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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你觉得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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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多,她被疼醒了,不是那种猛然惊醒的弹动,是从呼吸开始的,从平稳到不均匀,从均匀到急促,从急促到带着极轻微的气音,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某一个无法再承受的深夜发出了吱呀的声响。
我醒了,不是因为声音大,是因为我的手搭在她腰侧,她的腹肌在抽动,一下一下的,不剧烈,但规律,像某种信号,从她身体深处发出、沿着肌肉和骨骼传递、最后被我掌心接收到。
“柯浅。”
“嗯。”
那个字发得很轻,气多声少,像用完了力气的人只能说一个不需要振动声带的音节。
她的手按在小腹上,指节蜷着,用力。
“疼吗?”
“还好。”
她在说谎,她的手从腹部移开。
我没有说话,从床上起来,穿着拖鞋走出卧室。
厨房的灯没开,灶台边的夜灯亮着,橘色的、蒙眬的,照着料理台上那几只倒扣的杯子。
我烧了一壶水,从柜子里拿出红糖和姜。
红糖是她上次生理期买的,剩了半袋,姜是昨天买菜时顺手拿的,本来要做汤。
刮皮,切片,薄薄的,每片都差不多厚。
水开了,我把姜片丢进去,煮了几分钟,水变成淡黄色,姜的味道浮上来,辛辣的、暖的。
然后,加了红糖,搅到完全化开,关火,我把红糖姜水倒进那只白色陶瓷杯里,她惯用的那只,杯壁印着一只褪色的猫。
杯口不烫,但杯身很烫。
我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杯沿端进卧室。
她侧躺着,蜷着,膝盖提到胸口,手抱着自己的肩膀。
“柯浅,起来喝杯糖水。”
她睁开眼,撑着手坐起来,头发散着,自然垂在脸两侧。
她的嘴唇发白,脸上没有血色。
我坐在床边,把杯子递给她。
她接过去,低头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小口,然后眉头皱了一下,大概是烫,大概姜放多了,大概她不喜欢姜的味道。
“姜放太多了?”我问。
“没有,刚好。”她又喝了一口,这次没有皱眉,双手捧着杯子慢慢喝。
糖水蒸汽扑在她脸上,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
我趁她喝水的间隙去浴室拿了一条毛巾,是温热的,热水龙头冲了几秒再拧干。
我回到卧室,她喝了大半杯,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我把毛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没有敷在小腹上,而是敷在脸上。
整张脸埋进那条温热的毛巾里,呼吸从毛巾的缝隙里透出来,湿热、有点急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毛巾拿下来,叠好放在枕边,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
“薛默塭,你什么时候学会煮姜茶的?”
“网上查的。”
“查了多久?”
“没多久。”
“骗人。”
她看着我,嘴角没有弯,“你昨天就买姜了。冰箱里那块姜,是新的。”
“……”
“你算着我日子。”
“……嗯。”
她很久没有说话,卧室的夜灯开着,橘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个没有血色的嘴唇照出一点微弱的温度。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碰了碰我的手背,“你躺下。”
“不疼了?”
“还疼。但你躺着,我比较好睡。”
我躺下来,侧过身面对着她。
她的身体又蜷起来了,膝盖抵着我的大腿,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我把她的手拿开,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掌心贴着她的小腹,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质睡衣,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比别处低。
宫寒,她说过。
不常说,只提过一两次。
在那种正好聊到这个话题,顺便说一下的语气里,没有要求我做什么,只是陈述。
我把手心按在那里不动,用体温慢慢地捂着。
她的腹部一开始是硬的,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弓弦,过了一会儿,那根弦慢慢松了。
“薛默塭,你手怎么那么热。”
“皮厚,保温好。”
她笑了一下,很短,只是一个气音,但笑了。
“你皮不厚,你只是会装。”
“嗯,确实会装。”
安静了片刻,窗外不远处的马路上有车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
橘色的车灯从窗帘缝隙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然后消失。
“还疼吗?”
“好一点了。”
“要不要再喝点水?”
“等一会儿。”
“嗯。”
几分钟后,她的身体又缩了缩,不是冷,是又疼了,她没有说,但掌心下那层薄薄的肌肉又绷起来了。
我从床上起来。
“你干嘛?”
“去拿个东西。”
走从卧室走进书房,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号的暖宝宝。
白色无纺布,没有图案。
上周买的,在屈臣氏货架前站了半天,拿不准哪款好。
我问店员,她说:“女生用的话,这款恒温时间最长,八个小时。”
我拿了那款。
我撕开包装,隔着睡衣贴在她小腹上。
暖宝宝接触到皮肤的时候她微微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像一扇被风吹动的门。
“好暖。”
“那就好。”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
“你什么都提前买。”
“嗯,怕你疼的时候没有。”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我的手指,握住。
“薛默塭。”
“嗯?”
“你躺下。”
我躺下来,她转过身背对着我,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她小腹上,覆盖着那块暖宝宝。
我的掌心贴着她的身体,能感觉到暖宝宝的热度从她的手传递到我的手心,又从我的手心返回她的皮肤。
她的体温和我的体温在那一小片区域里混在一起。
她把后背靠进我怀里,头枕着我的手臂,手覆在我手背上。
整个人缩成一个很小的、完全被我包裹住的形状。
她没有说话,呼吸慢慢变深变慢。不是睡着,是不再疼了,至少在能忍受的范围内。
我的嘴唇贴着她后脑勺的头发,闻到她洗发水的味道,苹果味的。
是最近刚换的,以前的马鞭草也用完了。
窗外又有一辆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弧线。
这次我看到了那道弧线的起点和终点,从窗帘左边扫进来,从右边消失,像一颗流星,在这个很深的、很安静的夜晚,只被一个人看到。
“薛默塭。”
“嗯。”
“你明天早上给我煮红糖鸡蛋,还要放红枣。”
“好。”
“不放姜。”
“好。”
“放一点点。”
“好。”
她不再说话了,呼吸变得更慢。
暖宝宝的热度透过她的手传到我的掌心,像一个很小很小的、持续输出着温度的、不亮但不会熄的火焰。
她缩在我怀里,整个人是软的,和平时的她不一样。
平时的她背脊挺直、肩膀端平、走路带风。
平时的她是首席翻译官、是不给自己留后路的人。
此刻她只是一个蜷着身体的、肚子疼的、需要有人在旁边的小女孩。
我侧过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
“柯浅,我在身边。”
她没有回答,但她后脑勺的头发在我下巴上蹭了蹭,像一只猫,用最柔软的地方碰了碰你。
我不确定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
心疼是真的,那种疼不是我自己疼,是看到她疼的时候,胸口会闷闷地沉一下,像有一只手伸进胸腔里,不是握、不是捏,只是轻轻按了按,不对,只是把手放在那里,不施加任何力,但你的心跳就是会被那个存在感干扰,变得不规律,变得比平时重,比平时慢。
我看着怀里的她,睡着了眉头还微微蹙着。
她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盖着我的手,不是在确认暖宝宝还在不在,是在确认我还在不在。
我在。今晚在,明早在,以后都在。
明早要煮红糖鸡蛋,不放姜,放一点点姜。
红枣要买,柜子里的用完了。
暖宝宝还剩三片,下次要多买几包。
她的手温度太低,是不是被子不够厚?明天换一床厚的。
房间里是不是太冷?空调开高一点。
她工作压力大,生理期才会这么疼。能不能申请少出几次差?不能。
那是她的工作,她的骄傲,她花了十几年走到这里的位置。
但可以每天接她下班,每天做饭,每天晚上从背后抱住她,把掌心贴在她小腹上。
这不是笔记本里写的,是我自己想到的。
她的眉头松开了,呼吸更沉了,手指不再画圈,平摊着覆在我手背上。
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蓝。
第一缕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很细很淡,落在地板上,像一根银色的白发。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闭上了眼睛,不是睡着,是听着她的呼吸,让那个声音把我也慢慢带进一个很深的、没有梦的、和她连在一起的地方。
第二天早晨她请了假。
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还蜷在被子里,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说:“今天不去了,你帮我发个邮件给公司。”
我说好,把热好的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又把暖宝宝贴在她小腹上,隔着一层睡衣。
她说:“你快走吧,要迟到了。”
我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保温杯装满温水放在她伸手够得到的地方。
她说:“薛默塭,你烦不烦。”
我说:“烦。”
傍晚我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卧室透出一线光。
我换了鞋,洗了手,走进卧室。
她窝在被子里,头发散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没有血色的脸。
床头柜上的保温杯空了,暖宝宝贴歪了,牛奶没喝。
“好点了吗?”
“好多了。”
她在说谎,声音还是软的,像被抽走了骨头。
我去厨房煮了红糖姜茶,放了一点红枣,没放姜,她说今天不放姜,明天再放。
我端过来,她坐起来喝了大半杯,嘴唇有了点颜色,靠回枕头上看着我。
“你吃饭了吗?”
“还没,等你一起。”我说。
“我不想吃。”
“那喝粥,白粥,我放了红枣。”
我去盛粥,白粥煮得很稠,红枣切成小瓣,浮在粥面上像几朵暗红色的花。
她坐起来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薛默塭,你干吗一直看我?”
“怕你难受。”
“不难受了,粥很好喝。”
喝完粥,她去刷了牙,重新躺回被子里。
我洗完碗回来,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你上来。”
“干什么?”
“看电影,德文的,你练听力。”
我从书房的硬盘里找了一部德文电影,柏林的爱情片,评分不错,买了很久一直没看。
投影仪架在床头柜上,白墙当幕布。
我关了主灯,只剩床头那盏米白色台灯,暖黄色的光照着半张床。
我们靠着床头,她的头枕在我肩上,被子拉到胸口。
电影开始了,德文字幕。
她偶尔讲解,“这个人在说,他不想去参加派对,因为他刚分手。那个女的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前女友也会去。”
我听着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刚恢复的气力,不像平时翻译时那么干脆利落,多了一层像是被热水泡过的、毛茸茸的质感。
我的手指在她肩膀上轻轻画圈。
电影演到一半,男主角和女主角在雨中接吻。
很长的镜头,雨很大,他们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男主角说了一句德文,字幕打出来:“我从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你是那个让我愿意淋雨的人。”
她把这句话翻给我听。
“你再说一遍。”我说。
“我从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你是那个让我愿意淋雨的人。”
“不是这句,德文那句。”
她顿了顿,把那句德文慢慢说了一遍。
妻子柔软的嘴唇贴近我的耳朵,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刚病愈的沙哑。
她的发音很准,每一个音节都像被仔细打磨过的玉,圆润的、光滑的、不会硌到任何人的耳朵。
我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有几个音还不太准,她听到了。
“元音要再饱满一点。L-i-e-b-e,不是Lieb-e。”
她说得很自然,像老师在纠正学生的发音。
我转过头看着她的脸,“那你再说一遍。”
“哪句?”
“德文那句。”
她看着我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慢慢说出那句话。
这一次她说得很慢,比刚才更慢,慢到我可以看清她嘴唇的每一个动作,唇瓣的开合、舌尖抵住上齿龈的那一瞬、气流从喉咙涌出经过声带时带出的那一点点震颤。
我伸出手,拇指轻轻按在她下唇上,“湿的。”
“刚喝完水。”
我低下头吻了她,不是蜻蜓点水,是那种在黑暗的影院里坐了很久、屏幕上的雨声很大、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很久之后才会有的吻。
电影还在放,男主角和女主角已经进了酒店房间,镜头切到窗外的雨。
柏林凌晨的街道,灯光倒映在水洼里,一摊一摊的,像被打碎的金子。
“薛默塭,你刚才让我说两遍。”
“嗯。”
“你是想听德语,还是想看我的嘴?”
“看你的嘴。”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我手臂上拧了一下,不重,像一只猫伸出爪子搭了搭你,没有伸指甲。
“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电影结束的时候她快睡着了,头靠着我的肩,眼皮在打架。
我关了投影,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
她迷迷糊糊地抱住我的手臂,脸埋在肩窝里。
“薛默塭。”
“嗯。”
“明天早上吃什么?”
“红糖鸡蛋,加红枣,不放姜。”
“放一点点。”
“好。”
她在我肩窝里蹭了蹭,找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呼吸慢慢变沉,变慢,像一条河流过了最湍急的峡谷,在平原地带放缓了流速,变得宽阔、安静、不再有礁石和浪花。
我听着她的呼吸没有动,床头柜上还放着那个印着褪色猫的马克杯,杯子里剩了一点红糖水,已经凉了。
窗外有风,把纱帘吹起来又放下。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片橘色的、安静的、不会说话的光。
我闭上眼,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的头发蹭着我的皮肤,苹果味的,昨天晚上刚洗过。
脑海里那两句德文在重复,她的声音,软软的、沙沙的、带着一点点刚睡醒的倦意。
她说了两遍,我把那两遍存进记忆体里,像存一段永远不会被覆盖的、只读的、永久的数据。
“Ich liebe dich.”
“Ich liebe dich.”
不是同一句。
第一句是电影里的台词,我从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你是那个让我愿意淋雨的人。
第二句不一样。
第二句是她说的,在我让她再说一遍的时候,她看着他的眼睛,说的不是台词,是另一个句子。
很短,只有三个词。
我知道那三个词的意思,在她开口之前就知道了。
她在黑暗里,在我的肩窝里,闭着眼睛,把那三个词送进了我的耳朵。
我握紧她的手,轻声说:“Ich liebe dich auch.”
她是在凌晨翻身的时候发现的,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我从背后环着她的腰,感觉到那根脊背从柔软变得僵硬,像一株被惊动的含羞草,从叶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合拢。
“怎么了?”
“……没事。”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我睁开眼,床头的小夜灯还亮着,桔色的光很暗。
她蜷着身体,被子拉到下巴,脸朝向另一边。
“柯浅。”
“我把床单弄脏了。”声音很小,小到像一个人在跟自己做检讨。
我撑起身体,掀开被子一角。
床单上那一小片深色不大,在暗光里看不太清,但她显然是感觉到了。
她把自己缩得更紧,膝盖提到胸口,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我去换床单。”我坐起来。
“不用,你睡吧,我自己弄。”她也要坐起来,被我按住了。
“你躺着。”
“薛默塭——”
“脏了就脏了。”我低头看着她。
她没有看我,眼睛盯着枕头。
头发散着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边耳朵是红的。
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像一只被热水烫过的、透明的、薄薄的贝壳。
“那不是脏。”我说。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是你。是你的身体,你的疼痛,你的每个月都在承受的东西。你觉得那是脏?”
她的耳朵更红了,没有说话。
我下了床,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床单。
她坐在床角,抱着被子围住自己,像个被包裹在茧里的小动物,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从来不轻易哭。
我铺床单的时候她就那么缩在角落里看着。
“你以前也这样吗?”我问。
“什么?”
“生理期弄脏床单的时候,也觉得自己脏?”
沉默了很久。
“我以前从来不让人看到。”她的声音很轻,“大学住宿舍,都是等室友睡着之后再起来洗。结了婚以后你总是很晚才回,有时候回来我都已经睡了,第二天早上自己处理了,你不会看到。”
“所以你觉得我看不到,就不用面对这件事。”
她默认了。
我把新床单铺好,走过去,伸出手。
她犹豫了几秒,把手交给我。
我扶她站起来,把旧的床单抽走,换上新的。
她站在床边,扶着我的手臂,像一只站在枝头犹豫着要不要飞的鸟。
“好了。”
她躺下去,我给她盖好被子。
她蜷着,还是那个姿势,但这次没有背对着我,她侧躺着看着我,眼睛很亮。
“柯浅,你听我说。”我看着她的眼睛,“床单脏了可以洗。你觉得自己脏,我怎么洗?”
她没说话。
“你每个月疼得睡不着,夜里翻来覆去,你说还好。你流血、水肿、腰酸、头疼,你说没事。你觉得那是你不好的部分,不要让别人看到,尤其是不要让我看到,但是我是你的丈夫。你觉得脏的东西,我觉得是你在吃苦。你觉得不好看的东西,那些你觉得不完美的时刻,是你最真实的时刻。”
她眨了一下眼,那滴忍了很久的泪从眼角滑出来,没入鬓角的头发里。
她没有说话,把脸埋进我的肩窝,手攥着我睡衣的前襟。
我抱着她很久。
“弄脏了,”我说,“就是脏了。洗掉就好了,但你,你是干净的。”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手是干净的,脸是干净的,心是干净的。你只是身体在流血,那不是你的错。那是你的身体在告诉你,你在为一些可能到来的生命做准备。你不脏,从来都不脏。”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
后来她睡着了,呼吸慢慢变深变慢,手指还攥着我的衣襟。
小夜灯的光很暗,我没有闭眼,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从吊灯延伸到墙角。
以前觉得那是这个房子最不好看的地方,现在觉得它还在那里,没有变长也没有变短,就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一道旧伤,不需要遮掩。
她动了一下,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我的掌心贴着她的小腹,“在。”
她的手覆上了我的手背。
周六,她生理期刚结束,人还有些恹恹的,但脸色总算恢复了红润,嘴唇也有了血色。
吃完早餐我洗碗的时候,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你今天有安排吗?”
我关了水龙头,转过身,说没有。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神有些飘,像在想怎么说下一句话:“那陪我去逛街?”
我愣了一下。
她从不主动让我陪她逛街。
以前她都是自己去,或者跟林末去。
我偶尔问要不要陪,她说不用,两个人都不一样,没必要互相迁就。
那时候我没追问,现在想起来两个人不一样,没必要互相迁就这句话,其实是说,你的时间都给了物理,我的时间给你只是给你添麻烦。
我把手擦干:“等我换件衣服。”
商场离我们家不远,开车十几分钟。
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手里拿着那杯我出门前给她热的牛奶,慢慢喝。
“薛默塭,你以前陪人逛过街吗?”
“没有。”
“那你等会儿会不会很无聊?”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是你。”
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服装店在商场二楼,她常去的牌子,设计简洁、质感很好,她衣柜里有一半是这家店的衣服。
店员认识她,远远就打招呼:“覃老师来了,这季新款到了几件,很适合您。”
她点了点头,走进去。
我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在她右后方。
她拿起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大衣,看了看,放下,又拿起一件黑色的针织裙,在身上比了比,看了看镜子,也放下。
我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她看衣服的时候表情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翻译时的专注锐利,不是在家时的放松平淡,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柔和的、像在寻找什么但不太确定能不能找到的认真。
“这件你试试。”我从架子上拿了一件驼色的风衣,递给她。
她看了看那件风衣,抬头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这个颜色?”
“上次你逛街回来,在手机上看了很久这件衣服的订单页面,最后没买。这次试试看?”
她接过那件风衣,没有说话,进了试衣间。
拉链的声音,衣架碰撞的声音,然后门开了。
她站在试衣间门口,穿着那件驼色风衣,腰带系了一个松松的结,领口微敞。
她的脸在驼色的映衬下显得很白,嘴唇没有涂口红,是本来的颜色。
“好看吗?”她看着镜子,问的是镜子里的自己。
“好看。”
“哪里好看?”
“颜色衬你,腰线刚好,袖口长了一点,可以挽一截。”
她从镜子里看着我,我们都在镜子里,她穿着新衣服,我穿着旧外套,并排站着。
“你怎么懂这些?”
“昨晚查的。怎么选大衣,怎么看腰线,什么颜色显白。百度。”
“哦,那你肯定又偷偷看我了。”
“嗯,你好看。”
后来她又试了几件。
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裙,一件米白色的毛衣,一件黑色的阔腿裤。
每一件试出来她都会走到镜子前看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我,不问我好不好看,只是看我。
她在确认我的眼睛在看哪里。
每次我都看着她的脸,不是腰、不是腿,是脸。
“你怎么不看我穿的衣服?”她在试第三件的时候终于问了。
“衣服穿在你身上。我看你,就知道衣服好不好看。”
她没有说话,转过身对着镜子,伸手理了理领口,但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最后买了两件,那件驼色风衣和那件米白色毛衣。
店员包装的时候她站在柜台边低头看手机,我走过去递出信用卡。
“我来。”她抬起头,张了张嘴。
“我来,”我说,“以前都是你自己买,这次我来。”
她没有拒绝,把手机放回包里,看着店员刷了我的卡。
香水店在商场一楼,经过的时候她脚步慢了一下,只是慢了一下,没有停。
我也慢了一下,然后在店门口停下来。
“进去看看?”
“不用了,家里还有。”
“你上次买香水是两年前。”
她转过头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你书桌抽屉里那瓶,底部有点积灰了。”
她看着我,“薛默塭,你到底偷偷观察了我多少?”
“不多,够用。”
店里灯光很暗,香水瓶摆满整个墙面,在射灯下发出琥珀色的、透明的光。
店员迎上来问我们需要什么,她说随便看看。
然后她走到一个柜台前,拿起一瓶香水,打开瓶盖,轻轻喷在试香纸上,递给我,“你闻闻。”
我接过来,凑近鼻尖。
前调很冲,柑橘味道,然后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我说不清的、温暖的、像是木质的味道。
“什么香?”
“橙花、晚香玉、檀香,柏林的小众牌子。”她把试香纸从我手里拿回去,对着光看了看,“前调有点冲,中后调还行。”
“你喜欢吗?”
“喜欢。”
“那买。”
她把试香纸放回柜台上,拉起我的手腕,在我脉搏跳动的位置喷了一小下。
“先试一下,看看过一会儿的味道怎么样。”
那个被喷过香水的地方凉凉的,然后慢慢变热。
我抬起手腕闻了闻,柑橘味散了,剩下的是一种淡淡的、干净的、像是阳光晒过白床单的味道。
“好闻吗?”她问。
“好闻。”
“像什么?”
“像你。”
她低下头,在我手腕上闻了一下,“不像,我很少用香水。”
“不是味道,是感觉。”
她没有回答,最后又试了好几瓶,木质的、花香的、海洋调的,她每次都会先喷在试香纸上,然后递给我,问:“这个呢。”
我每次都说好闻,但她没有一次露出满意的表情。
直到店员从柜台最里面拿出一瓶没有摆在外面的,浅金色的液体,瓶身没有任何标签。
“这是我们刚到的,还没有上架。很淡的茉莉和茶香,适合不常用香水的人。”
她喷在试香纸上,递给我。
我凑近闻了闻,很淡,几乎闻不到,但等了两秒之后,有一股很清冽的、像雨后青草的味道慢慢浮上来。
“这个呢?”
“这个好。”
“哪里好?”
“像春天,像你第一次来我办公室那天,穿了一件白衬衫给我的感觉。”
她愣住了,把我手里的试香纸拿过去闻了闻,然后递给店员。
“买这瓶,大瓶的。”
阳光从商场顶部的玻璃穹顶照下来。
我们并排走,她左手拎着服装店的纸袋,右手拎着香水店的纸袋。
我跟在她左边,空着手。
“我帮你拎。”我说。
“不用,这些不重。”
“那你让我陪你逛街干嘛?”
她没有回答,走了几步,她右手换到左手,两个纸袋并在一起,腾出来的右手垂在身边。
我走过一步,手背碰到她的手背,她没有躲,我的小指勾住她的小指,走了八步,然后松开了。
但我把那八步记了下来。
因为那是她第一次,在公共场合,主动碰到我。
开车回家的路上,她靠着车窗,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没有睡着,是在听收音机。
里面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她跟着哼了几句,声音很小。
“薛默塭。”
“嗯。”
“你今天为什么愿意陪我逛街?”
“因为你从来没让我陪过。”
“你以前也没说要陪。”
“我错了。”
她很久没有说话,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换了鞋,把购物袋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倒了两杯水。
一杯给我,一杯自己端着。
客厅的灯没开,暮色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灰蓝色的、安静的、像深海一样的颜色。
她站在窗前,背对着我喝水。
我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薛默塭,你今天在香水店说那个味道像春天。”
“嗯。”
“你记得那天我穿什么?”
“白衬衫,蓝色牛仔裤,头发扎起来。你来找我拿一本书,量子力学史,你说是朋友托你借的。”
我顿了顿,继续说:“那是你骗我的。你没有朋友要借那本书,你只是想来看我。”
她放下水杯,转过身面对着我,“你那时候就知道了?”
“那时候不知道,很久以后才想明白的。”
“多久以后?”
“你搬走以后。”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那你现在知道了,那时候去找你,是因为想你了。”
“嗯,知道了。”
她踮起脚吻了我,很短,像蜻蜓点水,但那只蜻蜓停了好久。
香水放在梳妆台上,那瓶浅金色的液体在暮色里发着微弱的光。
驼色风衣挂在衣架上,米白色毛衣叠好放在床头。
她坐在床边拆香水包装,把纸盒拆开,拿出那个没有标签的玻璃瓶,拔开瓶盖,在手腕上喷了一下,然后举到我鼻子前,“闻闻。”
“很好闻。”
“闻起来像什么?”
“像你。”
她嘴角弯了,“骗人,我不用香水。”
“我说了不是味道,是你给我的感觉。”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一点被香水濡湿的皮肤,“什么感觉?”
“干净的,清冽的,雨后青草的味道。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在想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想我什么?”
“想你为什么来看我,想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然后呢?”
“然后你走了,我就继续改论文。”
她笑了一下,很短,但很真。
窗外最后一点暮色沉下去,夜来了,她靠在我肩上。
“明天我们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书店。”
“好。”
“你帮我挑几本德文小说,我要提高阅读。”
“好。”
“你也看,我们一起看。”
“好。”
她在我肩窝里蹭了蹭,找了一个舒服的角度,然后她拿起我的手,放在她的腰上,“抱紧点。”
我抱紧了点。
那瓶香水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盖上盖子。
淡淡的茉莉和茶香弥漫在空气里,像春天,像那天白衬衫的阳光,像那些迟到了太久终于还是被听见了的话。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