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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医院再会 陆泽辰只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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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之间最大的幸运在于,多年来,凌夕早已放下,却不曾真正走出,而陆泽辰尝试放下,却又从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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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泽辰回来了,你知道吗?”
水流冲刷着碗碟,手上的动作因为这句话停滞了微不可察的一瞬,取出水晶杯里的柠檬片,凌夕垂下眼,看不清神情,开口的语气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知道。”
顾言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开放式厨房里凌夕纤瘦的背影,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太阳穴,“你的反应真没有意思,我以为你会挺开心的,再不济也该有点惊讶吧……”他顿了顿,“至少,在听到他名字的时候。”
“没什么好开心的。”凌夕关掉水龙头,沉默地一一擦干水晶杯,角度一致地放进玻璃柜里。黄昏的阳光穿过宽大的落地窗,打在他暖白针织衫上,遮盖住他消瘦的身形。
“你不开心就好。”顾言单手撑着脑袋,他瞳色很淡,夕阳余晖下呈现出琥珀莹润的光泽,棱角分明的脸颊上挂着一个令人捉摸不清的笑容。
凌夕擦干双手,接过顾言递来的银色戒指,分毫不差地戴进左手无名指,眼神只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上停留了一刻,又不动声色地挪开了。
这间公寓离公司很近,面积不过百来平,原本只是凌夕为了加班后方便休息准备的,后来时间长了,住在这里的时间比住在家里的时间还长。
没走几步就到了玄关,凌夕取下一件白色风衣,回头只见顾言还靠在吧台上看他,于是问:“不走吗?”
顾言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走到穿好鞋起身的凌夕身边,伸手把凌夕风衣上扣错的扣子一一解开重新扣上,凌夕也没别的动作,任由他摆布。
“你真的好像完全不在意,就没有一点期待他回来吗?”
两个人几乎靠在一起,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信息素的味道。
熟悉的朗姆酒香钻进凌夕的鼻腔,只是里面似乎掺杂了一些别的味道,凌夕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自然躲过顾言还在动作的手,自己从前往后理了一遍衣领。其间凌夕始终低着头,声音也被这个姿势压得有些低,“没什么在不在意,他都走了那么久了,你还在担心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
说完,凌夕抬头直直对上顾言的眼睛,神色坦然,没有一丝躲闪。
顾言转了转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笑得人畜无害,“担心你不站在我这边,你会吗?”
“不会,你还要问什么可以一次问完。”凌夕答得笃定,仿佛顾言在问一件十分荒谬的事情,语气之中倒没有什么不好的情绪,始终都还是那般平静,“没有的话就快走吧,等会儿赶不上探视。”
摊开双手示意自己只是开个玩笑,顾言利落地穿上外衣,跟在凌夕身后离开公寓。
去车库的路上,顾言简单给凌夕讲了讲今天要注意的事情,他处理这些一向得心应手,凌夕没有什么好操心的,只需将他说的一一记下。
到车库的时候,凌夕一眼就看见了顾言常坐的那辆黑色宾利,只是边上站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高挑男子,身姿笔挺,转过身的时候凌夕多看了一眼。
男子见他们过来,恭敬打开后座车门,车库的应声亮起的光把他脸上的金属面具照得发亮。
关上门,后座挡板缓缓升起,凌夕随口问:“新来的助理?”
顾言往后靠了靠,调整到舒服的坐姿,“嗯,七月的时候周叔退休了,特意推荐他来接班,确实是‘新来’的。”
这“新来”二字的咬字要重些,顾言脸上还是保持一贯的笑意。
两人已经有小半年没见了,年初凌夕在瑞士出差,Free和瑞士的Aether HealthTech Institute(AHI)有一个合作项目,上个月才回到北城。恰好那段时间顾言在A市处理新码头的工作,两人总是碰不到一处,今天才见上半年来的第一面。
以他们之间的关系,即便没有那一纸协议,也不该半年见不上一面,通讯仪一眼望到头的记录昭示着他们这段时间的疏远。
凌夕并非刻意要和顾言保持距离,只是今年以来他的身体状况始终不是很好,并不想在见面的时候被顾言发现。
于是忽略顾言话里话外的意思,想起新助理那颇有些精致的下半张脸,还有那引人注目的面具,凌夕淡淡道:“他挺特别的。”
戴面具上班的确挺特别的,乍一看就像误入了化妆舞会现场一样。
斜阳穿过车窗,顾言歪头看向凌夕,“你这样说,我会以为你吃醋了。”
凌夕瞥了他一眼,“没有,只是有点意外你会招他做助理。”
顾言虽然同他说话的时候总有些玩世不恭的样子,但对待工作一向是最严肃的,凌夕很难想象他会允许跟在自己身边的助理随时戴着一张面具。
顾言摸了摸下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玩味,思索道:“意外吗?毕竟周叔推荐的,戴面具是奇怪了些,说是脸上有胎记,工作能力倒是不错,总要给他们这种人一些机会对吧?”
如他所说,这新助理的能力确实不错,车开得很好,凌夕不知什么时候竟然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他们已经到了医院楼下。
这家私人医院凌夕和顾言都很熟悉,深秋时节,这里的梧桐树还是金黄一片,无需指路,两人穿过住院部前的梧桐大道,将一地金黄踩得嘎吱作响。
在病房前,凌夕挽上了顾言的手臂。
推开门,明明时间已经不早了,病房里面的人还是很多,好在这家私人医院的VIP病房够大,站了十来号人也不显得拥挤。
一屋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还好陆照老爷子已经昏迷了好几年,这些人聚在这里也不怕吵到他老人家休息。
凌夕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形销骨立的老人,一点也看不出曾经的叱诧风云。
这些年凌夕有空的时候也会来看望陆爷爷,也许是当年出事的时候一切太过剧烈,如今他平静地躺在病床上,任凭时间将那年的剧变一点点慢慢抚平。唯有胸膛还微弱起伏着,透出些许生机。
凌夕想,平心而论,还是顾言更像陆爷爷,他更像那位走了很多年的老夫人,带着苏格兰难得的晴天味道。
门一开,里面的十来号人齐刷刷转头看了过来,见是他们二人,骤然紧绷的背脊才慢慢松下去。
陆铮在靠门的地方站着,一身酒红色风衣剪裁利落笔挺,看见他们的瞬间,眉头的不耐才稍淡了些,率先开口道:“你们终于来了,怎么来得这么晚?”
顾言稍微比凌夕站得靠前些,冲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下飞机去阿夕那里换了身衣服,耽误了一点时间,还好赶上了。”
病床旁边面相富态的老太太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远远看过来,眯着眼睛朝他们招了招手。
顾言一面用眼神和周遭的亲戚致意,一面悄无声息地在凌夕耳畔轻声道:“没事,我来处理。”
拉着凌夕走到陆老爷子病床前,顾言俯下身在老太太耳畔道:“二姑婆。”
老太太双手按着雕花拐杖就要起身,顾言便伸手扶了她一把,没让老太太真的站起来。颤颤巍巍坐下,老太太左看看顾言,右看看凌夕,和蔼道:“小言啊,这是你夫人?”
顾言笑着同她介绍:“嗯,姑婆,他是凌夕。”
虽然不是很有必要,但眼前的老人笑得慈眉善目,凌夕还是顺从地开口,“姑婆好。”
老太太看着眼前一身暖白的俊秀年轻人,满意地点点头,“好,好,我记得你,这几年家里就你们结婚这一件喜事。那年你们婚礼上我见过你,你们匹配度很高对吧?这很好,”她往前倾了倾脖子,似乎想将眼前的人看得更清楚,“你好像比那时候瘦些?”
感受着手臂上加重的力道,顾言眼睛的弧度弯得更深,“没有,他一直都这样,您大概记错了。”
老太太的目光还是有些狐疑,顾言问:“爷爷的情况怎么样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眼中才亮起的神采马上暗淡了下去,“不好啊,医生说昨天抢救回来之后就不太好了,很多器官都衰竭了,可能……”她顿了顿,“可能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了。”
陆照是她哥哥,即便已经昏迷不醒多年,老太太也实在无法平静地说出他即将死亡的事实,背过身不愿再看病床上陆照苍老消瘦的脸。
顾言只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红着眼缓声道:“这对爷爷来说,也许是解脱吧。”
“平时不见你来看望老爷子,现在来这里假惺惺,你演多了也不嫌累得慌。”爽朗的女声在他们身后响起,不用回头,凌夕便能猜到说话的人是谁。
顾言仿佛毫不在意她语气里的不友善一般,平静而从容地站起身,挺直背脊看向她,“叔母好久不见。”
女人靠在窗边,穿着一身与众人格格不入的休闲服,对上顾言视线的下一刻便不耐地转过头,没好气道:“我可担不起你这样喊我。”
这个女人是顾言的叔母,陆家已逝三公子陆泊谦的遗孀,也是凌夕母亲廷鹭的亲姐姐——廷鹤。在这里的这么多人里,凌夕也就和她能说上话,可是眼下她却连带着不愿看顾言身旁的凌夕一眼。
当着这么多人,还是在陆老爷子的病房里,廷鹤也不好说得太过分,方才也不过一时看不惯要呛他两句,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顾言带着凌夕,和剩下的人挨个打起招呼。陆家是个大家族,旁支的亲戚很多,知道陆老爷子大约没两天了,都赶到这里探望。
这两年陆铮把大小事都交给顾言在管,他算是陆家半个当家人。虽然算不上多么熟络,这些亲戚都同他客客气气的,多少还有些隐晦的巴结意思。
不过怎么说都还在病房里,这些人也不好表现得太明显,说的左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凌夕也没心思去听他们到底说了什么,机械地保持着客套的微笑,有时候连笑都没有,倒也没费太多精神。
他虽然是顾言的夫人,但多年来和陆家这些亲戚始终没有太多联系,为数不多熟悉的那几个也都不在了。在这里凌夕没什么能做的,只能陪着顾言,在外人面前扮演一个合格的、感情不错的伴侣。
陆爷爷要走了,他应该也有些难过吧。
等到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众人该说的也说得差不多了,私人医院也不需要他们这些人陪床,众人便先后离开了病房。
顾言来得晚,走得也晚,他带着凌夕离开的时候,屋子里只剩下陆铮一个人固执地站在门口。如今陆老爷子的三个儿女里,也只剩下她一个了。
临走时陆铮的通讯仪正好响起,她只瞥了一眼凌夕,目光似乎有些意味深长。
从病房出来,凌夕松下一口气,手上力道也自然放松。顾言却抓住了凌夕的手继续搭在臂弯,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凌夕也只好继续维持这个姿势。
最近凌夕工作很忙,上个月一直在处理出差期间堆积的一些文件,这个月和瑞士那边的合作也进入收尾阶段。今天他在公司处理了一天的文件,难得没有加班提前到家,就遇上顾言突然上门,来接他一起看望陆爷爷。
顾言还缠着他做了一顿饭才出发,又在医院站了两个钟头,现在他实在没什么力气和顾言拉扯,便顺了他的意思。
他们呆在一起的时候不多,怎么说也顶着顾夫人的名号,顾言的意思他也明白。
两人走到一楼大厅,本就安静的私人医院在这个时候更没有什么人光顾,除了不多的几个护士在忙自己的事,一切都显得静悄悄的。
来时还金灿灿的梧桐大道已经被暮色浸染,望不穿的昏暗渗透出秋日的萧瑟。凌夕忍不住低头收紧了松散的领口,不让秋风渗进一丝一毫。
知道凌夕身体一直比较虚弱,顾言怕他吹风着凉,侧身用高大身影罩住了他半个身子,凌夕才觉得暖和了一些。
可是秋风刮在脸上依然很冷,或许是被冻到了,凌夕从医院门口走出的一霎那还是迟钝了一秒。
也许是一秒吧,毕竟他也没有仔细去数到底愣了多久,兴许连一秒都没有,又兴许过了好多年,那个人就从他身边经过了。
从凌夕的角度看过去,只来得及看见他的侧脸。
比多年前他离开的时候棱角更加分明,配上那样薄的嘴唇显得更加冷峻而不近人情。只是在他身旁很远的地方看上一眼,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生人勿近的气场。
脚步匆匆的,像是不会再为谁停留。
陆泽辰只是在很远的地方经过,连一个眼神都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