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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渡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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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多雷港的渡轮在波涛中起伏,像是一片随时会被吞没的枯叶。
希尔琪趴在船舷上,黑色的长发被海风吹得凌乱不堪,她却毫不在意,只是死死盯着甲板上那个穿着绿色渔夫服的黑发少年。
那是小杰。
就在刚才,她故意在他脚边扔下了一枚刻有揍敌客家徽记的硬币。少年弯腰捡起硬币,没有擦拭上面的泥土,而是径直走到希尔琪面前,那双清澈得像山泉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杂质。
“大姐姐,你的东西掉了。”少年把硬币递给她,笑容灿烂得像正午的太阳,“虽然上面沾了泥,但擦一擦应该还能用。”
希尔琪看着那枚硬币,又看了看小杰伸出的手。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种久违的、令人作呕的“温暖”。那是她在流星街的垃圾堆里从未见过的东西。
“谢谢你的好意,小弟弟。”她抬起头,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不过,有些东西一旦沾了泥,就再也擦不干净了。”
小杰愣了一下,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回了雷欧力身边。
希尔琪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真是刺眼啊……”她低声呢喃,手指猛地收紧,将那枚硬币捏得变形。这种毫无防备的善意,让她想起了多年前在流星街见过的某个画面——一个同龄的少年,在垃圾堆里捡到半块发霉的面包,转身递给了一个受伤的老人。几分钟后,那个少年被一群野狗撕碎了。善意是奢侈品,在她们的世界里,拥有它的人通常死得最快。她松开手指,变形的硬币从栏杆缝隙坠入海中。
多雷港的夜色被浓雾笼罩。
当希尔琪和伊路米抵达湿美乐湿地边缘时,那个红色的身影已经等候多时了。
西索靠在一棵枯树上,手里洗着那副熟悉的扑克牌。看到希尔琪走来,他金色的瞳孔瞬间亮了起来,嘴角的弧度不是温柔,而是一种猎犬闻到血腥味的兴奋。
“哎呀~这不是小希尔琪吗?”
西索无视了伊路米那几乎能冻死人的冰冷视线,径直走到希尔琪面前。他的步伐懒散,但希尔琪敏锐地注意到——他的重心始终压在前脚掌上,随时可以暴起。
“姐姐~”他弯下腰,那张画着小丑妆的脸凑近希尔琪,叫得百转千回,但眼睛里没有半分顺从,只有测试,“这么久不见,让我看看……”
他的手抬起来,两根手指夹着一张扑克牌,牌尖停在希尔琪颈侧,没有刺下去,只是贴着皮肤。
“……你的反应变快了吗?”
希尔琪没有后退,甚至没有低头看那张牌。她只是抬起眼睛,直视着西索那双金色的瞳孔。
“你可以试试。”她说。
西索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
“呵呵呵……还是这么有趣。”他收起扑克牌,转而伸手去抓希尔琪的手腕,动作轻佻但暗含着力道——不是牵,是钳,“你的眼神比以前更好了。以前是只不怕死的小猫,现在……”
他凑近她的耳边,压低声音。
“……像是终于知道自己是野兽了。”
希尔琪没有回答,但她知道西索在说什么。多年前在流星街,当她第一次用反转诅咒反弹了他的扑克牌时,他也是这副表情——不是愤怒,是发现了一个全新的、值得反复试验的玩具。从那天起,她就明白,这个男人对她的所有“兴趣”,都建立在她能给他带来多少“惊喜”之上。
“西索。”伊路米冷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把你的脏手拿开。”
“哎呀,伊路米,别这么凶嘛~”西索转过头,对着伊路米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但握着希尔琪手腕的手却收得更紧了——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想看伊路米会不会出手,“我在和姐姐叙旧呢。”
“姐姐?”伊路米看向希尔琪,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你允许他这么叫你?”
希尔琪低头看了看西索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然后缓缓抬起头,对着伊路米笑了。
“他喜欢叫就叫呗。”她手腕猛地一翻,反手扣住了西索的手指,力道精准地锁住了他的关节,“不过西索——叫姐姐是要付出代价的。”
西索感觉到手指被反向制住,没有挣脱,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什么代价?”
“考试期间,不准对我的猎物出手。”希尔琪松开手,拍了拍西索的脸颊,力道不轻,“奇犽是我弟弟。那个黑发小鬼……我暂时还没决定要不要留。”
“那可不行~”西索舔了舔嘴唇,眼神越过希尔琪,看向浓雾深处小杰的方向,“那个小苹果,是我先看上的。不过嘛……”
他收回目光,对着希尔琪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我可以答应你,在第一场考试结束前不动他。之后的,各凭本事?”
“成交。”希尔琪说。
一旁的伊路米沉默地看着这一幕。他注意到西索说话时手指一直在微微颤动——不是因为紧张,而是那种极力压制着战斗冲动的颤抖。西索在忍,忍得很辛苦。
那不是对“姐姐”的依恋。那是猎人面对一头还没长成的猎物时,强迫自己保持耐心的颤抖。
就在这时,远处的浓雾中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考官来了。”希尔琪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转身面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西索看着她的背影,舔了舔嘴唇,低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再等等。现在还不到时候。”
他做了一个“咔嚓”的手势,脸上的笑容不是暧昧的,而是狩猎者在测量猎物尺寸时那种冷冰冰的兴奋。
第一场考试的场地是一条幽深的地下隧道。
考官萨茨站在入口处,手里拿着一盏昏黄的提灯。
“跟我来。”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便转身走进了黑暗。
大部分考生都犹豫了一下,但希尔琪却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对她来说,黑暗并不是未知的恐惧,而是最熟悉的温床。
隧道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回荡。
希尔琪走到一半时放慢了脚步。她的念线感知到前方传来微弱的念力波动——不是攻击,是某种干扰型念能力。有人在试图用幻觉迷惑考生。她正要发动反转诅咒将其反弹回去,那股念力却突然自行消散了。施术者主动放弃了,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更前方有几个考生已经开始互相攻击,场面混乱到不需要额外干扰。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平稳如初。这种低级的把戏不值得她多费念力。
希尔琪没有急着离开隧道,而是站在阴影深处,目光穿过黑暗投向了隧道更深处那两点微弱却执着的手电筒光束。
那里,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在黑暗中奔跑。
一个是穿着绿色渔夫服的黑发少年,另一个则是银发、皮肤苍白得近乎病态的少年。
小杰和奇犽。
希尔琪眯起眼睛,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作为揍敌客家的长女,她对这个三弟并不陌生。他身上那股经过千锤百炼的“杀手气息”,即便刻意收敛,在她眼里也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般显眼。
那是和她一样的味道——那是从小浸泡在毒药、鲜血和杀戮指令中腌渍出来的味道。
“找到你了,离家出走的小老鼠。”
希尔琪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里的念针,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即将回收的资产。
此时的奇犽正百无聊赖地跟在考官身后,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神冷漠地扫视着周围。那是一种典型的“揍敌客式”的傲慢——视众生为蝼蚁,视考试为儿戏。
突然,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打破了这种死寂。
“你好!我叫小杰!”
黑发少年不知何时跑到了奇犽身边,那双清澈得像山泉一样的眼睛里,竟然没有丝毫对黑暗的恐惧,也没有对奇犽身上那股“危险气息”的察觉。
希尔琪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真有意思。”她低声自语,“奇犽那个小鬼,居然会让一个陌生人靠得这么近。”
就在这时,伊路米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她身后。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脸上的钉子反射着隧道深处若隐若现的光芒。
“咔哒,咔哒。”
那是钉子碰撞的细微声响。
“是呢,伊路米。”希尔琪对着伊路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语气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别那么死板嘛。奇犽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我们怎么能让他孤单地回去呢?”
她看向远处奔跑的两个少年,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伊路米,你对那个黑发小鬼了解多少?”
伊路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检索信息。“杰·富力士,鲸鱼岛出身,强化系。其他信息不明。”
“强化系……”希尔琪将这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有趣。奇犽竟然会和一个强化系混在一起。”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把这份评估归档进脑海深处——奇犽交到了新朋友,而那个朋友,似乎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伊路米沉默了片刻,虽然不理解姐姐的逻辑,但还是收起了念针。
“明白了。只要姐姐觉得有趣就好。”
但就在这时,前方的萨茨停下了脚步。
“第一场考试结束。”他的声音在隧道中回荡,“恭喜你们,通过了。”
隧道尽头,光线逐渐明亮。
希尔琪走出隧道,看到了第二场考试的场地——那是一个巨大的厨房,而站在厨房中央的,是一个戴着高帽、手持拐杖的女人。
那是门琪。
希尔琪看着门琪手中的寿司材料,突然想起了流星街的某个片段。
“看来,第二场考试会很有趣呢~”她笑着说,眼神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第一场考试和第二场考试之间的休息时间很短。考生们三三两两聚在厨房外围,有人翻包找干粮,有人靠着墙闭目养神。希尔琪靠在厨房入口处一棵矮树下,手里拿着一颗从西索那里顺来的青苹果,没咬,只是拿在手里掂着玩。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小杰和奇犽身上。奇犽正在和小杰说话,表情还是那种揍敌客式的懒散,但他的眼神比刚才在隧道里亮了一些——不是念力的变化,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奇犽在笑。不是讽刺的冷笑,不是杀人前的兴奋,是真正的、属于一个少年的笑。那个黑发小鬼不知说了什么,奇犽嘴角的弧度弯得比平时更大,然后迅速收回,假装在检查滑板的轮子。
希尔琪看着这一幕,手里的苹果转了一圈。奇犽从来不笑。在枯枯戮山,他只在她偷塞巧克力时露出过类似的表情,但那种笑是偷来的,是藏在梧桐监视死角里的秘密。现在他在阳光下对一个陌生人笑了,完全忘了自己是个揍敌客。
她把苹果放在矮树下,朝小杰和奇犽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了。不是去看奇犽——是去看正从小杰身后走过来的两个人。一个金发少年,穿着深色外袍,步伐稳且静。另一个是穿西装的高个子青年,步伐散漫,手上拎着医药箱,边走边朝小杰喊“你们跑太快了”。
酷拉皮卡和雷欧力。
希尔琪的目光在酷拉皮卡身上停了几秒。窟卢塔族的幸存者。这件情报她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不是因为保密,是因为不值得归档。一个被灭族的少年,独自追踪A级犯罪集团幻影旅团,这种复仇剧在揍敌客家的委托记录里每隔几个月就会上演一次,结局无一例外。但酷拉皮卡和其他复仇者不同。他的念压不是愤怒,是克制。那种克制是她最熟悉的情绪——她在枯枯戮山内部审查中面对基裘时,用的也是同一种克制。
她从树下走出来,朝他们走去。四个人正围在一起讨论第二场考试的内容。
“寿司?那是什么东西?听都没听过!”雷欧力抓着自己本来就没多少的头发。
“据说是一种需要用手捏制的饭团。”酷拉皮卡说道,“我曾经在书里读到过,但不清楚具体的做法。”
小杰转头看向奇犽:“奇犽你知道吗?”
“不知道。家里厨子从来不让我进厨房。”奇犽把滑板靠在墙上,忽然感觉后颈一凉——不是风,是他的杀手本能在警告他有个揍敌客正在靠近。他迅速转身,姐姐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空空的,刚才那颗青苹果已经不见了。
“姐姐?!”
另外三个人同时朝她的方向看去。小杰认得她——渡轮上那个说他硬币沾了泥擦不干净的女人。雷欧力的第一反应是去摸医药箱,酷拉皮卡则抬起了头,眼神平静,但身体微微绷紧。
“猎人考试的第二场料理题。考的应该不是烹饪,是观察力。”她看向酷拉皮卡,嘴角微微上扬,“这位窟卢塔族的少年,你应该看得最多。”
酷拉皮卡的身体微微一僵。她没有说“复仇者”,她说的是窟卢塔族。这个称呼在猎人世界里只有两种人会用——一种是历史学者,一种是对他的背景早有情报档案的人。揍敌客家显然不是前者。
“我们在什么地方见过?”酷拉皮卡的声音很平静,放在膝上的手没有动,但指节微微收紧。他的眼睛还没有变成红色——不是因为情绪没到,是因为他在压制。
“没见过。但我认识你的族人。”希尔琪的语气像是在谈论昨天晚餐的菜谱,“窟卢塔族的火红眼在拍卖市场上曾经很受欢迎。揍敌客家几十年前接过一单关于火红眼的委托——委托人是你们族里的长老,要杀的目标是偷走了你们圣物的盗贼。席巴完成了委托,把圣物送了回去,但长老付不起尾款。最后他用自己的火红眼抵了债。那颗眼睛现在还在枯枯戮山地下室的陈列室里,和历代家主的战利品摆在一起。我小时候经常去那里练习辨别不同念能力残留的颜色,火红眼在最上层,左边数是第七颗。”
酷拉皮卡没有说话。其他人也没有。只有奇犽知道姐姐说的是真的——那个地下室的入口就在训练室后面,他们小时候捉迷藏时他躲进去过。
“揍敌客家的人为什么要参加猎人考试。”酷拉皮卡的声音很短,不是质问,是确认。他见过血淋淋的屠杀现场,也见过拍卖目录上贴着编号的族人眼球标本。但眼前这个女人提到火红眼时的语气不是在挑衅,是在陈述情报。
“因为猎人执照可以免费坐飞艇,能进入百分之九十的限制区域,而且很多委托需要执照才能接。对杀手来说,执照只是工具。对你来说——”希尔琪停顿了一下,看着他放在膝上那只微微攥紧的拳头,“执照是你复仇的入场券。你不用担心我告密,因为雇佣我的不是你的敌人,是我自己的好奇心。”
雷欧力终于从医药箱后面站起来,压低声音朝奇犽那边探了探头:“你姐姐?那个女的。她怎么知道酷拉皮卡那么多事——等等,你姓揍敌客?!”
“你现在才反应过来?”奇犽把滑板重新靠在墙上,没有看任何人的眼睛。
就在这时,门琪的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从厨房中央传来,考生们纷纷朝那个方向聚拢。希尔琪转身朝自己的位置走去,经过酷拉皮卡身边时脚步没停,只是压低声音说了句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话。
“你的族人中有个人,右手的无名指在念能力觉醒前骨折过,愈合后骨节偏了半毫米。你们族里的纹身师为了掩盖这个缺陷,特意在他指节上多刺了一道银线。刚才我说的那颗火红眼,放进陈列室的时候防腐液里还浮着一截从这只手指上脱落的银线。委托书原件锁在枯枯戮山档案室里,档案编号KRT—004——你以后想要的话,随时来找我拿。”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酷拉皮卡站在原地没有动,放在膝上的手也没有抬起。但他的指节慢慢松开了。雷欧力在旁边小声嘟囔“这个女的到底什么来头”,小杰很认真地回答他:“她是奇犽的姐姐。”
“我知道她是奇犽的姐姐!我是问她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奇犽靠在墙上,把滑板从手里转了一圈。他没有加入讨论,只是看着姐姐的背影消失在考生人群中。然后他低下头,把刚才那个问题在心里默默归档——和所有关于姐姐的问题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那个文件夹没有标签。因为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定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