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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第1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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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霆怎么可能温柔慈爱地抚触大地呢?它们锋利、一往无前,劈裂空气,驰骋着在大地上留下焦黑的刻痕。
这才是它该有的样子。
——振作起来啊!
与我分享同一具身体的灵魂突然大声呐喊着,口中的话却让我疑惑到觉得好笑。
我坐在建筑废墟二层的边缘,随手捡起一块碎石扔到了一楼。那块石头精准地砸中了正在抖动着的身体上,却没有声响传回来。
一楼的地面上堆叠着很多人,大多数都没那么快清醒过来,最上面的那个醒着,但不敢说话。
“你们就是他的备用手段?太没用了点,简直和炮灰一样嘛。”手边的石头被我扔了个干净。
一楼的人穿着作战服,应该是从海外而来,说着我听不懂的外国话。那孩子多少能听懂一些,不过昨晚碰上的时候状况乱作一团,也没听到几句有用的。
他们成群结队,在深夜集体突入了结界。
趴在人堆顶部的那个男人翻滚了下来,拼命向着建筑外的方向手脚并用地攀爬着,掀起满地尘土。
“......”
我从平台的边缘跳了下去。
他们身上的咒力稀薄到微不可查,是一群完完全全的非术师。
我踩住他的影子时,男人终于颤颤巍巍地向我摆手,叽里咕噜地说了起来:“——!——?!”
“他说什么?”我歪着头问。
“——?”
我身后一人高的人堆中开始有人慢慢清醒过来了。
这次没有震爆|弹和电击|枪的噪音干扰,那孩子听懂了,但男人的话里却没什么有用的信息,只是在一味地咒骂。和求饶。
这番景象实在是让人苦恼,我敲了敲额头,摸不清羂索的意思和死灭回游可能的走向。
“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丢进来了?倒也不完全是这样吧,至少有人和你们说过结界的规则,”我伸出手指,也不管满头大汗的男人听不听得懂,指着他说道,“不过,弃子就是弃子。你们能看见咒灵吗?虽说人被逼到生死关头也能拥有突破两个世界界限的力量......”
我顿了顿,疑惑地思索着突然在我的脑海里蹦出来的想法:“......他是为了这个?”
零士是怎么说的来着。
要让全人类和天元大人同化,为此需要借用死灭回游来收集咒力。
我嗤笑道:“搞不明白。”
自说自话间,另一边也结束了。鹿紫云一用棍子挑了一个人过来,说是里面唯一会讲日语的,剩下的全都处理掉了。
“我这边比你快,”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笑道,“那孩子会讲英语。”
他向我身后的人堆扫了两眼,他的小金虫还在不断播报着追加的分数。非术师只有1分,如果算上我身后这群人,大概也只能抵两三个术师的分数。
“去仙台?这边没什么好待的了吧。”
我哼了一声,目光落在最开始从人堆顶部掉下来的那个男人。
他已经尽可能地缩减了自己的存在感,但现在又见到我将视线转了过来,神色开始发生了变化。
惧怕没有从淌满汗水的面庞上消失,眉宇间还残留着求饶时明晃晃摆出来的胆怯,但眼睛却开始与我对视。
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我的余光瞥见他加速起伏的胸膛。
我本能地感受到了被挑衅的愤怒。于是我抬高下巴,怜悯地看着地上的男人:“我果然和你不一样,鹿紫云。”
“......你近视了吗?”鹿紫云一站在我身后不远处说,不过他还是回应了我的话:“那是什么蠢话?你和我一样还至于走到现在?”
早在武藏野就能畅快地战斗了。
我不是在说那些。
我见到了身前这个男人的怯懦,也见到了他随着急促的呼吸翻涌而来的勇气。我的愤怒是因为我知道他的反抗或多或少,会留下点什么。
如果被反抗的人不是我,如果那份勇气不是冲我而来。
我挪开双眼,单手摸着下巴说道:“做个表里如一,不光会耍嘴皮子的人还真是太难了。”
比起亲眼看见的、诞生自软弱者身上的勇气,我更在意的是那份勇气奔我而来。
果然,能够追逐那些答案的都是些真正的纯粹之人。
不然就只能像我一样,先将那份被挑衅后愤怒与自负消化干净,才能在心里和脑袋里腾出地方尽可能客观地品味答案。
“?”
鹿紫云一甩了一个问号到我脸上,只当我又在说些什么莫名其妙的话,他完全懒得搭理,径直越过我身边走出了建筑物。
“开玩笑的,”我哼笑一声,丢下那些装死的士兵,“再等两天,看看能不能碰到虎杖。”
日车宽见昨晚就和我们分开了。我问过小金虫,伏黑惠和虎杖悠仁还留在东京第1结界里。
他是宿傩的容器,鹿紫云一不会拒绝。他为了宿傩,我为了容器。
尽管这一次鹿紫云一依旧如我所想,默认了继续同行,但我觉得理由多少和前几次有所不同。
我从中品尝出了一点点,期待?
这么说不太准确。那更像是咀嚼中突然冒出的一点甜味,等到我想抓住它的时候,那点感觉早已摆着尾巴游走了。
鹿紫云一升起的是好奇。
尽管只有一点点,但好奇心就是这样的东西。只需要一点点。
不识人之软弱,那就亲眼去看看。追问强者是否必须要与孤独为伴,那就从他们口中攫取答案。
现代术师们的踪迹比我预想中更难寻找,接连一整天都没什么特别有用的线索。在涩谷时我们都曾感受到过宿傩留下的残秽,容器的身体上也会留有同样的气息。
看起来这两天他很安静。
“这么找下去没完没了,”未完全绽放的好奇心已经快要消耗殆尽,再也不能驱动鹿紫云一继续向前,“得分也越来越慢。”
他只不满地扫了我一眼,因为我之前将那一整队士兵全都放过了,自然白白浪费了分数。
如果分数足够,大可以追加一个确定目标泳者具体定位的规则。这又不会违反游戏的永续性,死灭回游的管理者不会拒绝。
“只是一群被骗了的可怜家伙,如果是术师也就算了,”我搅动杯子里的咖啡,嗅着空气中略带苦涩的香味,眼睛瞥向玻璃窗外的街景,“从现代的状况来讲,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更何况只是因为命令进入结界“工作”的士兵。
如果没有死灭回游的话,这个时间正好应该是这条街道附近人最多的时候。
“你虽然总说人脆弱得和土偶一样,但也没兴趣将那些泥土玩意儿挨个踩坏吧?又不是捣乱作怪的孩子。”
鹿紫云一只尝了一口就将咖啡放在托盘上不动了,闻言懒散地回道:“摆在那里也不算碍眼。”
如果泥土小人不会挥着武器日复一日地跑到他眼前滑稽地跳舞,那就随他们怎样都好。
挂在墙壁上的钟表指针还在□□地转动着,我试过给自己的这杯做个拉花,白色的花纹勉强能看。那孩子在咖啡店打工的时候做过不少,可肌肉记忆却没能让我做的这个令人满意。
我多喝了两口,在香味散去后察觉到了一丝涩意,于是将杯子放下:“依我看,你还是太闲了。”
质疑声还未传来,我率先将之顶了回去:“我知道事实就是咱们两个不一样,鹿紫云。让你到京都来接手工作,只是想想就觉得汗毛倒竖,你待不住的。”
他摆出“那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的表情,嫌我废话太多。
我只是偶尔穿梭在京城中时想过,想和他换过来试试。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所以,就有这第二次人生里“不太像我会做的事”喽。
我撑着脸,微微向前探出身子问道:“我说,你真的知道爱是什么吗?”
我实在好奇。日车宽见说他不是不知,而是不理解......尽管我和日车宽见所说的爱大概不是同一种东西,但这不妨碍我在此时将它们混为一谈。
他果然堆起了不屑的笑,挑起一侧眉毛:“说得你很懂一样。”
“凭什么这么说?”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我,“你只是自以为很懂吧。看着你身边的那些‘范例’,自以为了解了爱是什么。事实上过一段时间就忘了,或者看到与你所知的东西不同的内容,也会觉得新明白的这个才是对的。”
父母、兄弟姐妹、和子。
并非家人与朋友间的友爱,我能清晰地知道建立于两颗不存在血缘关系的心之间的爱和友爱的区别。
要说有多在意......那也没有。至少还没有到“如果得不到就活不下去”程度,抛开维持生命活动最基本的需求之外,我似乎对待任何东西都是差不多的态度。
但是。
“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我向后靠在椅子上,闭眼摊手洒脱地说道,“爱这种东西不是有了范例就能理解的。”
当人真的拥有爱之后,便不会再用“理解”二字作为前缀。
因为那东西说不清楚。
至少按照他口中的“范例”而言,没人会觉得我在爱着什么人吧。
它只是稍微有点与众不同。太过轻巧,像我习惯了的、武藏野上空的风一样追着雷云而去,未曾落地,不识自己的重量。
我懒得纠正鹿紫云一,更令我在意的是如此认为的他居然那样轻易地接受了我的“求婚”,并且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在意这份约定。
看起来是这样的,但也不排除他真正在意的其实是“能否履行约定意味着他能否‘胜过’宿傩”。可是想到【幻兽琥珀】的存在,我又有些不太确定了起来。
钟表上的时针指向了“3”。更长的那根又转了两圈,机括发出的咔哒声与我用汤匙搅动时触碰瓷杯底的脆响渐渐融合在了一起。
我们同时感受到了那股异样的咒力气息。仿佛滔天的罪孽从地狱中窜逃,在涩谷废墟时留意到的咒力残秽在它面前宛如水滴与海洋,不值一提。
我一把扫开桌子上的两杯咖啡,免得它们被不管不顾地掀飞时洒我一身。
鹿紫云一已经破开玻璃窗顺着气息爆发的方向追了过去,沿路留下了令人皮肤发痒的咒力碎屑。
踩着露台跃上顶层时,我的心中徒增抱怨。
“宿傩终于附身了?!”鹿紫云一的声音顺风而来。
秤金次不是说容器还算稳定吗?!我顶着风追着更前面的人,没有回答。
战斗已经开始了。
位置离我们不算远,我抬头的时候恰好看到高空一道黑影闪过,击中了左侧的大楼。
被巨大的鸟形式神驱赶着的鸟群仓皇逃离。
铺天盖地的邪恶气息之中,我敏锐地嗅到了另外的危险。
“鹿紫云!”
身侧不断有碎裂的砖块从高空砸落,我昂首喊道,声音湮灭在了骤然填满了整片天空的刺目光亮中。
那是会令我的灵魂一起动摇的、让人厌恶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