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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我设了,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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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班后,她没加班。
六点一刻给我发消息:“我在你学校北门。”
我关了电脑,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像走在旧信纸上。
她的车停在路边,深灰色的,她搬走后换的。
我以前没见过,但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她靠在车门上,围着那条浅灰色围巾,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先喝咖啡,再去买相框。”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我。
拿铁,不加糖,我的口味,她还记得。
商场在离学校三站路的地方,地下二层有一家家居店,相框很多,木质的、金属的、大的、小的、简约的、繁复的。
她走在我前面,时不时拿起一个相框端详,歪着头看一会儿,又放下。
我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杯还没喝完的咖啡。
“这个怎么样?”她举起一个原木色的,边框很窄,简单得几乎没有设计,“放你办公室,不要太显眼。”
“好。”
“那就这个。”她把相框放进购物车,又走到另一个货架前,“再买一个放家里。”
最后挑了三个,一个原木色放我办公室,一个深胡桃木色放客厅,一个小小的银色金属框,她说,“这个放我床头。”
“放什么照片?”我问。
她没回答,只是把那个小相框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放进购物车。
家居店的隔壁是一家快照摄影店,门口挂着样片,全家福、情侣照、宝宝照、个人写真。
透明的玻璃橱窗里有一个小小的拍照区,背景是纯白色的,灯光很亮。
妻子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
“薛默塭,我们好像从来没有一起拍过照片。”
我愣了一下,翻遍手机相册,合照只有结婚证上那张。
三年多,若干次旅行,无数个周末,我们甚至没有一张在某个景点前并肩站着的、笑着的、普通的游客照。
“拍一张?”她侧过头看着我。
“……好。”
店员是个年轻的女孩,扎着马尾,笑起来声音很大,“两位拍什么?情侣照?我们有套餐,精修两张,送一个水晶摆台——”
“不用套餐,就拍一张,洗出来,我们自己有相框。”覃柯浅说。
“好的好的,那两位这边请,先选背景。我们有白色、灰色、还有这个莫兰迪蓝——”
“白色。”她说。
“好嘞。那先生,您站这边,女士站这边,靠近一点,对,再靠近一点。先生您笑一下?自然一点,想想开心的事。”
开心的事。
我看着镜头,想着开心的事,早上她给我热牛奶,昨晚她纠正我德语发音时嘴唇碰我额头的温度,前几天她在机场靠在我肩上的重量,我的嘴角动了一下,但镜子里那个男人的笑容是僵的,像一块没有揉好的面,被硬生生拉出了几个不自然的褶皱。
“先生您放松,不用这么紧张,就是拍个照。”店员的声音还是那样大,但带着一点憋不住的笑。
“你别看镜头了,”妻子的声音从我耳边传来,“你看我。”
我转过头,她站在我左边,围巾取下来了,头发别到耳后,露出那枚珍珠耳钉。
她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你别想我在拍照,你想今天晚上回去喝什么汤。”
“……番茄牛腩。”
“加土豆?”
“加。”
她笑了一下,眼睛微微弯着,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点点牙齿。
“好,就这样!别动!”店员按下了快门。
快门声咔嚓一下,像一节车厢终于挂上了钩。
“再来一张,女士单独拍一张吧?您这么好看,不拍可惜了。”店员看着覃柯浅,眼里是那种遇到漂亮客人忍不住要多拍几张的热情。
“好。”她点头。
我退到一边。
她站在白色背景前,双手自然垂下,没有刻意摆姿势,但她的身体有一种我不知道怎么描述的松弛,像水,放在什么容器里就是什么形状,不需要用力,就已经很美。
店员让她侧过身,让她微微抬头,让她把手放在胸前。
每一个指令她都做得很自然,不是配合,是本来就是这样。
镜头里的她不像在拍照,像是光落在她身上,她只是在那里,就让光有了意义。
我看着,想起了自己在报告厅里的样子,站在讲台上,指着投影屏幕,说“我们可以看到这个方程的解在边界处收敛”,声音平稳,手势精确,眼神笃定。
几百人的会场,从没有紧张过,但现在,在商场地下二层一个小小的摄影棚里,对着一个年轻的店员和一台普通的单反相机,我连笑都不会了。
不是不会笑,是不会被看。
在报告厅里,被看的是我的研究,是我的数据和结论,不是我这个人。
我的身体只是一个载体,一个不会出错的、功能性的、不需要被评价的存在。
但此刻,镜头对着的是我,是薛默塭这个人,三十六岁,物理教授,不太会笑,拍照时手不知道放在哪里。
而她不一样,她习惯被看。
翻译的时候,所有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客户、听众、同传箱对面的那个人。
她必须在那样的注视下保持冷静、精确、不犯错误。
她练出来了,把“被看”变成了一种不需要思考的、近乎本能的能力。
照片拍完了,店员把底片给我们看。
第一张合照,她看着我在笑,我看着她的侧脸,表情不算自然,但眼睛是亮的。
第二张她的单人照,侧身,微微低头,灯光在她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这张洗两张。”她指着那张单人照。
“好嘞,十分钟取。”
等照片的时候,我们站在店门口的走廊上。
她翻着手机里的相册,给我看她今天拍的,办公室窗外的晚霞,一杯拉花很漂亮的拿铁,林末发来的年糕趴在画架上的照片。
“你手机里有没有我的照片?”她问。
“……没有。”
“一张都没有?”
“以前没有。”
她停下翻照片的动作,看着我。
“现在有了。”她低下头,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我发给你了。”
手机震动了,她发来的是那张合照,和她的单人照。
“你设成壁纸。”她说。
我设了,锁屏是她,主屏幕是我们。
她看了一眼,“嗯,可以。”
照片洗好了,店员装在一个白色的纸袋里递过来。
覃柯浅接过,低头看了看,“走吧,回家。”
车开出地库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坐在副驾驶,把照片从纸袋里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放进新买的相框里。
原木色的放进我的公文包,说,“明天带去办公室。”
深胡桃木色的留在后座,“这张放客厅。”
那个小小的银色金属框,她把合照塞进去了。
我瞥了一眼,“说好了这个放你床头。”
“嗯。”她把相框放在膝盖上,没有再说话。
车停在地下车库,车熄了火,她没有马上下车,手里还拿着那个小相框,“薛默塭。”
“嗯。”
“你拍照的时候不太自然,”她说,“但作报告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你怎么知道我作报告的样子?”
“你在书房视频开会的时候,我在客厅听到过。”妻子停了一下,“你站在白板前面,声音会变低一点,语速会放慢,每讲完一个重点会停顿一下,让听众消化。”
我没有说话,她继续说,“但是拍照的时候,你变成了一个不知道怎么面对镜头的人,手不知道放哪里,笑不知道从哪开始。不是因为你不自信,是因为你不习惯被人看到……我们待在一起。”
“现在开始习惯。”
她看着我,电梯到了,门开了。
我们走进去,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相框,“家里那个深胡桃木的放客厅,放哪面墙?沙发后面还是餐桌旁边?”
“餐桌旁边,这样吃饭的时候能看到。”
“……那我要不要把那张合照放进去?”
“放。”
她沉默了,电梯到了,门开了。
她先走出去,我跟在后面。
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开门,她站在我身后等着。
门开了,玄关的灯还亮着,早上忘记关。
她换鞋,走进客厅,把深胡桃木的相框放在餐桌上,然后从纸袋里拿出那张合照,慢慢地嵌进去。
她后退两步看了看,又往前挪了挪相框的位置,歪了,又调了一下。
“好了。”她说。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转过身看着我,客厅的灯照在她的头发上,围巾已经解了,大衣还没有脱。
“以后每年拍一张。”她说。
“好。”
“放在同一个相框里。”
“好。”
她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仰头看着我。
“薛默塭,你今天在镜头前那个样子,其实也没有那么差。”她的声音很轻,“就是手不知道放哪里的时候,很像你做不出题的时候。眉头皱着,嘴唇抿着,整个人缩着。有点可爱。”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我回应,转身去厨房热牛奶了。
我站在玄关,大衣还没有脱,手里还拿着那个原木色的相框,明天要带去办公室的那个。
我把相框放在鞋柜上,拿出手机,打开相册。
锁屏是她,主屏幕是我们。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厨房,牛奶已经在锅里了,她站在灶台前,用木勺慢慢地搅着。
我的视野被黄铜锅,白色牛奶,以及她的手充斥,我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
她的后背贴着我的胸口,体温从薄毛衣传过来。
“明天想喝什么汤?”我问。
“排骨莲藕。”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