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得到允 ...
-
得到允许,伊瑟便跟着坐下。
王妃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慢慢扫过,像是把他放在天平上称了称:“你比我想的年轻。”
“殿下也比我想的年轻。”
笑容从王妃脸上转瞬即逝,几乎看不清她是否真的微笑了,而不是单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客套话就不必了,我今天找你来,只有一件事。”她伸出手,似是在随手摆弄颈间的珠宝。
“殿下,我是骑士团的。”伊瑟赶紧低下头,不给对方观察表情的机会。
“放心,不是让你做什么出格的事。你只需要做好你的本职工作,站队的时候不要站错了就行了。
至于其他的,”王妃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不需要知道,也不需要参与。”
浓重高大的阴影从身前投下来,遮盖住了室内的光线。即使是上午阳光明媚的天气里,也让人感觉到了深入骨髓的寒冷。
伊瑟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凉凉的,像是冷血生物冰冷的皮肤。
“殿下说的是。”
王妃将手收了回去,双手重新交叠在一起,胸口上的胸针在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你可以走了。”她说,“庆功宴上见。”
伊瑟站起身,欠了欠身,转身朝门口走去,就在他刚要走出门口的时候,王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了,你刚才出去的时候,碰见奥古斯都了吧。”
伊瑟停住脚步,侧过脸:“是。”
“他说什么了?”
“说边境有点冷。”
王妃轻蔑的笑了一声:“有些人待了七年,还是不知道多披件衣服。”
伊瑟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走廊上原本的侍卫都被驱散干净了,只剩下一个侍从,端着一个银托盘,上面放着一枚金色的帝国徽章。
徽章是纯金打造的,背面刻着银冕帝国的龙与剑纹章,饰以湖蓝色的缎带,垂挂着细小的链条。
这是帝国赋予的卡夫卡荣誉徽章,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佩戴这个徽章,只有那些做出卓越贡献的人才可以佩戴这个。
伊瑟从托盘边走过,顺手将徽章别在胸口。
走廊尽头传来断断续续的音乐声,正殿的大门敞开着,两扇镀金的橡木门板上錾刻着卡夫卡屠龙的浮雕,已经被岁月打磨得有些褪色。
门口站着两排宫廷侍从,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制服,金纽扣,白手套,像一排精致的锡兵玩偶。
看见伊瑟走近,他们齐齐躬身,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第九席骑士,伊瑟·兰特大人到--”
伊瑟跨过门槛,于是蓝与金的海洋扑面而来。
王宫的正殿以蓝色和金色为主调。拱顶的彩绘绘制着卡夫卡屠龙的故事,金色的线条沿着立柱盘旋而上,在穹顶中央汇聚成一枚巨大的十字星纹章。
墙壁上悬挂的挂毯绣着银冕帝国历代君主的徽记,长条桌铺着金色桌布,中央摆着银质烛台和插满白蔷薇的花瓶。
皇室没有红色的装饰。
因为红色是伏提康的颜色,是毁灭的颜色,是诅咒的颜色,是帝国建国之前那场血色浩劫留在人们记忆里的余烬。
而蓝色,是天空的颜色,是纯白圣教中“纯净苍穹”的象征;金色,是阳光的颜色,是卡夫卡手中那把“红死”宝剑剑柄上镶嵌的黄金。
蓝与金,代表帝国在龙血浇灌后的废墟上重建的光明与秩序。
其实伊瑟不太喜欢蓝色,因为童年总是看不见天空--那些自其他区域而来的浓烟污染了天空,让蓝色变成了雨后泥沼里的斑斓色彩。
随着他走进来,有人低声议论纷纷。贵族们讨论着发色,而官员忌惮着骑士团日益增长的权力。杂乱的声音被穹顶放大,变成一片若有若无的嗡嗡声。
伊瑟假装没听见,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迅速定位了几个关键位置。
长条桌的主位是王妃的位置,右手边是奥古斯都王子,左手边是维里迪斯王子。至于骑士团,他们的席位在长桌的中段,和教会面对面坐着。
团长塞德里克还没到,但第三席已经到了,她正和第五席低声交谈,看见伊瑟,微微点了点头。
伊瑟朝她走过去时正好路过一群贵族,他听见有人在身后说感叹:“头发真白啊。”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嘲讽。
而另一个声音接道:“兰特家的返祖嘛,几百年出一个,正常的。”然后是一阵压低的笑声。
伊瑟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径直走到第三席身边站定,微微欠身:“薇奥拉女士,好久不见了。”
薇奥拉抬起头,浅金色的短发在烛光的洗礼下显得柔和。她翡翠绿的眼睛弯了弯,语气里也不免带上了许些轻快:“第九席,受人追捧的感觉怎么样?”
“很热闹。”伊瑟说。
“我看兰特家的礼仪教程确实不错,让我连点毛病都挑不出来。如果我家那帮小崽子也能这么懂事就好了…”薇奥拉用手托着脸蛋,感叹到。
伊瑟站在旁边安静地旁听着。骑士团的高席位通常都有着近百的年龄,偶尔也会发些年龄大的人特有的牢骚。
“伊瑟。”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伊瑟抬起头,看见奥古斯都王子正端着酒杯朝他走来,领口的徽章换成了一枚暗红色的龙晶。
龙晶是一种珍贵的矿物,只有在被龙血浇灌的土地上才会生长。它的颜色非常绚丽,比普通的宝石有着更少的杂质。
据说皇家科研院里开发出了龙晶的许多作用,只是出于各种考虑,没有公之于众。
“殿下的胸针很别致。”伊瑟的脸上绽放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奥古斯都很是受用,满意的倒了满满一杯酒:“眼光不错,喝点?”
“庆功宴还没开始,殿下。”
“规矩是给外人定的。”他眨了眨眼,依旧将酒杯往对方手里塞。
伊瑟盯着那杯酒,杯中的深红色液体在烛光下微微晃动,像某种被稀释过但又足够浓烈的血液。
薇奥拉作为长辈,见不得自家小辈被强迫。她走过来伸手挡住酒杯:“骑士团禁酒,第九席,你是要违反规则吗?”
表面是叩责小辈,实则是替人挡了酒,还顺便找了个合适的借口。
奥古斯都的好意被拒绝,使得他的表情僵住了,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常。
他自己仰头喝了一口,砸了咂嘴:“不喝也好,这酒烈,容易上头。”
“对了,我刚才在外面碰见你的那个法师朋友了。他被你的副官看得很紧,一脸怨气。”奥古斯都似乎是无意间的闲谈,聊起了自己看到的趣事。
伊瑟面色不变:“他话多,不适合来这种场合。”
“话多的人也有话多的用处。”奥古斯都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席位。
薇奥拉在旁边低声说:“法师朋友…你说的那个莱安?”
“我想是的。”
“那你可得小心点,指不定哪天他就背刺你了呢。”她哈哈大笑起来,“活着这么多年,我见到无数人被他们自以为亲密的同伴背刺。血脉和罪恶,是会一起遗传下去的啊。”
伊瑟只是垂着脑袋,一副任由对方说教的好学模样。
就在这时,靠近门口的那几桌忽然停止了交谈。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齐刷刷地转向正门。
管弦乐队在同一瞬间奏响了序曲,铜管的声音从穹顶倾泻而下,汇聚成一片低沉的轰鸣。
王妃伊莎贝拉出现在门口。
她换了身礼服。深蓝色的天鹅绒拖曳在身后,领口与袖口镶着密实的金色蕾丝。她的头发盘得比方才更紧,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的颈间环绕着一串暗红色的龙晶项链,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沉甸甸地坠在锁骨上方,像一圈凝固的血。
当王妃迈过门槛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她。贵族们微微前倾身体;骑士们挺直脊背;侍从们低下了头。
他们追随、爱戴、敬畏、近乎本能的凝视--像是飞蛾看见了火,像是向日葵追着太阳,明知道靠得太近会被灼伤,还是忍不住要看。
而伊瑟垂下了眼睛。太阳太亮了,亮到刺眼,他还不想被灼伤。
王妃在主位前站定,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过身,面朝所有人。
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让她的脸隐没在一片恰到好处的阴影里。
“诸位。”她开口了。“今天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一个时代的结束。”
一个时代的结束,多么充满希望的感觉。
在那个血色漫天的时代,阿尔比恩的橘色天空,灰烬区的漫天灰尘和边境线上被龙火烧焦的土地,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凝聚成丑陋的疮疤。
“红色时代结束了。”
王妃的声音抬起右手,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托举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颈间的龙晶项链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那光芒落在这灯火通明的宫殿里,落在她苍白的指尖上。
“现在我正式宣布--银色的时代已然降临!”
随后是排山倒海般的掌声。有人在高喊“为了帝国”,有人在喊“纯白之主万岁”,那些声音和掌声搅在一起,被穹顶放大,变成一片浑浊的热潮。
“银色时代。”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银色的时代。
帝国需要一个新的颜色来掩盖旧的伤疤,而银色刚刚好,听起来干净而体面。
可是银器总会发黑。
伊瑟想起那些藏在花园深处无人修剪的、枯萎的白蔷薇,花瓣泛着暗淡的褐红,像干涸的血迹。
他抬起头,朝王妃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正在和身边的侍女低声交谈,嘴角还挂着那个淡淡的笑容。端庄、得体、完美无瑕,这就是新时代应有的模样啊。
殿内的灯光暖黄而明亮,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交织成一片谁也分不清谁的、灰蒙蒙的网。
伊瑟站在网的中心,像一颗被嵌进表盘的宝石--闪亮,坚硬,且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