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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重的泥沼 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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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回笼的瞬间,沈知微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硬邦邦的木板床,还有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的洗衣粉和肥皂混合的味道。
不是她熟悉的、顶级香薰的冷冽木质调,也不是五星级酒店里精心调配的白茶香,而是一种最朴素、最接地气的味道,带着一种陌生的、毫无防备的安心感。
她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斑驳泛黄的天花板,墙角结着一张小小的蜘蛛网,旁边的铁架床上,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这不是她的江景大平层,不是沈家的老宅,也不是任何一个她住过的酒店。
这是一间拥挤的集体宿舍,六张铁架床分两边摆着,中间只留下窄窄的过道,地上摆着几个塑料盆,墙上贴着几张已经卷边的明星海报。阳光从糊着报纸的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知微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
身上不再是那身昂贵的高定西装,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和一条宽松的黑色运动裤,脚上穿着一双普通的棉袜。衣服的面料很粗糙,摩擦着她的皮肤,带来一种陌生的触感,却没有任何不适,反而有一种卸下了千斤重担的轻松。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的,没有巴掌印,没有花掉的妆容,素面朝天,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她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不再是精心打理的大波浪,而是简单的、乌黑的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
口袋里空空如也,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黑卡,没有任何能证明她沈知微身份的东西。
她是谁?她在哪里?
混乱的记忆涌了上来,会议室里的争吵,父亲的巴掌,母亲的叹息,老巷里的奔跑,还有陆则衍那条微信……最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是在老巷里睡着了吗?是谁把她带到这里来的?
就在这时,宿舍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橙色保洁服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刚买的包子,看到醒过来的沈知微,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妹子,你醒啦?昨天看你在巷子里睡着了,脸色白得吓人,就把你带回我宿舍了,没吓着你吧?”
女人叫王桂兰,是附近便民商场的保洁员,也是这个宿舍的住户。她给沈知微递过来一个热包子,絮絮叨叨地说着昨天的情况,说看她一个小姑娘穿得那么好,却孤零零地在巷子里睡着了,怕她出事,就把她带回来了。
沈知微接过包子,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看着王桂兰那张饱经风霜却带着善意的脸,喉咙突然哽住了。长这么大,除了去世的母亲,从来没有人这样毫无目的地对她好过。圈子里的人对她好,都是冲着沈家的名头,冲着她能带来的价值,而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只是因为怕她出事,就把她带回了自己的宿舍。
“谢谢您。”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低头咬了一口包子。是最普通的青菜猪肉馅,面皮有些厚,却带着一股热腾腾的麦香,是她从来没有吃过的味道。
王桂兰摆了摆手,笑着说:“谢啥,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对了妹子,你叫啥名字啊?家是哪里的?怎么会一个人在巷子里睡着了?”
沈知微握着包子的手微微一顿。
家?她的家,是那个冰冷的、用金钱堆砌起来的牢笼,是那个逼着她联姻、把她当成交易筹码的沈家。她不想回去,一点都不想。
她抬起头,看着王桂兰,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我叫微微,我……没有家了,我来这里找工作的。”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她的心脏猛地一跳,一种前所未有的、失重的快感,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沈知微死了。从今天起,她只是一个叫微微的、无家可归的普通女孩。她不再是沈家的嫡女,不再是品牌总监,不再背负家族的责任,不再需要面对那场令人窒息的联姻。
她可以为自己活一次了。
王桂兰听完,脸上露出了同情的神色,叹了口气说:“原来是这样,妹子你也太不容易了。你想找啥样的工作啊?要是不嫌弃的话,我们商场正好还缺一个保洁员,月薪三千,包吃住,就是累点,脏点,你看你愿意干不?”
保洁员。
这三个字,放在以前,是沈知微这辈子都不会接触到的词。她的人生里,只有顶级的服务,只有别人为她弯腰,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去做一个给别人打扫卫生的保洁员。
可现在,听到这三个字,她的心里没有一丝抵触,反而充满了期待。
她想试试,剥离了所有的光环与财富,她到底能不能活下去。她想看看,没有沈家的名头,她沈知微,到底是谁。
“我愿意。”她看着王桂兰,眼神坚定,“兰姐,我不怕累,也不怕脏,我能干。”
王桂兰喜出望外,当即就带着她去了商场的物业办公室。面试官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看到沈知微的时候,眼睛都直了,上下打量了她半天,眼神里满是疑惑,大概是想不通,这么一个年轻漂亮、气质出众的姑娘,怎么会来应聘保洁员。
但他也没多问,只是简单交代了几句工作内容,就签了入职合同。
就这样,沈知微成了这座城市里,最普通的一名商场保洁员。
她领到了一套橙色的保洁服,一把拖把,一个水桶,还有一块抹布。她的工作,就是负责商场二楼公共区域和卫生间的清洁,每天早上八点上班,晚上八点下班,中午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第一天上班,她闹了不少笑话。她不会用洗地机,不会兑消毒水,甚至连拖把都拧不干净。王桂兰就耐心地教她,一遍遍地示范,从来没有不耐烦。
她第一次走进女卫生间的时候,看着地上的污渍和隔间里的废纸,胃里本能地一阵翻涌。她从小就有严重的洁癖,衣服上沾一点灰尘都要立刻换掉,更别说面对这样的场景。
可她咬着牙,忍住了恶心。戴上橡胶手套,拿着抹布,一点一点地把洗手台擦得锃亮,用拖把把地面拖得一尘不染,把隔间里的废纸收拾干净,连马桶的边缘,都擦得没有一丝污渍。
当她做完这一切,看着干净整洁的卫生间,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橙色保洁服、额头上满是汗水的自己,心里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这不是靠家族的权势得来的,不是靠钱堆出来的,是她自己,用一双手,一点点做出来的。
来来往往的顾客,穿着精致的套装,踩着高跟鞋,妆容完美,她们走进卫生间,匆匆解决完生理需求,又匆匆离开。她们的目光扫过沈知微的时候,要么是视而不见,要么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仿佛多看她一眼,都会弄脏自己的眼睛。
就像以前,她和朋友逛商场的时候,也是这样,从来不会多看一眼角落里的保洁员。在她们眼里,这些穿着保洁服的人,就像是商场里的背景板,透明的,不存在的。
而现在,她成了这个背景板。
巨大的身份落差,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她的心上。可奇怪的是,她没有感到难堪,没有感到羞耻,反而感到了一种近乎变态的、坠落的快感。
她终于从那个高高在上的云端,狠狠地摔了下来,摔进了最真实的人间烟火里。她不再是那个被人捧着、供着的沈总监,不再是那个活在别人目光里的沈家大小姐,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保洁员,一个靠自己的双手吃饭的、活生生的人。
在这里,没有人在乎她的父亲是谁,没有人在乎她的家族有多少钱,没有人在乎她会不会联姻,没有人把她当成一件交易的商品。人们只会看她,有没有把地拖干净,有没有把厕所打扫好。
这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利益的评判,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她住在保洁员的集体宿舍里,六人间,上下铺,没有独立卫浴,没有中央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风扇,在头顶吱呀作响。宿舍里很吵,晚上有阿姨的鼾声,有磨牙的声音,还有此起彼伏的手机外放声。
放在以前,这样的环境,她一秒钟都待不下去。可现在,她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周围的喧闹声,却睡得格外安稳。她不用再担心第二天的会议,不用再应付虚伪的社交,不用再面对家族的逼迫,不用再害怕那场即将到来的联姻。
她的世界,变得简单而纯粹。每天就是拖地,擦桌子,打扫卫生间,下班了和王桂兰她们一起,去路边摊买一碗十块钱的炒粉,坐在小马扎上,一边吃一边听她们聊家长里短,聊菜市场的菜价,聊家里的孩子。
这些琐碎的、平凡的、充满了烟火气的话题,是她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她的世界里,只有资本、股权、利益、联姻,从来没有这些鲜活的、属于普通人的快乐。
她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会和阿姨们一起笑,一起吐槽难缠的顾客,一起抱怨工资太低。她的皮肤被太阳晒得微微发黑,手上因为经常碰水和消毒水,变得有些粗糙,不再是以前那双养尊处优、细腻白皙的手。可她的眼睛,却越来越亮,里面再也没有了以前的空洞和绝望,充满了鲜活的生气。
她以为,自己终于逃出来了,终于摆脱了沈家的囚笼,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可渐渐地,她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她打扫的卫生间里,每天早上,都会在洗手台上,出现一束新鲜的白玫瑰。
白玫瑰,是她最喜欢的花。以前她的公寓里,每天都会有专人送来最新鲜的进口白玫瑰,不多不少,正好十一朵,这件事,除了沈家的佣人,没有几个人知道。
一开始,她以为是哪个顾客落下的,可连续一个星期,每天都有,不多不少,正好十一朵,花茎上的刺都被细心地剪掉了,和她以前收到的,一模一样。
她问过王桂兰,问过其他的保洁阿姨,她们都说没有看到是谁放的。商场的监控,对着洗手台的位置,正好坏了,什么都拍不到。
然后,是她的宿舍。
她住在上铺,床头的位置,总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她喜欢吃的草莓蛋糕。不是商场里连锁品牌卖的那种,是她小时候,母亲亲手给她做的那种味道,用新鲜的草莓熬酱,奶油是低糖的,带着淡淡的香草味,外面根本买不到。
第一次看到蛋糕的时候,她以为是王桂兰给她买的,可王桂兰说,她根本不知道她喜欢吃草莓蛋糕,更别说这种小众的口味了。
还有她的衣服。她带来的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袖口磨破了一个小洞,她本来想扔掉,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破洞的地方,被人用白色的线,绣了一朵小小的白玫瑰,针脚细腻,和她母亲当年的绣法,一模一样。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有人在跟着她。有人在看着她。有人知道她所有的喜好,所有的过去,所有的秘密。
她开始害怕。她在打扫卫生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她。她走在商场里,总觉得有人在跟着她,可她回头,却只有熙熙攘攘的人群,什么都没有。
她晚上住在宿舍里,锁好了门,还用柜子抵在了门后,可第二天早上,床头还是会出现草莓蛋糕,卫生间的洗手台上,还是会有那束白玫瑰。
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盯着宿舍的天花板,耳边又开始响起那些熟悉的声音。父亲的怒吼,母亲的叹息,还有那句反复出现的话:“逃不掉的,你永远都逃不掉的。”
她以为自己逃出来了,可原来,她从来都没有逃掉。
这天晚上,她值夜班,负责商场闭店后的清洁。偌大的商场里,所有的店铺都关了门,灯一盏盏熄灭,只剩下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空旷的走廊里,只有她的脚步声,还有拖把划过地面的声音,在不断地回响。
她推着清洁车,走进了二楼的女卫生间。就在她拿起抹布,准备擦洗手台的时候,镜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男人站在她的身后,穿着一身黑色的定制西装,身形挺拔,五官英俊深邃,眼神温柔,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偏执,死死地锁在镜子里的她的身上。
是陆则衍。
那个她即将联姻的对象,那个只给她发过一条微信的、素未谋面的男人。
沈知微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瞬间冻结了。她猛地转过身,身后却空无一人。卫生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冰冷的瓷砖反射着应急灯的绿光,阴森得可怕。
是幻觉吗?
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后背撞到了洗手台,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她再次看向镜子,镜子里只有她自己,脸色惨白,眼神里满是惊恐,哪里有什么陆则衍。
可刚才那张脸,清晰得就像他真的站在那里一样。他的眼神,他的表情,甚至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都无比真实。
就在这时,她的耳边,响起了男人低沉的声音,温柔地,贴着她的耳廓,一字一句地说:
「知微,玩够了吗?玩够了,就跟我回家吧。」
头开始剧烈地疼起来,眼前的景象再次开始扭曲。卫生间的墙壁、镜子、隔间,都开始旋转、变形,耳边全是商场的广播声,父亲的怒吼,还有陆则衍的声音,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知微,知微……”
她捂住耳朵,尖叫着蹲下身,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她终于明白了。
这里不是现实。她从来都没有逃出来过。这个老巷,这个商场,这份保洁员的工作,这些平凡的烟火气,全都是她的幻觉,是她的癔症发作后,为自己编织的一场梦。
她以为自己从云端坠落,获得了自由,可实际上,她只是掉进了自己为自己打造的、第一层幻境里。
她所有的逃离,都只是在自己的意识里打转。那些白玫瑰,那些草莓蛋糕,那些绣着白玫瑰的T恤,都是她潜意识里的渴望,是她对被理解、被守护的渴望,而陆则衍,就是这份渴望的具象化投影。
就在她意识即将崩溃的瞬间,眼前的一切,突然像玻璃一样,碎成了无数片。黑暗再次席卷而来,吞噬了她所有的意识。
她像一颗失重的石头,从高空急速坠落,坠入了更深层的幻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