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壹 我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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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城南那家旧书店里。
那家书店开在巷子深处，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梧桐，夏天的时候能把半个招牌遮住。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只能依稀辨认出“旧书”两个字。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中年人，从不招呼客人，只管坐在柜台后面翻他那本永远翻不完的旧书。
那本书的封面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模糊不清了，看不出书名。我曾试图踮起脚尖去看，也只看到密密麻麻的批注，用铅笔写的，淡得像是另一个时代的笔迹。
我喜欢那里，因为安静，也因为书架上总有灰尘的味道。那不是普通的灰尘，是纸张年复一年呼吸之后吐出来的细末，混着旧胶水和发黄的时光。
像是时间睡着了，睡得久了，身上就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我是在新高一开学前的那个周末去的。八月末，暑气还没散尽，梧桐叶被晒得发蔫，知了叫得有气无力。我推开书店的门，风铃响了一声，拖了很长的尾音，然后就安静了。
书店里只有一个人。
他坐在靠窗的角落里。
说坐其实不准确，他更像是被搁在那里的。整个人缩在一把老旧的藤椅里，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半张脸埋在书页的阴影后面。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肩膀很窄，像是撑不起那件白T恤的肩线。头发有点长，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的眉骨。他的手腕很细，从袖口伸出来，像一截没有上釉的瓷。
他翻页的时候没有声音。
不是刻意的轻，是那种与生俱来的安静。好像他翻的不是纸，是水，是光，是某种不会发出声响的东西。
我在那一瞬间停住了脚步。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那个画面太完整了。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落在他的书页上、手背上、睫毛上。他整个人像是被谁用铅笔淡淡地勾了一笔，线条很轻，轻到随时都会被橡皮擦掉。
我站在那里，大概有五六秒钟，也可能更久。
然后他抬起头来。
他的瞳孔颜色很淡，不是那种浅棕色，而是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秋天。褪了色的棕，泛着一点灰。
看到我的时候，他没有惊讶，也没有笑，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只是很平静地看了我一眼，像看窗外经过的一只鸟，一片云，一阵风。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那一眼，大概不到两秒钟。
可我在那两秒钟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心动，不是惊艳，是一种更奇怪的感受。
我觉得我好像在很久以前就见过他。
不是在梦里，不是在任何具体的地方，而是在某种更隐秘的层面上，像是记忆的底片被翻了出来，上面早有他的影子。
我想起现在流行的一首歌的歌名，惊鸿一面。
曹植写洛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惊鸿是被箭惊起的大雁，只在人的视线里停留一瞬，那一瞬的美，不是用来拥有的，是用来怀念的。
我想，那就是我当时的感觉。
我在书店里待了一个下午，坐在离他最远的那个角落，假装挑书。我翻了三本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我用余光看着他，看他翻页的速度，看他偶尔停下来用手指摩挲书脊的弧线，看他抬起头望一眼窗外，然后又低下去。
他始终没有再看我一眼。
后来他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轻轻的走了出去。老板连头都没抬，依旧沉迷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风。那风里有洗衣液的味道，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气息，像是雪落在松针上，还没有来得及融化就蒸发了。
他推门出去，风铃又响了一声。
我透过书店的玻璃窗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步子不大，脊背挺得很直。午后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一条，贴在巷子的青石板路上。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弯下腰咳了两声，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碎在了喉咙里。
然后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拐进了巷口，不见了。
我在书店里又坐了十分钟，才想起来问老板：“刚才那个人是谁？”
老板从老花镜上方看了我一眼，推了推镜框，说：“常来，不知道叫什么。”
我点了点头，把那三本一个字都没看的书放回书架，推门出去。
风铃响了一声。
太阳已经偏西了，梧桐的影子斜斜地铺了一地。
我站在巷子里，闻着旧书和灰尘的味道，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快要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