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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枯枯戮山
回到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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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枯枯戮山的第三天,希尔琪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东侧灌木丛后面那棵修剪成球形的黄杨。
梧桐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正在往上面记录什么。她不用看也知道那份文件的内容——她的日常活动报告。几点起床,几点吃饭,见了谁,说了什么话。梧桐不会在报告里写“大小姐今天心情不好”,但基裘能从字里行间读出来。
在这个家里,连情绪都是情报。
她是昨天傍晚到的。飞艇降落时,试炼之门已经打开了——不是为她开的,是伊路迷刚好出完任务回来。两人在门口碰面,伊路迷看了她一眼,说了句“母亲在等你”,然后径自走了进去。没有问她为什么在天空竞技场待了那么久,没有问她西索的去向。不是因为他不关心,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
梧桐的报告是发给基裘的,但伊路迷有权限调阅所有家族内部情报。在揍敌客家,“隐私”这个词从来不存在。
希尔琪拉上窗帘,坐回书桌前。桌上摊着那份友克鑫的地图——拍卖会已经结束了,地下拍卖品全是假货,旅团在9月1日当晚杀光了所有竞拍者。奇犽和小杰已经从鲸鱼岛出发,协会系统上他们的定位正在往友克鑫方向移动。西索在教堂基地等库洛洛的下一步指令。梧桐在窗外记录她的作息。基裘在等她解释。伊路迷在观察。
终端弹出一条加密信息,来自西索。不是红桃信号,是文字。
「窝金死了。锁链杀手。库洛洛在重新部署。——C」
她看完,没有回复。窝金死在锁链杀手手里是她早已预估到的结果,西索本人对窝金也没有兴趣。这条信息的意义不在通知死讯,在于确认一件事:库洛洛已经亲自接手后续计划。旅团的行动节奏将从此改变。
“姐姐。”
门开了。伊路迷站在门口,穿的不是出任务时的战斗装,而是一件深色的家居便服。脸上没有插钉子,长发垂在肩侧。他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弟弟没什么区别,除了那双不眨的眼睛。
“母亲让你去书房。梧桐的报告已经送到她桌上了。”
“说了什么。”
“说你在天空竞技场期间频繁接触幻影旅团现任成员西索·莫罗。说你在猎人考试期间多次干预我对奇犽的管教。说你未经家族批准,擅自将旅团情报提供给外部人员。”伊路迷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最后一条是我加的。”
希尔琪靠在椅背上,看着伊路迷。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得意,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在执行任务时才会出现的认真。
“理由。”
“你在天空竞技场给了西索关于窝金的情报。时间点和诺斯拉家族护卫队与窝金交锋的记录完全吻合。梧桐查不到这笔信息交换,但他查到了西索在收到你的情报后第三天独自离开天空竞技场、前往友克鑫西郊废弃工业区——窝金在两天后死于同一地点。”
“证据呢。”
“梧桐不需要证据。他的工作是记录,不是判断。但你应该知道,现在跟你说话的不是梧桐。”
希尔琪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地图,从伊路迷身边走过。
“走吧。既然是你加的,你也在场比较好。”
书房。基裘坐在高背椅上,手里拿着梧桐的报告,面具下的电子眼闪烁着红光。席巴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试炼之门的方向。
“希尔琪。”基裘的声音没有猎人考试后在电话里那种尖叫,此刻她语调冷静,一字一顿,比任何尖叫都更有压迫感,“梧桐说你频繁接触幻影旅团成员西索·莫罗。解释。”
希尔琪没有打断她。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她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脸色平静。在揍敌客家,第一个开口的人永远是最被动的那个。她在等基裘说出真正想说的话。
“你在猎人考试期间,私自与西索达成协议,让他延迟对小杰的动手时间。这件事伊路迷在场,但他没有及时上报。我会单独处理他。”基裘的电子眼转向伊路迷,停留片刻,然后重新锁定希尔琪,“考试结束后,西索以受邀客人的名义在揍敌客家滞留,实际接触对象是你。你在枯枯戮山期间,通过念线干扰梧桐的感知,向入侵者提供内部信息。”
希尔琪没有回头。伊路迷站在门边,也没有说话。姐弟俩并肩站在这间书房里,等着母亲念完梧桐的记录。这一幕在枯枯戮山重复过无数次——从小到大,每当他们中的某一个越过了家族划下的线,另一个就会被叫来旁听。不是作为证人,而是作为警示。
“你在天空竞技场期间,通过揍敌客家的情报网络,检索了幻影旅团多名成员的能力档案。检索记录留在系统里,梧桐已经存档。”基裘合上文件夹,电子眼的红光在面具上聚焦成两道锋利的缝,“西索是旅团成员。你向他提供情报,等于间接协助旅团。揍敌客家不站队,不介入外部组织的内部纷争。这条规矩是你祖父定下的。你越界了。”
“我没有向旅团提供情报。”希尔琪知道这句辩解对基裘来说不过是一个引子——母亲不会相信口头否认,母亲只相信系统里的记录和梧桐的报告。但引子必须放,这是流程。“我向西索提供了个别成员的能力分析。这些分析只对他个人的战斗决策起作用,不涉及旅团整体行动。”
“西索就是旅团。你给他情报,就是给旅团情报。”
“西索加入旅团是为了找库洛洛单挑。他不会把情报分享给旅团其他成员,因为他不关心旅团的利益。窝金被杀就是最好的证明——如果我把情报给了旅团,窝金不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锁链杀手抓获。”希尔琪停了半拍,“这一点,伊路迷可以确认。”
伊路迷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反驳。西索从来没把旅团当同伴这件事,他和希尔琪一样清楚。事实上,他认识西索的时间确实比很多年前还要早——从猎人考试之前那次委托开始,两人就已经建立了互惠互利的商业关系。西索付钱,他办事。偶尔反过来。那个红发魔术师是个疯子,但信守承诺。伊路迷让他帮忙应付过旅团那边的压力,也帮他制造过不在场证明。西索伪装成伊路迷潜入旅团的交易至今还锁在枯枯戮山档案室,归档人是H.Z。猎人考试前夜在石像鬼头顶,他对希尔琪说“离垃圾远一点”,那时候他只知道西索是一个不可控的变量,一个可能玷污揍敌客家名誉的野种魔术师。现在他知道更多了——比他需要知道的更多。
基裘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将文件夹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电子眼的光几乎要灼穿希尔琪的瞳孔。
“你建立了一条不受家族监控的外部情报渠道。这条渠道的另一端是一个旅团成员、一个变化系的念能力者,危险等级S。你利用家族的情报资源喂养这条渠道,却没有将他纳入家族的监视网络。”
“因为纳入监视网络的前提是掌控。目前我对他的影响力停留在信息交换层面,如果强行植入监控念针,他会立刻切断所有联系。到时候我们失去的不是一个风险点,而是一整条关于旅团内部动向的情报渠道。”她的语气平稳,像在汇报一次委托的进展,“西索加入旅团是为了找团长单挑。这个目标与揍敌客家没有直接冲突。如果家族需要在友克鑫拍卖会期间了解旅团内部动向,这条渠道目前是唯一的实时信息来源。”
席巴在窗边转过身。
“梧桐说你给了西索关于窝金的情报。窝金死了。”
“窝金死在锁链杀手手里,不是西索。西索对窝金的测试发生在锁链杀手介入之前,没有留下痕迹。”
“你怎么确定。”
“因为他如果杀了窝金,会跟我炫耀。”
席巴看着希尔琪,没有说话。他的眼神不是愤怒——他从来不会对子女愤怒。那是一种评估。评估她的判断是否可靠,她的情报是否准确,她这个人是否值得揍敌客家继续投资。
“控制这个词对西索不适用。他不受任何人控制。但他目前会回应我的信号。只要他还在等待和库洛洛的单挑机会,他就会维持与揍敌客家的信息交换。”
“单挑结束之后呢。”
“单挑结束之后,他会寻找下一个目标。这个目标可能是伊路迷,可能是我,也可能是其他任何人。但那时候他已经不再是旅团成员,揍敌客家与他的情报关系可以重新评估。”
席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很久。不是被说服了,是在判断她对自己说的话有多确信。
“你说他在猎人考试后受邀来家里做客。你在客厅里亲手泡红茶给他喝。你当时是为了让他欠你情报债,还是已经打算利用他的旅团身份。”
“是为了让他欠人情。只要他拿了揍敌客家的茶,他就欠揍敌客家一个面子。将来讨人情的时候,家族就可以开口了。”
“你当时还没有问他讨过。”
“我在等。等一件事。”
“什么事。”
“等他要的东西,刚好也要从揍敌客家这儿拿。”
墙角传来伊路迷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任何波动,但话里的内容让希尔琪的指尖微微收紧。
“姐姐,你在猎人考试时对西索说过一句话——‘如果你想让我提你名字,给我一个理由’。你把这句话定义为‘红桃信号’。当时我不在现场,但梧桐在枯枯戮山的监听记录里补上了这条。”
希尔琪没有转头看伊路迷。但她的念线在袖口里轻轻震动了一下。梧桐怎么拿到这句话的。那是在试炼之门内宅、她用石板电流干扰梧桐感知之后说的。
“梧桐听到的只有片段。”伊路迷继续说,“他是在打扫书房时发现工作台底层抽屉里有一张红桃Q,背面有你手写的使用规则。结合猎人考试期间西索多次以‘姐姐’称呼你的行为模式,推理得出‘红桃信号’的存在。梧桐没有把推理写进正式报告,但他把推理附在了给我的内部备忘录里。”
希尔琪抬起眼皮。她的声音仍然平稳,但比刚才慢了半拍。
“梧桐给你的内部备忘录属于府邸三级情报。你未经基裘批准调阅并引用这份情报。按流程,你也该解释。”她的措辞简短而清晰。这不是转移火力,这是家族内部的等价交换——你把我一条线摆上桌面,我就把你另一条线也摆上来。
“这条信号目前没有对家族造成实质性损失。我调阅是因为你把它写在了工作台抽屉里,而抽屉没上锁。”
“抽屉在书房里。书房的门有我的念线锁。你是用备用钥匙开的。”
伊路迷没有否认。他的备用钥匙是所有子女房间的通用解,基裘授的权。他用了这份权,但没有在备忘录里注明“进入书房时使用了钥匙”。属于授权使用而报告未注明。
席巴看着这一对姐弟。他没有帮任何一方。他只是在观察——伊路迷如何行使基裘授予的监控权限,希尔琪如何在被伊路迷升维时用自己的备用信息储备反击。伊路迷的逻辑链无懈可击,希尔琪的滴水不漏也同样严密。两人拿的都是他当年亲手教的东西。
“希尔琪。友克鑫拍卖会就在几天之后,揍敌客家可能接到来自不同委托人、甚至互相冲突的任务安排。你的这条渠道,能提供哪些旅团内部动向。”
“窝金死后,库洛洛已经亲自接手后续计划。旅团目前仍在友克鑫,全员待命。在西索离开旅团之前,这条渠道可以持续提供旅团的动向。”
“核实之后呢。”
“核实之后我能确认旅团留在友克鑫的真实目的。”
席巴微微点头。他重新转向窗外,背对着所有人。
“渠道你自己维护好。不用纳入标准监控流程,但每月底给伊路迷交一份评估报告。内容不用涉及具体情报交换记录,只需要评估这条渠道是否仍然有效,以及失效后的备选方案。”
希尔琪应声。伊路迷也同时领命。基裘没有说话,这意味着梧桐的报告这一页已经翻过。她没有认同希尔琪,但她认同了席巴的判断。在揍敌客家,沉默就是最大的让步。
走出书房时,伊路迷跟在希尔琪身后。两人穿过回廊,经过花园,停在试炼之门前的石像鬼脚下。
“你是在梧桐来告状之前还是之后开始计算风险的。”
“之前。猎人考试结束后的当夜。我把风险评估报告放进工作台抽屉下层,和红桃Q的备注放在一起。你没有看到,因为你在意的是结论,不是过程。”
“你确定西索不会在库洛洛被解决后把你当成下一个目标。”
“不确定。”希尔琪抬起头,看着试炼之门上斑驳的石纹,“但我会在他把目光转向我之前,让他发现还有更值得兴奋的东西挡在前面。比如你。”
伊路迷沉默片刻。猎人考试前夜在石像鬼头顶,他对她说“离垃圾远一点”。那时候他只知道西索是一个不可控的变量。现在他靠在石像鬼脚下,问她怎么归档同一个人。从纯敌意到风险评估再到验收通过——不需要新的念针,她当年弹回来的那根还在袖口里,针尾焦痕和档案室冷光灯映在她授权码上的光来自同一盏灯。然后他转身走向宅邸。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希尔琪的影子几乎重叠。
回到房间已是深夜。希尔琪坐在工作台前,打开友克鑫活页夹最后一页的进度栏。
「进度更新。内部审查通过对西索情报渠道的评估。席巴与基裘同意继续维护。窝金已死,库洛洛亲自接手旅团后续计划。新风险:伊路迷正在追踪红桃信号的使用频率,准备反向推算其激活规律。——H」
她从抽屉下层抽出另一张空白情报卡,想了一下,在背面加了一行。
「梧桐留了一份内部备忘录给伊路迷。备用钥匙的授权已回收。下次回府邸,先清抽屉。——H」
写完之后,有个念头在她心底冒了出来。奇犽还不知道西索是旅团成员。鲸鱼岛之后,他和小杰会在友克鑫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到时候他会是什么反应——愤怒,恐惧,还是那种她最不想看到的、沉默的“我早就猜到了”。她没有答案。她合上活页夹,将地图摊平,继续标注这次回家前还没完成的最后几个观察点。
窗外,梧桐的监视站灯光在灌木丛后面熄灭了一盏。另一盏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