撞到了冰冷的书架,“这是幻境,是假的,我一定会醒过来的。”
“醒过来又能怎么样呢?”陆则衍停在她的面前,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语气冰冷又残忍,“现实里,你的父亲还在逼着你联姻,沈家的人还在把你当成交易的筹码,你基因里的癔症,只会越来越严重。你醒过来,面对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痛苦。”
“而在这里,”他的语气,又变得温柔起来,带着蛊惑的意味,“在这里,你可以永远做十六岁的少女,没有家族的逼迫,没有联姻的压力,我会一直陪着你,永远对你好。我们可以在这里,过完一辈子,不好吗?”
他的话,像毒蛇的信子,一点点地钻进她的心里。她真的累了,太累了。一层又一层的幻境,一次又一次的逃离,她已经筋疲力尽了。
留在这个幻境里,好像真的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永远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有一个人全心全意地对她好,不用面对现实里的那些痛苦和绝望。
可就在她快要动摇的时候,她想起了母亲坠楼前,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微微,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放弃自己。”
不要放弃自己。
不是在虚假的幻境里逃避,而是哪怕知道前路是绝境,也要勇敢地面对真实的人生。
她猛地推开陆则衍,转身,朝着图书馆的窗户,猛地冲了过去。
和上一次一样,玻璃应声碎裂,她再次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身后,是陆则衍疯狂的、绝望的喊声,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
她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坠落。她不知道,这一次,她会去哪里。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醒过来。
她只知道,她不能停下。只要她还在挣扎,她就还没有向命运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