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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捌 葬礼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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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是在城南的殡仪馆办的。
我去的时候正在下雨,是那种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雨,落下来的时候没有重量,只在皮肤上留下一丝凉意。阴天,云压得很低,灰白色的,像是谁把一层薄薄的纸糊在了天上。
殡仪馆不大,灰白色的建筑,和天空的颜色融在一起,仿佛它本来就是云的一部分。门口立着两个花圈,白色的花被雨丝打湿了,花瓣贴着竹条,看起来萎靡不振。
我站在门口,看到他的黑白照片挂在灵堂的正中间。
照片里的他变得成熟了。头发依旧有些长,遮了半截眉毛。眼睛微微弯着,光线落在他的眼中隐隐约约看不真切。嘴角的弧度比我记忆中的稍微大了一点,但却能看出他此刻是开心的。
原来他也会为喜欢的东西动容。
我又回想起他的模样,在我记忆中的模样。
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校徽别在左胸口的位置。那一瞬间,我好像回到了高一那年,推开了城南旧书店的门,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少年。
恍若隔世。
恍若隔世这个词,在这一刻才真正有了重量。它不是一种修辞,不是一种夸张,它是确确实实的感受。好像过去的这些年都是假的,高一到高三,高考,到大学,到他去伦敦,到他死,都是假的。
只有书店里初遇是真的。
他的母亲坐在灵堂的左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已经花白了,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哭,也没有流泪。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
我在网上看过一句话,说一个人最难过的表情不是哭,是双眼放空,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他的母亲就是这样。
她的目光落在灵堂的某个角落,不是在看什么特定的东西,只是不知道还能看向哪里。她的世界已经塌了,塌成了一片废墟,废墟上没有路标,没有方向,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向哪里。
灵堂不大,来的人也不算多。二十几个,散落在长椅上,彼此之间隔着空位,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弥漫着焚香的味道,还有医院里那种消毒水的气息。
有几个是他的大学同学,从伦敦飞回来的,眼睛都红红的。一个女生在哭,那张照片就是她带回来的。纸巾攥在她的手心里,已经湿透了,还在往眼睛上按。
“他是我们系最聪明的,”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什么数学问题都难不倒他。有一次教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所有人都不会做,他看了一眼,站了起来,说,这道题无解。教授说,你再看看。他又看了一眼,说,就是无解,教授,您写错了一个符号。”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
“教授说,他是对的。他永远是对的。”
我听着这段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永远是对的。
可永远对有什么用呢。他算得出世界上最复杂的方程式,算得出星辰运行的轨迹,算得出宇宙膨胀的速度。但他算不出伦敦的冬天有多冷,算不出自己的咳嗽什么时候会停,算不出为什么二十岁就要死。
他什么都算得到,唯独算不到自己。
也许他算到了。
也许他早就知道了答案,只是一直没有说。
就像那道题一样,是无解的。
我走到灵柩前,鞠了一躬。
灵柩是浅色的,木质,边角压着白色的丝绒。他躺在里面,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双手交叠在胸前。他的脸比活着的时候更白了,不是那种苍白,而是一种平静的白,像冬天落在窗台上的雪。
有些人是活着的时候像死了,安静、遥远、触不可及。
而他,是死了之后才终于像活着。安详,自由,不再缩着肩膀,不再怕冷。
他的眉头是舒展的,嘴角是平的,没有用力收起来的弧度,也没有那种让人看不透的距离感。他把一切都放下了,公式、古筝、怕冷、咳嗽、别人的期待、自己的早慧,统统放下了。
我终于凑近看了一眼。
在那两秒钟里,我没有哭,没有说任何话,不知为何甚至连心里的波澜都没有。我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想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刻进这辈子都不会忘的那个地方。
然后我直起身,退后一步,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出了灵堂。
雨还在下。
更轻了,轻到几乎感受不到。我站在殡仪馆的门口,仰起头,看着天。
天边有一小块云被夕阳染成了淡金色,那块云的边缘很薄,透过去能看到更深处的灰蓝色。像谁在那上面轻轻抹了一笔,然后用手指晕开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块云。
风从西边吹来,很轻,很慢,那块云先是拉长了,像被揉捏的面团,然后一点一点地变薄,变淡,变成一小缕几乎看不见的丝线,最后彻底散开了。
什么都没有剩下。
我和那块云之间没有关系。我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要去哪里,不知道它在空中待了多久。
可那一刻,我觉得他就是云瑾析。
来了,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不留痕迹。
我忽然想起他的名字。
析,是剖开,是分开,是解了。我一直以为这个字意味着剖析万物,意味着洞察一切,意味着聪明到能够看透世界的本质。
不是的。
析,将云和玉分开。云是天上走的,不属于人间。玉是山上生的,埋在地里。它们本来就是两种东西,只是名字把它们放在了一起。析,是让它们各归其位。
云回天上,玉归尘土。
他用了二十年,完成了这场历练。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他,在他的葬礼上。他穿着深色的衣服,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比活着的时候更平静。
我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
云瑾析。
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像在念一个句子的结尾。
念完了,就没有下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