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实在太莽了》李家一张

4、第 4 章 第四章父与

　　第四章父与子

　　夜色如墨，宁府书房的烛火却还在跳。

　　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尽，府外的长街上，连更夫的梆子声都远了。宁府的门楣依旧高悬，只是今日之后，再无人敢轻视这扇门后的人。

　　书房里，宁广渊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撑着膝盖，肩背微微佝偻。他看着眼前正伏案书写的儿子，几次欲言又止。

　　案上摊开的，是一份份新的契约、田庄的规划图、染坊新配方的试验记录，还有一张密密麻麻的名单——那是宁不器准备清理的蛀虫名录。

　　“不器。”宁广渊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宁不器搁下笔，转过身来。

　　烛光下，他看见这位曾经的铁血战将，眼眶有些泛红。

　　“今日之事，”宁广渊缓缓道，“为父……从未想过。八千两，三日之内。如意坊十几年盘踞江州，连府衙都要给几分薄面，你竟让他当众栽了跟头。那些佃户为你摇旗呐喊，百姓为你叫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为父执掌宁家十五年，从未见过这等场面。”

　　宁不器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可为父不明白。”宁广渊抬起头，目光复杂，“你……何时学会了这些？这三日，你像变了个人。染坊的秘方，田庄的契约，还有那些……那些为父听都没听过的说辞。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不器。”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宁不器沉默了一息。

　　他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一个被认定是废物的人，不可能一夜间脱胎换骨而不引人怀疑。父亲虽然不善经营，但并不蠢。

　　“父亲，”他缓缓开口，“你相信这世上有顿悟吗？”

　　宁广渊皱眉。

　　“孩儿这十八年，确实荒唐。”宁不器站起身，负手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被秋风吹秃的老槐树，“但也正因为荒唐，孩儿看了许多，听了许多。市井间的讨价还价，商贾间的尔虞我诈，佃户们的苦不堪言……这些，孩儿都看在眼里。只是从前，孩儿懦弱，不敢说，更不敢做。”

　　他转过身，迎上父亲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苏家的退婚，像一盆冷水，把孩儿浇醒了。孩儿忽然明白，再浑噩下去，不仅是自己身败名裂，还会拖着整个宁家一起沉沦。父亲一生忠勇，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这话三分真七分巧。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何突然“会”了这么多本事，而是把一切归因于“隐忍多年，一朝爆发”。这是唯一能让宁广渊接受的说法。

　　果然，宁广渊的眼眶更红了。

　　他站起身，走到宁不器面前，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布满老茧的手掌，这一刻竟有些颤抖。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声音哽咽，“我儿……终于开窍了！”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重新坐回椅子上。这一次，他的腰杆挺直了些，目光也锐利了些。

　　“今日虽然大获全胜，但苏家不会善罢甘休。”宁广渊沉声道，“苏文茂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你今日让他当众丢了面子，他必定会用更狠的手段报复回来。如意坊的事，说到底只是苏家的一条狗。真正的对手，还在后面。”

　　“孩儿明白。”宁不器点头，“所以孩儿下一步，便是要彻底斩断苏家在江州的根基。”

　　“哦？”宁广渊目光一凝，“怎么说？”

　　宁不器重新走回书案前，摊开那张江州地图。

　　“苏家之所以能在江州呼风唤雨，无非仗着两点：其一，掌控漕运码头，掐住了南北货物流通的咽喉；其二，与府衙上下交好，有官面上的庇护。”

　　宁广渊点头。

　　“所以要破苏家，也要从这两处下手。”宁不器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落在城北的码头位置，“漕运，苏家垄断了八成。但据孩儿所知，码头上还有两家小船行，一直被苏家压着，苟延残喘。”

　　“确实。一个是老杨家的，一个是刘记的。都是小门小户，掀不起浪。”

　　“小门小户才好。”宁不器笑了笑，“他们没有退路，才敢搏命。孩儿打算，以宁家的名义，与他们签订长期承运契约。价格比苏家高出两成，条件是——他们必须按照我们的时间表和路线走，并且，在必要时，统一行动。”

　　宁广渊思索片刻，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你是想……扶植他们，和苏家打对台？”

　　“不只是打对台。”宁不器摇头，“是要让码头上的人看到，跟着宁家，比跟着苏家有肉吃。苏家吃肉，底下人连汤都喝不饱。我们宁家，愿意把肉分出去。用不了三个月，码头上的苦力、船工、小管事，心会向着谁？”

　　宁广渊倒吸一口气。他带过兵，知道人心向背意味着什么。

　　“第二点，官面上。”宁不器继续道，“苏家和府衙的关系，无外乎银子开路。我们也可以送银子，但不能只送银子。”

　　“什么意思？”

　　“苏家送银子，是贿赂。我们送银子，是政绩。”宁不器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孩儿打算，从下个月起，以宁家田庄的粮食，在城北义庄开设粥棚，救济流民。同时，捐出一笔银两，资助府学，修缮城墙。”

　　“这些事，都要大张旗鼓地做。让全城百姓都看见，让知府大人在上报朝廷的奏折里，有东西可写。”

　　宁广渊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儿子，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欣慰、震惊、敬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陌生感。

　　这个儿子，真的只是“开窍”了吗？

　　可他不敢往下想。

　　“就依你。”宁广渊最终点头，声音里带着某种释然，“为父老了，宁家……就交给你吧。”

　　宁不器躬身，郑重一礼：“孩儿，必不负父亲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