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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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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街的夜晚很冷。
尤其是在东区废弃钟楼的天台上,风从废墟间穿过,带着铁锈和腐肉的气味。
西索靠在天台边缘的矮墙上。他来这里不是为了看星星——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东区第七街的岔路口,那是几个念能力者帮派每晚收保护费的必经之路。他已经在心里算好了距离和角度,只需要再等十五分钟。
脚步声。
不是帮派的人。太轻,太稳。
“你也看上这条街了?”他没有回头。
希尔琪站在天台入口,手里拎着一袋从西区垃圾场翻出来的机械零件。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走到矮墙另一边坐下,开始拆零件上的螺丝。
两人之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揍敌客家的小鬼,不需要回去训练吗。”
“任务。”希尔琪头也不抬,“杀一个人。目标明晚经过这个街口。”
“真巧。”西索笑了,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血腥味,“我的也是。”
安静。只有螺丝刀拧动金属的细响。
“喂。”西索突然开口,“你杀完人之后,有没有空?”
希尔琪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螺丝。
“看你表现。”她说。
西索发出一声极轻的笑。不是那种轻浮的咯咯笑,而是由衷觉得有趣时才会发出的、猎人发现猎物时的短促笑声。
第二天夜里,第七街岔路口。
两个目标几乎是同时到的——一个从东边巷子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保镖,步伐松散,丝毫不知道自己脚下的地面已经被念线铺满;另一个从西侧货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密码箱,身后背着□□,嘴里叼着半截烟头。
西索动手比希尔琪快了半拍。他用扑克牌削断了货车目标的烟头,连同那人食指上的一截皮肤。目标惨叫时他舔了嘴角,没有追击,侧头看了一眼钟楼的方向——“揍敌客家的小鬼,你的那个,我没有碰到。”
“我这边也还没动手。”
她的念线在天台边缘绷直,连接到东侧巷子里那个正在点钞的帮派头目。下一秒,念线收紧,头目的手腕连同钞票一起被钉在墙上。不是致命伤——委托人要求留活口,套出密码后再结算。她把念线留出一道滑动间隙,让那头目能在剧痛中说话。两个保镖同时拔枪,但念线的另一头已经横过巷口,把枪口全部绞歪。
货车方向,西索把密码箱拎起来掂了掂重量,随手扔给从驾驶座上滚下来的司机。“告诉你们老大,西区的保护费今晚起改规矩。”
他转身走时看到她的念线正在发光——不是攻击,是念线末端系着头目的手腕动脉,正在感知他的脉搏。测谎。这是情报套取专用的念力控制技巧。她把念线收短,跪在头目面前问密码。头目在剧痛中吐出第一串数字,念线没松——数字是假的。第二串数字念线亮了绿灯。她收回念线,头目瘫倒在墙角。
“密码是对的。委托完成。”
“你杀人的时候比拆零件更慢。”西索靠在灯柱上,把扑克牌在指间翻了一圈,“测谎念线比攻击念线更稳。”
他说的是事实。刚才那场委托里她用来逼迫头目吐出密码的念线几乎没有多余波动——而她的攻击型念线在绞歪两个保镖枪口时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抖动。不是念力不够,是方向不对。她的念能力反转诅咒以防御反击为主,正面速攻需要绕过本能。
“管好你自己。”希尔琪把委托书折好放进防水袋,没抬头。
她没有告诉他这是她第一次在实战里同时使用攻击型和情报型念线。揍敌客家的基础训练只教杀人技巧,情报甄别是她用流星街的垃圾堆和废弃钟楼的夜晚自己练的。她甚至不确定父亲知不知道她在训练这个。西索没再问,只是靠在灯柱上看着她的念线在空气中逐渐暗淡,那种眼神不是猎人的审视,是他偶尔遇到值得等待的拼图碎片时才会有的耐心。
“你杀人的时候也这么疼吗。”西索从她身后歪了半个身子过来,看着她掌心里那道念线留下的细微红痕,“刚才他吐第一串数字的时候,你的线比他的脉搏更绷。”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自从在流星街边缘用反转诅咒折回操作系傀儡师的指令后,她每次接触操作系念力残留就会迫使自己回忆那道反噬的瞬间——不是恐惧,是校准。西索那次蹲在废弃工棚角落,隔着好几步远的距离把傀儡师的尸体翻了个面,发现断指切口上的念力反向证据。她把那截断指收起来,他说“留着当备用道具”。
“反转诅咒每天只能触发一次。你在做测试。”他说,语气不是疑问,是确认,“那个傀儡师你还没完全消化。”
希尔琪走过去,把密码刻在委托书上,折好放进防水袋。“我认识你不到两天。走得太近了。”
西索发出一声极轻的笑,退后一步。他靠在灯柱上,看着她把委托书收进防水袋、封口、贴上密码标签。动作精细,每一条标签折角整整齐齐,但其中有两张被贴在偏了半毫米的位置。他想了一下,没有指出。
“揍敌客家的小鬼——你明天还在这里吗。”
“明天没有委托。”
“那就再去钟楼。”他把扑克牌收进掌心,转身朝货车的反方向走。走出几步又停下,声音不大不小,“顺便说一句,你拆零件的时候用的是左手。杀人的时候也是。”
这是他们第一次联手。
不是合作,是替对方确认各自的猎物还在彼此的射程内。之后的日子里,她偶尔会在任务结束后绕到那座废弃钟楼上待一会儿——不是为了见他,是因为天台视野好,能看到流星街之外微弱的星光。他偶尔也会在同样的时间出现,手里翻着扑克牌,吹着不成调的口哨,靠在矮墙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谁也不会问对方为什么来。谁也不需要。
流星街的钟楼后来被一次念能力者之间的混战炸毁了一半。他再也没去过那里。她也没有。但他们都没有把那个天台从各自的习惯里剔除——他知道她仍然会在任务结束后找一个视野足够开阔的地方待一会儿,她也知道他每次在市区里改换栖息地时,都会选天台能看见凌晨航班的地方。
第二年的春天。友克鑫南郊某地下格斗场的观众席。
希尔琪挤在满是汗味和劣质啤酒泡沫的观众席里,手里端着一杯没喝过的果汁。她上次在这种地方出现需要追溯到天空竞技场之后好几个月的任务间隙,但今天晚上她是来收情报的——委托人要求确认一个在格斗场地下通道做军火交易的念能力者今晚是否在场。
通道尽头,西索正靠在墙角把玩两张扑克牌,脚边躺着一个意识不清的格斗选手,表情懒洋洋的,嘴里还在抱怨“太弱了”。他今晚没有化妆,红发被格斗场的劣质灯光染成铁锈色,看起来比平时更不显眼。
通道里光线昏暗,冷气机正在排出橡胶垫上新鲜的血腥味。她从他身边经过时压低声线:“军火商在A3区第三排。穿灰色夹克,耳钉是操作系的念器,别碰。”他翻牌的动作缓了半拍,然后继续把玩,“左边那个更肥呢~”她没理他,径直穿过长廊。
他从她走向观众席的步态里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左脚在转弯时踩实了一拍——不是受伤,是膝盖锁紧的力度比平时更重。刚才从通道那头离开时,她的念压曾短暂低于压制线的值。他判断她刚才在地下室单独处决目标时使用了反转诅咒,念力尚在恢复期。
他没有跟过去。
第三年夏天。枯枯戮山以东某个任务目标的私人堡垒废墟。
希尔琪在执行任务时发现目标已被抢先击杀——尸体旁边放着一张红桃Q,牌面朝下,背面用念力烙着目标的心脏位置。是西索的手笔。他先到一步杀了她的目标,把尸体摆成像是失足坠落的样子,连致命伤的角度都和她的惯用手匹配。她检查了所有入口,没有发现他的念压残留,只在尸体手指缝隙里摸到一截被压扁的口香糖包装纸。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发现堡垒西侧监控器已被切断电源,备用电池被丢进水槽腐蚀——所有撤出路线掩得干干净净。她把包装纸塞进防水袋,继续完成收尾工作。当晚向委托方汇报时她处理得滴水不漏,直到凌晨复盘才在窗前站了比平时更久。那具尸体死于被念力震碎内脏,而不是她的惯用手法。他模仿得几乎完美——也证明了他对她的跟踪半径已经延伸到了揍敌客家内部的委托渠道。
第五年冬天。天空竞技场外围某处屋顶。
希尔琪在窗外屋檐上发现一张扑克牌,背面是红桃Q,正面用念压烙了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字:「圣诞老人的委托在二楼。」她顺着信源看向远处二楼楼道窗,西索靠在窗框上,身上还沾着某场比赛后的血渍。他朝她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楼道阴影里。
圣诞夜零点过后,她在自己房间的窗外发现一组拼成方块的磁片——不是礼物,是揍敌客家内部通讯系统最近一周的加密流量异常记录,其中一条加密频道的规律与她近期追踪的一个念能力者目标完全重合。他把情报压在她能独自决定如何处置的距离上,什么都没多说。
第六年初冬。枯枯戮山山脚下某个废弃驿站。
西索在那里过了一夜。梧桐的监视报告显示他傍晚进入驿站,凌晨离开,期间只带了一罐自热茶。希尔琪后来翻查那份报告的附件时发现,他在驿站木桌上用念力压了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字,被梧桐当成“桌面老旧痕迹”归档了。上面写的是一组坐标数字——流星街东区废弃钟楼原址。钟楼早在几年前就被炸毁了,但他记下了天台的经纬度,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她在枯枯戮山书房里对着那组数字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它夹进红桃Q的标记盒,和那截口香糖包装纸放在同一层。
六年间,没有人为这段关系取过名字。他们不会定期见面,不会传递消息,更不会说“我想你了”。只是在各自的旅途中偶尔相遇——有时在某个城市的暗巷,有时在某个地下格斗场的观众席,有时在揍敌客家某个任务目标的尸体旁,发现多了一张红桃Q。
希尔琪从来不问西索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西索也从来不问希尔琪下一个任务是什么。他们保持着的默契是你忙你的,我玩我的,互不干涉,互不需要。
直到猎人考试。她第一次当众对他说“不准碰奇犽”。他第一次当众叫她“姐姐”。那层“互不干涉”的默契第一次被打破了——不是因为谁越界了,而是因为考官的门把他们关进了同一个笼子里。她需要保护她弟弟,他需要观察新猎物,而当这两个目标在友克鑫交汇时,他们的关系将再次发生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