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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Ich,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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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五点半,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特意去了趟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衬衫是早上换的,深蓝色,没有皱,胡子刮过了,头发用了一点点发蜡,是小周上周推荐的,他说:“用点发胶抓个造型,显得精神。”
我从来没用过发蜡,挤多了,头发硬邦邦地贴在头皮上,像戴了一顶不合适的帽子,我用水冲了一下,重新来,这次少了很多。
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不太像平时的自己,但也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大概是嘴角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个人想到等会儿要见的人时,面部肌肉不自觉的、微微的、向上的位移。
餐厅在学校的北门对面,一家开了快二十年的苏州菜馆,门面不大,里面别有洞天。
老板是苏州人,菜做得清淡,每道菜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和妻子的口味刚好合拍。
她不知道,这家店我是在结婚第一年就打听过的。
系里的同事聚餐来过几次,每次都说“这家菜做得真不错”,我想过带她来,只是一直没有那个“刚好”。
包厢在最里面,两张圆桌,能坐二十来个人。
我到的时候已经坐了七八个,小周在靠门的位置,正和老宋说着什么,看到我就笑了。
“薛老师来了!师母呢?师母什么时候到?”
我放下包,“她下班就过来,可能会晚一点。”
“不急不急,”老宋朝我挤了挤眼睛,“我们先把凉菜点了,薛老师看看菜单。”
我接过菜单,翻开第一页,凉菜、热菜、汤、点心。
糖醋排骨、清炒虾仁、松鼠鳜鱼、莼菜银鱼羹,还有她上次说想吃的桂花糖藕。
我勾了几道菜,把菜单递给小周。
“等会儿再加,等她来了看看想吃什么。”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自然的、流畅的、没有经过任何排练的,就好像过去三年多里,我一直在这么做。
但我没有。
这是我第一次,在同事和学生面前,用“她”来指代一个具体的人,一个有名字、有职业、有口味偏好、会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并对我的选择产生影响的活生生的、被我重视的、不可替代的人。
包厢的门又开了几次。
张博来了,研二的刘洋来了,几个硕士生也到了。
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筷子和碗碟碰撞的叮当声,学生们互相开玩笑的吵闹声,空气里弥漫着凉菜的醋香和花生米的焦脆味。
我的手机震动了,“到了,在门口。”
我站起来,对旁边的老宋说了一句“我去接她”,然后走了出去。
走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墙上挂着几幅苏州园林的黑白照片。
我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小跑。
来到走廊尽头,妻子站在玻璃门前,穿着一件浅米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深棕色的针织裙,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围巾是浅灰色的,绕了一圈,一端搭在胸前。
她手里拿着一个深色的手提包,另一只手刚把手机放回包里。
她抬起头看到我,路灯的光从玻璃门透进来,在她身后铺成一片柔和的、淡黄色的光晕。
妻子的脸在那片光晕里显得很干净,没有浓妆,只是淡淡的底妆,一点口红,眼线画得很细。
耳朵上戴着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钉,和她第一次来公司接我时戴的是同一对。
“等很久了?”她问。
“没有,刚到。”我推开门,冷风灌进来。
她的围巾被吹开了一角,我伸手按住了。
“进去吧,外面冷。”我说。
她点点头,跟着我走进走廊。
皮鞋踩在地砖上,嗒嗒的,有节奏的,不急不慢的,像一个人在做一件她已经准备好、不需要再紧张的事。
我走在她左边,肩膀离她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香味。
“紧张吗?”我问。
“不紧张。”
“真的?”
“……有一点。”
我笑了笑,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包厢的门推开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两个圆桌,十几个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小周第一个站起来,“师母好!”
这一声像是发令枪,其他人跟着此起彼伏地喊起来——
“师母好!”
“师母这边坐!”
“哇师母好漂亮!”
她的手在桌子下面碰了碰我的手背,只是碰了碰,然后抬起头,微笑看着满屋子的年轻面孔。
“大家好,我是你们薛教授的太太,覃柯浅。”
我的太太,她说的是“薛教授的太太”,不是单纯的自我介绍,还有介绍关系。
她承认了,在那个满屋子都是我的学生和同事的、充满油烟和喧闹的包厢里,在那个我曾经独自来过很多次、从来没有带过任何人的餐厅里,她站在那里,对着所有人说,“我是他的太太。”
小周拉出了圆桌旁的主位,让覃柯浅坐。
她坐下之后,我坐在她旁边。
这是第一次,在系里的聚餐中,我旁边坐着一个属于我的人。
“师母,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呀?”坐在对面的刘洋问,她是研二的学生,性格开朗,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做翻译的。”
“哇,翻译!什么语言呀?”
“德文和英文,主要是德文。”
“德语是不是很难学?”小周插进来,“薛老师最近在学德语,天天在办公室背单词,桌上那本德汉词典都快被他翻烂了。”
“真的?”她侧过头看着我,眉毛微微挑起。
“……嗯。”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学了多久了?”她问小周。
“大概……三个月?反正我注意到那本词典很久了,一开始以为是放错了,后来发现教授他真在学。”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浅,但眼睛里有光,“他学得怎么样?”
小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犹豫了一下,“……薛老师,你别生气啊。师母,他的发音……怎么说呢?‘Guten Morgen’听起来像‘古腾摩根’,重音全在后面的那个音节上。”
全桌笑了,我也笑了。
妻子笑得更明显了一些,发丝挡住了嘴角。
“他在家从来不读给我听,”她说,语气很平,但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像是撒娇,又不完全是,更像是一种只有亲密的人之间才会有的、不需要修饰的亲昵,“我都不知道他学到什么程度了。”
“那师母您回家考考薛老师!”刘洋说。
“好,”她看了我一眼,“今晚就考。”
笑声更大了。
老宋朝她举起茶杯,“弟妹,以茶代酒,欢迎你以后多来我们系里转转。薛老师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你来了他话都多了,今天组会多说了五分钟呢。”
她端起茶杯和老宋碰了一下。
“那我以后多来。”然后转向我,“可以吗?”
“可以。”我说。
“每两周来一次?”她问。
“……可以。”
“每周来一次?”
“……也可以。”
全桌笑得更厉害了。
妻子的眼睛弯成一个我不知道怎么描述的、很好看的角度。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了,糖醋排骨、清炒虾仁、松鼠鳜鱼、莼菜银鱼羹,还有那道桂花糖藕。
她夹了一筷子糖藕,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没有说话,但她又夹了一筷子。
“好吃吗?”我问。
“嗯。”她点了点头,“这家店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结婚第一年。”
“那你为什么不早带我来?”
我顿了顿,“……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她没有说话,但在桌子下面,她的脚碰了碰我的脚,不是不小心,是她穿了低跟的皮鞋,脚尖轻轻点了点我的鞋尖。
“糖藕好吃,”她说,“下次还来。”
“好。”
老宋开始讲他当年博士答辩的糗事,小周接茬说自己的课题进展,刘洋抱怨论文难写,剩下的几个人聊着学术圈的新鲜事。
覃柯浅听着,偶尔插一句,提到德文文献里的某个术语在中文里没有对应词,翻译的时候需要创造一个新词,老宋很感兴趣,问了好几个问题。
她回答得很自然,不是那种我在向大家展示我很专业的刻意,是你们问了我正好知道,那就说说看的随意。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每一句话都说得清清楚楚,不是同传箱里的那种输出,不需要翻译,只是她自己。
我看着她,坐在我的学生们中间,被他们围着,被他们问问题,被他们用那种老师的太太原来是这样一个人的好奇目光打量。
她没有不自在,没有拘谨,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移植到新土壤里的植物,正在试探性地、一点一点地伸展根系。
小周喝了几杯啤酒,话更多了。
“师母,我跟您说一个薛老师的秘密。”
覃柯浅挑了挑眉,“什么秘密?”
“薛老师的办公室里,没有您的照片。一张都没有,我们一直以为他没结婚——”
“小周。”我打断了他。
“——直到上次他跟我们说您回来了,我们才知道原来师母一直都在。”
妻子看了我一眼,不是审视,是确认,和那天清晨在走廊里蹲着看我时的目光一模一样。
她知道我在听,知道我在等,知道我会说些什么。
“以前不放,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放。”
包厢里安静了一下。
“现在放了吗?”她问。
“还没,明天去买相框。”
刘洋起哄,“薛老师要放照片了!师母,您一定要挑一张最好看的给他。”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散席的时候快九点了。
学生们先走,老宋最后一个,走之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薛老师,以后常带弟妹来。”
我点头,包厢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桌子上杯盘狼藉,服务员正在收拾。
“今天开心吗?”我问。
她靠在椅背上,围巾已经解下来搭在膝盖上,微微抬眼看着桌上的残羹剩饭,嘴角还带着那个聚餐时一直存在的弧度,“你的学生都很有趣。”
“小周话太多了。”
“他说的对,你发音确实有问题。”
“……回家教我。”
她站起来,拿好包和围巾,“走吧。”
走廊的灯光还是那样的暖黄色,墙上的黑白照片还是那几幅。
这一次她走在我左边,围巾系好了,手提包换到了右手。
我们出了餐厅的门,冷风迎面吹来,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我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把手插进口袋。
口袋里还是那几样东西,那枚纽扣、那张便签纸、车钥匙。
“薛默塭。”
“嗯。”
“明天去买相框的时候,我跟你一起。”
“好。”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她换下大衣,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赤脚踩在地毯上,从书架上拿了那本德汉词典,翻到第二十一页,放在茶几上,然后盘腿坐在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我走过去,坐下来,肩膀靠着她的肩膀。
沙发很软,坐下去的时候身体微微陷进去,向她的方向倾斜。
妻子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开始吧。第一页,冠词。”
“……Der。”
“不对。D要咬舌,你的舌头在牙齿后面,要伸出来一点。”她伸出舌尖,轻轻咬在上下齿之间做了一个示范。
那个动作很短但很清晰,舌尖扁平,白色的,湿润的,和牙齿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缝。
空气从那条缝里挤出来,发出一种类似“th”的、浑浊的声音。
“你看清了?”
“……嗯。”我的声音比平时低。
她靠得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她嘴唇上那道因为干燥而起的细小的皮屑。
“你试一遍。”
我学着她的样子伸出舌尖,咬在牙齿之间,“Der。”
她皱了皱眉,“不对。你的舌头太紧张了,放松,让气流从舌面和上颚之间自然地流过去。不是戴,是Dd—er。再试。”
我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她满意了一些,“好了一点,但元音还不够靠后。你在发er的时候,舌头要再往后缩,喉咙打开。”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认真,眉毛微微蹙着。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的侧脸上头发垂下来,一缕搭在耳前,露出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钉。
光在珍珠的表面反射成一个小小的、圆润的、柔和的高光。
“看什么?继续。”
“第二页,der Tisch。”
“桌子。发音,重音在第一个音节。”
“der Tisch。”
她沉默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这次对了。”
她伸出手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像老师在课堂上表扬学生,说道:“奖励。”
“……就这样?”我问。
妻子抬起眼看着我的脸,那目光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像是装了钩子一样的东西。
她问:“那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的喉咙动了一下,“……还没想好。”
“那先欠着。”她翻到第三页,“继续。”
我们就这样学了半小时。
她纠正我的发音比上课时更耐心,我从一个音一个音地蹦,到能连成简单的短语,“Guten Morgen”“Wie geht’s”。
每读对一个词,她就会用一个很小的动作奖励我。
拍手背,碰指尖,有时候只是点了点头,但那些奖励越来越敷衍,不是她不认真了,是她的目光变了。
从老师在教学生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做一件她知道他会做、她也希望他做、但她不想主动开口说的事情。
“最后一页,Ich liebe dich。”
我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因为我在词典里查过,是我认识这三个词的形状。
Ich,我;liebe,爱;dich,你。
我爱你在德语里,主语和宾语的位置和中文一样,动词在中间。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妻子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读。”她说。
“Ich liebe dich。”
她沉默了,三秒,四秒,五秒,然后她伸出手,两只手,捧住了我的脸,掌心贴着我的下颌,手指搭在我的耳后,拇指在我的颧骨上轻轻按了一下。
“对了。”她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奖励呢?”
“这个。”她的脸靠近了过来,嘴唇碰了碰我的额头。
力度很轻,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没有停留,没有施力,但那个触碰的温度在我的皮肤上清晰得像一道刻痕。
我闭上眼睛,额头还残留着她的唇形,上唇的弧度,下唇的厚度,和那股淡淡的润唇膏的味道,薄荷味的,她在屈臣氏买的那种浅绿色管装。
“柯浅。”
“嗯。”
“我能不能自己选奖励。”
她松开捧着我的脸的手,靠回沙发看着我,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想选什么?”
我伸出手,手指碰了碰她的嘴唇,不是擦,是指腹轻轻压在她下唇的中央。
那里是柔软的,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荷的凉意。
她没有躲开,也没有闭眼,只是看着我。
那个目光里有试探,有等待,有允许。
我倾身向前,嘴唇碰到她的嘴唇时她闭上了眼睛,睫毛在我眼睑的下方微微颤动,像一只被惊动的蝴蝶翅膀。
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我的胸口,不是推开,是指尖抓住我的衣领。
我的嘴唇从她的上唇滑到下唇,从下唇滑到嘴角,从嘴角滑到下颌。
她的头微微仰起来露出脖颈,那条从耳后延伸到锁骨的弧线。
“薛默塭。”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以前从没有过的、像是呼吸被挤压之后才会产生的气音。
“嗯。”
“你学得很快。”
“老师教得好。”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但很真,真到她嘴角的肌肉微微颤抖了一下。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
“明天还上吗?”
“……看你的表现。”
她从我怀里抽身,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词典放回书架,然后走向卧室,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转身。
“明天你如果能把‘Ich liebe dich’的语速提到正常,奖励会不一样。”
“什么奖励?”
她没有回答,径直走进卧室,门没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