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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染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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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辆共享单车歪歪扭扭地停在大楼前的花坛边,几个年轻人正弯腰锁车。
他们穿着浅灰色西装、藏青色西装、炭黑色大衣,有一个没穿外套,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杯美式,正仰头看着这栋玻璃幕墙的大楼。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线条干净,下颌线像用尺子量过。
她的车停在正门右侧第二个车位,她解开安全带,我侧过头看着那群年轻人。
白衬衫转过身来,正对着我们的车。
他看了一眼,目光从挡风玻璃穿过来,礼貌地、自然地、不带任何目的地,像看任何一辆停在这里的车一样。
“到了。”她推开车门。
“那些是新来的实习生?”我说,声音自己跑出来的,没有经过大脑的过滤。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大概是,公司每年这个时候招一批。”她顿了顿,“你怎么了?”
“没怎么。”我握着方向盘。
她站在车门边,弯下腰看着我的脸,“是不是没休息好?你脸色不太好。”
“没有。”我笑了一下。
她看着我,那种目光是翻译官在捕捉对方微表情时才会有的,专注到让被看的人无处躲藏,然后把看到的每一个细节转译成最原始的、不需要任何语言辅助的信息。
她说,“那你看着我。”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裙,头发盘起来,露出耳垂上那枚方形耳钉。
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成一种近乎透明的颜色。
她的眼睛因为逆光眯了一下,那个瞬间她的眼角出现了一道极细的纹路,不是皱纹,是我看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一道纹路。
“你老了。”我看着她。
她嘴角弯了一下,“谢谢。”
“我不是说——”
“我知道。”她直起身,从车窗里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指尖从颧骨滑到下巴,然后在我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像一个人捏住一只正在振翅的蝴蝶的翅膀,阻止它飞走,“你等会儿开到前面那个路口,掉头回学校,你上午有课。”
她把包从副驾驶座上拿起来,关上车门,走向大楼入口。
那群年轻人还在花坛边,白衬衫看到她了,叫了一声“覃老师”,快步迎上去,说了句什么。
她点了点头,说了几个字。
白衬衫侧身让开路,她走进去,消失在大厅里。
那件白衬衫在玻璃门后面站了一秒,然后跟上去。
我发动引擎,车开出停车位,经过花坛,经过那几辆歪歪扭扭的共享单车,经过那杯没喝完的美式。
后视镜里,大楼的玻璃门合上了,自动门缓慢地、像在犹豫什么一样关紧,然后彻底遮住了里面的所有面孔。
上午的课,我迟到了三分钟。
等我站在讲台上铺开教案时,看到第一排空了一个位置,不是她,今天没有公开课,那是物理系大三的必修课,《量子力学II》。
“今天讲态叠加原理。”我翻开教材,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公式,手有点僵,字比平时歪。
课间,小周拿着笔记本上来问问题,“薛老师,态叠加和混合态的区别,我总搞混。”
我解释了。
他点了点头,准备走,又回过头,“薛老师,您今天是不是没休息好?看起来有点累。”
“没事。”
“哦。对了,薛老师,师母今天去公司了吗?”
“嗯。”
“我表姐今年也进了那家公司,说是做市场。她说师母在公司特别厉害,大家都很服她。”
“嗯。”
“她还说师母看起来特别年轻,像二十七八。”
“她三十了。”
“是嘛?完全看不出来,薛老师您真有福气。”小周笑着走了。
我站在讲台上收拾教案,粉笔灰沾在袖口上,怎么拍都拍不掉。
今天早上穿这件衬衫的时候,她帮我系的领带。
系的时候她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把结往上推了推,说“好了”。
那两根手指还在我锁骨下方的位置停了一秒,然后收了回去。
我没有回答。
我从教学楼出来,阳光很好,梧桐树叶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抖。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校门口那排共享单车,和公司楼下的不一样,这里的车是蓝色的,不是那几辆歪歪扭扭的。
那里有一个白衬衫,这里有无数个。
我开车去了商场,不是想买东西,是需要走路。
我在男装区逛了几圈,在一面全身镜前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
藏青色西装,深蓝色领带,皮鞋擦过,但领结打得不如她好看,衬衫的袖口长了一点,是上次买的,忘了改。
眼下的青黑,颧骨上方有一道很浅的晒痕,大概是夏天去塔吉克斯坦留下的。
我在镜子前站了几秒,然后去买了染发剂。
收银台的女孩问我要什么颜色的,我看着货架上那些写着“自然黑”“深棕黑”“亮泽黑”的小盒子。
“自然黑。”
“这个卖得最好。”她笑了笑。
我回家的时候她还没下班。
浴室里,我照着说明书把药剂混合,戴上手套,用那个小刷子把深色的膏体涂在白发上。
两鬓的白发是最近半年冒出来的,不多,但很明显。
额头上方也有几根,每次照镜子都能看到。
她从来不说,也许没注意,也许注意到了不说。
我对着镜子等了三十分钟,冲掉,吹干。
镜子里的白发不见了,看起来年轻了一些,但看起来不像自己。
下午去接她,她还不知道,我没有告诉她。
她从大楼里出来,穿着那件深蓝色西装裙,手里拿着包和一杯咖啡。
她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来,系安全带,然后转头看了我一眼,系安全带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染头发了。”
“嗯。”
“为什么?”
“因为看到你们公司那些实习生。”
她沉默了一下,把咖啡放在杯架上,“你跟他们比什么?”
“比年轻。”
“你赢了。”
“哪里赢了?”
“他们是实习生,你是我老公。”
她的手指在安全带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系好。
“薛默塭,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不是因为你是物理教授,不是因为你会学德语。是因为你26岁的时候,在图书馆看到我,不敢过来坐。那本《量子力学史》你后来借了很多次,每次看完都放回书架上,一次都没有借走。”
她顿了顿,看着我,“你以为我不知道?我那时候在图书馆打工,那本书的借阅记录我看过。你的名字在上面,借了一次。那一次是你看完还回来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结婚以后,有一天晚上你睡着了,我翻你的书架,看到那本书,借阅卡还在。上面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
“所以你知道那本书我不是帮朋友借的。”
“我知道。”
挡风玻璃上落了几滴雨,很细,像有人用一支极细的笔在上面画着虚线。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在等你,等你什么时候敢。”
雨刷动了一下,把那些虚线擦掉了。
“我现在敢了。”
“我知道。你现在什么都敢,敢学德语,敢去塔吉克斯坦,敢染头发。”她看了我一眼,“薛默塭,你不用染。白头发的你,我也见过。”
“什么时候?”
“你睡着的时候,你睡着了眉头是松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白发很显眼。我还数过。”
“多少根?”
“左边十几根,右边几根。但是过几天它们就长长了,你不可能靠染发剂把时间藏起来。你也不需要藏,因为那些白发是你为我长的。”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雨,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摆着,把雨水推开又合拢,合拢又推开。
“你每次在书房改论文改到凌晨,我在客厅等你。你出来的时候头发是乱的,眼睛是红的,衬衫领口是歪的。你看到我,说还没睡。我说在等你,你点了点头。那是我最喜欢你的时候,不是最光鲜的,是最疲惫的。那是真的你。”
车窗外,雨下大了。
她伸出手,在我鬓角摸了摸,指尖碰到那些刚刚染过的、还带着药剂气味的头发。
“薛默塭,你不用跟任何人比,你也不需要变年轻。因为二十六岁的你不敢走过来,但你现在敢,这就够了。”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回家,我饿了。”
“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番茄牛腩?”
“加土豆。”
“好。”
到家的时候雨停了。
她换了家居服,在沙发上看那本《时间简史》。
我在厨房切番茄。
她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
“薛默塭,你今天染头发用的什么牌子的?”
“施华蔻。”
“下次别用了,染发剂都伤头皮。”
“嗯。”
她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我,额头抵着我的后肩,两只手环在我腰间,隔着围裙。
“那些实习生,有一个穿白衬衫的。”我切着番茄。
“嗯,他叫陈屿。实习生,同济的,德语很好。”
“他今天叫你覃老师。”
“嗯。”她顿了顿,“你怎么还在关注这件事?”
“有吗?我没觉得啊。”
她说:“他们叫我什么,抵不过我叫你老公,不是吗?”
“你叫我什么?”
“你故意的吧?”她看着我,还是小声地说,“老公。”
锅里的水开了,我把番茄倒进去,滋啦一声,白色的蒸汽扑上来。
“再叫一遍。”
“不叫。”她把脸埋在我后背上。
“叫一遍。”
“老公。”声音闷在我的卫衣里,很小,但很清楚。
番茄牛腩炖了一个多小时,我们坐在餐桌前,她喝汤的时候忽然放下勺子,“薛默塭,你明天把那瓶染发剂扔了。”
“好。”
“以后不许染了。”
“好。”
“你白头发的样子,我很喜欢。”
“好。”
灯光落在她脸上,三十岁,盘起来的头发,还有眼角那道很细很细的、今天早上我刚发现的纹路。
那不是皱纹,是笑纹,是她在法兰克福的酒店里跟我视频时隔着屏幕笑出来的纹路。
她低头喝汤,我看着那碗汤,看着蒸汽模糊了她的脸。
“柯浅,你也老了。”
她抬起头。
“你眼角有纹了。”我说。
“嗯,去年就有了。”
“我都没注意。”
“因为你没看。”
我伸手摸了摸她眼角的纹路,指尖很轻,怕弄疼她,那是皮肤最薄的地方。
“现在看到了。”
“什么感觉?”
“你老了也很好看。”
她顽皮地吐出舌尖扮鬼脸,然后低下头,继续喝汤。
窗外的雨又下大了,噼噼啪啪地砸在玻璃上,像有人在用指节一下一下地敲着门。
但不是质问,不是催促,是确认。
——确认里面有人,确认那盏灯还亮着,确认这个夜晚还有人没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