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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三年如水 我会记住你 ...

  •   “……更不追索,两相罢休。”

      那人轻声替安樾念完了血契上的古语。

      血契忽地燃烧起来,在安樾眼前灰飞烟灭。

      小花栗鼠怔怔地盯着血契消失的虚空,漆黑的豆豆眼一眨不眨,像是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唯有心脏一抽一抽的疼,连着大脑神经都仿佛被电击。

      什么意思……?他和闻颂就此两清了?

      那人见安樾还是一副痴傻的样子,饶有兴趣地添油加醋:“这不挺好么,吾从未见过如此慷慨的债主。”

      小花栗鼠垂下眼睑,像是报复般语速飞快地清点道:“我本来就不欠他什么,一颗丹药可以买百八十副他那破泡桐棺材,算起来我倒贴他的钱可以够他死个一二三四五六七亿次,他这又是什么意思,搞得他好像是大发慈悲免除我的债务,我还要感恩叩首地谢谢他,我到底欠他什么?”

      小花栗鼠深深地吸了口气准备继续骂,但这一打顿,冷空气冰凉过喉口,一跃而上,变成了眼中氤氲的水雾。

      “我从未开口向他要过什么东西,他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

      闻颂那日打在安樾手背上的感觉似乎仍未消除,安樾还能感受到那火辣辣的疼痛。

      那声清晰的“我不去”一次次回响在安樾耳边,安樾的心脏像是被浸泡在酸水里,咕噜噜地泛起细密的钝痛感。

      他觉得这种情绪应该是委屈,但他只想承认自己的愤怒。

      正当这种情绪逐渐驰骋安樾的大脑,那被铁链桎梏住的人突然“啧啧”称奇两声:“年纪轻真是好。”

      情绪被强行打断,安樾“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向那人开炮:“好什么好啊,你这人会不会看脸色!他那人到底怎么回事,我又不是安刖,我是小鼠啊,他不信安刖就算了,为什么不信小鼠,整得跟我要害他似的,谁稀罕啊呜呜呜啊——”

      那人又饶有兴趣地看着安樾哭,还不时“啧啧”两声。

      等安樾终于哭累了,那人问:“汝为何如此在意那个孙子?”

      “我说了他叫闻颂!”安樾撇撇嘴,怒视那人。

      “善,”那人换了种问法,“你这孙子为何如此在意闻颂?心悦他?”

      “……?”安樾完全忽略了最后三个字,不可置信般瞪大了他的豆豆眼,“你这人莫不是在这里被关傻了吧,说的话怎么会这么难听?”

      那人动作缓慢地点点头,似乎对安樾的评价十分满意:“还成,吾认识一位说话比吾还难听的,汝想不想……”

      “谢谢,”小花栗鼠果断伸出前掌喊停,面无表情地拭去眼泪,“我没有什么特殊属性。”

      也不知听懂了安樾的意思没,那人低声笑了好一阵,看着不怎么正经地问道:“闻颂不信汝,汝可曾信他?”

      “我当然……”安樾不假思索地怒声开口,说到一半突然止住。

      那人却不肯放过他,用他的说话习惯继续问道:“他那日问你有没有什么特殊身份,你为何不如实相告?怕他拆穿你?我倒觉得你要是告诉他,他就会相信你能救下闻逸呢。毕竟,你这身份着实好用。”

      安樾的大脑仿佛被割裂成两半。

      一半惊惧,想这人被禁锢在暗无天日的地底,却什么都知道。

      一半恼羞,想反驳那人的话,却从心底不断涌现出另一个声音——

      这人是对的。

      他控诉闻颂不信任他,但其实他也不信任闻颂。

      他和闻颂之间的关系就像是一层薄膜,又像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他们谁都不肯迈出下一步。

      那人见安樾倏地沉默下来,想了想还是加了最后一把柴:“其实去了问心石证道又能如何呢,他自己也说,这次是杀魂夺魄,下次又是什么?这次他被打个半死不活却被你救下,那下次你要是没来呢?你应是没见过他们折辱人的手段吧?”

      小花栗鼠的尾巴随着这人的话不断下垂,最终没精打采地耷拉在地上。

      整只鼠都看着日薄西山,命不久矣。

      那人经过这一车轱辘的话,已经完美掌握了现今的说话习惯,满意地总结道:“所以我看你也别去寻他了,两个半吊子凑不出一桶水来。你就安安心心留在这里修炼,每日来寻我一趟,我先替你净化此琴。”

      “吱!”安樾突然愤怒地掀开吉光,一只爪子握拳,一只爪子愤怒地指着那人,“好啊你这人,铺垫了那么多就是想说最后那句话吧?想我留在这里替你解闷?”

      那人幽幽地叹口气:“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呀。”

      安樾冲那人做了个鬼脸,飞速将吉光抗走消失在巨洞。

      白骨之上的笑容收回,那人缓缓抬头凝望着漆黑的巨石,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飘散在空中:“终于来了……”

      *

      安樾一屁股坐在那劳什子问心石上,生了整整一天的闷气,却在夜晚再次来临时灰溜溜地变成花栗鼠,拖着巨大的琴往地底下爬。

      他一边爬一边给自己开脱说这是为了自己好。吉光要跟着他一辈子,他可不想受那恶鬼摆布变成一具行尸走肉,这跟被闻颂吸成人干也没什么两样。

      不自由,毋宁死!

      小花栗鼠高举拳头,纵身一跳来到那人面前。

      “想通了?”血肉模糊的人笑眯眯地看着他。

      小花栗鼠双爪后背,用后腿心虚地画着半圆:“给你点面子呀。”

      那人却不肯罢休:“不怕闻颂死在外面?”

      开什么玩笑?小花栗鼠大爪一挥,他可是看过原书的人,谁死了闻颂都不可能死,反派现在就没了这书还怎么进行下去?

      “闻颂不会死,”小花栗鼠像老头似地补充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闻颂会变得特别强,你且看吧。”

      那人拉长了声音,尾音暧昧:“哦——这样啊——”

      又是好一阵东拉西扯,直到安樾又被这人调侃得上蹿下跳,看着又要被气走时,这人才终于心满意足地止损,逼出吉光中的恶鬼开始净化。

      不过这人的灵力确实不剩多少,安樾每日按时来报道,每日也只能净化一丢丢,再多一点这人就要晕过去与众仙班会晤报道了。

      因此安樾的生活被迫稳定下来。

      他先是千里传音给吟白,让吟白托人送了几车古籍和琴谱入池,大有在这常住不走的意思,惹得吟白又是好一阵冷嘲热讽。

      不少师姐师兄得知消息,急得频频走访,时不时打断安樾的修炼。安樾人畜无害地送走最后一位师兄,反手就给试剑池加上另一重封印,这样除了那些长老和姜慈云,谁都进不来。

      而且安樾是个天生修炼圣体,因为他失眠,晚上睡不着觉。

      所幸这修者不睡觉也能行。

      天一亮,安樾便结束一整晚的打坐修炼,拎上剑先练上一两个时辰,随后点着灵力翻阅各种古籍,恶补这个世界的一些基本设定。

      每到这个时候安樾就会痛恨自己。

      看那本破书的时候被什么N大P修罗场气得头晕目眩,完全没有在意书里任何比较正经的设定。

      他这是在还自己欠下的债。

      午时过后,安樾就会翻开琴谱,老老实实坐在那里练一下午琴。

      而到入夜时分,小花栗鼠就会上蹿下跳着来到巨洞,一边被那半死不活的人气到心梗,一边又眼巴巴地蹲在旁边看那恶鬼逐渐通晓人性。

      安樾最初每天都坚持不懈地问那人叫什么名字,是什么身份,后来时日一久,跟那人不断熟悉,这话也就不好意思问出口了。

      试剑池的悬崖峭壁被他削下来打了一副桌椅,几箩筐子书按照从小到大的顺序被他整整齐齐摆在干燥的地方。

      除了那本惊天烂书被吞进肚子里,安樾一直都是一只爱惜书籍的好鼠鼠,有些被翻多了而翘边的古籍,安樾都会认认真真地用小石块压住,让它恢复如初。

      时间如水流淌,一晃眼这幽暗阴森的试剑池已遍布安樾的痕迹,成了安樾暂时的家。

      是日,试剑池中剑气浩荡。

      阴风沉沉而来,未闻长剑出鞘,如晨曦般璀璨的明黄亮光便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圆融的痕迹,伴随着行云流水般的剑花直指而下,掀起一阵凌厉的飓风。

      舞剑的人一如手中的长剑,一袭明黄轻衣似朝晖,白皙的脸庞不苟言笑,琥珀色的杏眼在层层亮光的遮挡下如湖光横波,在流转间顾盼生辉。

      他的眉眼似乎变得更舒展,脸颊上的软肉也下去不少。

      忽然,安樾剑头一挑,握剑的手背像被放入丹炉炙烤般燃烧起来,猎猎火舌从他的筋脉中舔舐而过。

      安樾不慌不乱地收起剑,耐心地等待着。

      烈火渐收,一个如灵蛇吐信般的焰火纹路烙印在他的手背上。

      “这么快就三年了吗……”安樾叹息一声,随手挽了个剑花,将剑贴牢于后背,“终于来了,尾生秘境。”

      今晚子时,无论身处何方,仙门世家年轻一代的所有才俊都将被拉入这个秘境。

      包括疫鬼一族。

      而原主也就是在这个秘境中成为乘放法器的容器,亲眼看着自己十几年来的努力如流沙般一点一点被蚕食殆尽。

      安樾沉默片刻,果断变成小鼠来到地穴巨洞。

      那人依旧跪在那里,手腕被粗壮的铁链牢牢绞起动弹不得,一声声“吾错了”清晰地传入安樾耳中。

      察觉到安樾的气息,那人倏地抬首,一双红绿杂糅的眼睛弯下来:“今日怎的白日就来了?”

      安樾又化为人形,给那人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烈火纹印:“我是来跟你告别的。如果我不曾猜错,今日我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

      良久,安樾都没等到那人的回答。

      安樾想了想,补充道:“放心吧,等这个秘境崩塌后我还会回来的。”

      “不,”未等安樾的尾音落下,那人便急切地打断了他,“秘境之后你不要回来。”

      安樾疑惑道:“为何?”

      那人却抛下这个话头,转而道:“你知道我的灵力所剩无几,用再久的时间都无法完全净化弦。你到秘境后,便去找不周羽客莲,这种花生于碧潭底部,是净灵治愈的奇草。”

      安樾蹙眉,似是还想问些什么,却被那人磨了层沙子的声音厉声打断:“听到了么?”

      安樾只得答应下来。

      地面上传来些动响,安樾心里一惊,没想到清疏堂里的人动作这么快,纹印才刚诞生不久便来寻这个已闭关三年的小师弟。

      那人自然也听到了动静。

      “你知道对于我们一族来说,比性命更加重要的是什么吗?”那人露着白骨笑,看着阴惨惨的,却被柔和的眸色抵弥消散。

      安樾张了张嘴,看着自那人手指腾生的黑雾缓缓向他飘来。

      “是姓名,”那人自问自答,目光长久地盯着一处,像是在怀念什么,“我们一族世世代代都在心里藏着无数所爱之人的姓名。如果弦当真被你净化成为净灵,在他轮回转生之前,我想拜托你叫一声他的名字。”

      黑雾慢慢裹住安樾,安樾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如羽毛一般轻,正缓缓向上飘去。

      “那你呢?”安樾问,“你的名字是什么?我会记住你的名字。”

      那人一怔,轻笑出声。

      安樾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穿过巨岩,被黑雾轻轻托着向地面而去。

      沙哑而悠远的小调响起,安樾的意识逐渐模糊,在层层重岩间被挤压得无法思考。

      良久,他听见一声轻飘飘的、无法辨别年龄与性别的:

      “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三年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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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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