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失却一轮月》月明星稀一两风

1、她的月亮 他的星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忽明忽灭的光线在瓷砖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昭月掏出钥匙开门时，指尖触到门锁上的凉意，像摸到一块冰。客厅里飘着淡淡的香薰味，是他用兼职攒的钱买的，据说能安神，可这味道总压不住楼下隐约传来的争吵声。
　　他换鞋时，眼角余光瞥见阳台外的景象——那只总在小区里晃悠的金毛，正蹲在对面楼的空调外机上，嘴里叼着个拆开的快递盒，前爪笨拙地扒拉着里面的泡沫纸，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一只狗能精准地爬上三楼外机，还懂得拆快递，这违背常理的画面让昭月皱了皱眉，随即被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打断。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母亲这个月的药费又扣了两千。他看着余额里仅剩的四位数，轻轻叹了口气。十八岁的少年关掉短信界面，点开和沉星的聊天框，那是比他小十四岁的妹妹，小姑娘昨天发了条语音，奶声奶气地说想要便利店新出的草莓味果冻。他回了个“好”，起身往楼下走。
　　三楼的门没关严，争吵声像断了线的珠子滚出来。“我让你把客厅的窗帘换成灰色，你怎么还买米白色？”昭林军的声音里满是不耐，他总这样，对所有事都带着莫名的控制欲。
　　周慧的声音怯生生的：“灰色太压抑了……星星说米白色好看。”
　　“她一个小孩子懂什么？”昭林军拔高了音量，“这个家我说了算！明天就给我换掉！”
　　“可是……这窗帘才买了半个月……”
　　“你懂个屁！我赚钱养家，让你换个窗帘还敢顶嘴？”
　　昭月推开门时，正看见周慧把手里的窗帘挂钩往桌上放，指尖微微发抖。而沉星坐在沙发角落，怀里抱着个兔子玩偶，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只有肩膀细微的颤抖暴露了她的不安。
　　“哥。”听到脚步声，沉星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亮，又很快黯淡下去，像颗被乌云遮住的星星。
　　昭林军瞥了林墨一眼，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施舍般的傲慢：“回来了？正好，明天跟你阿姨去把窗帘换了。”
　　昭月没理他，径直走到沉星面前，从口袋里掏出草莓果冻。小姑娘的眼睛瞬间亮了，伸手要接，却被周慧轻轻拍了下手背。“跟你哥说谢谢，还有，别总让你哥花钱。”周慧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她似乎永远学不会用温柔的语气对女儿说话。
　　沉星的手僵在半空，慢慢缩了回去，低下头小声说：“谢谢哥，我不想要了。”
　　昭月把果冻塞进她手里，抬头看向周慧：“她喜欢就好。”他的语气很淡，却让周慧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昭林军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突然嗤笑一声：“看看人家隔壁老王家的儿子，保送名牌大学，再看看你，还在为高考愁眉苦脸。”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果然是上不了台面的种。”
　　这话像根针，扎得昭月耳膜发疼。他早就习惯了父亲的贬低，却还是下意识看向沉星。小姑娘紧紧攥着果冻，指节泛白，眼睛里蒙着层水雾，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我回房间了。”昭月拿起沉星的书包，“星星，作业还没写完吧？跟我上去。”
　　他牵着沉星往楼梯口走，身后传来昭林军摔遥控器的声音：“翅膀硬了是吧？跟你那个妈一样，没一个好东西！”
　　四楼的房间是昭月母亲离婚后买的，不大，却收拾得干净。书桌上摆着沉星画的画，歪歪扭扭的两个小人，旁边写着“哥哥”和“星星”。昭月帮她拿出作业本，看见数学题上画满了小叉，小姑娘的头埋得更低了。
　　“哪里不懂？”他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放得很柔。
　　沉星指着一道应用题，小声说：“这里，妈妈说我笨，学不会。”
　　周慧总这样，辅导作业时没耐心，说的话比昭林军的怒吼更伤人。昭月拿起笔，一步一步给她讲，讲完后发现小姑娘没动静，低头一看，她正盯着他手腕上的表。
　　“哥，你的表好好看。”
　　“等你下次考试进步了，哥给你买个电子表。”
　　沉星突然抱住他的胳膊，把脸埋在他袖子上：“哥，你不要走好不好？”
　　昭月的心猛地一揪。他上周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在千里之外的城市。他还没告诉苏念，怕她难过。
　　“星星，哥要去上大学，”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放假就回来陪你。”
　　“那你会忘了我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妈妈说，人走了就会忘事。”
　　“不会忘。”昭月看着窗外，楼下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却照不进这栋楼里的压抑，“哥永远记得星星。”
　　他没说的是，他必须走。这个家像个密不透风的笼子，昭林军的控制欲、周慧的麻木、无处不在的争吵，都让他窒息。他要去外面的世界，不是为了逃离沉星，而是为了有一天能真正带她走。
　　楼下的争吵声又开始了，这次夹杂着摔杯子的脆响。沉星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受惊的小兽。昭月把她抱起来，走到窗边，指着远处的路灯：“你看，那些灯是不是像星星？”
　　沉星点点头，眼睛里映着灯光，亮晶晶的。
　　“哥去的地方，有比这更亮的灯，”他轻声说，“等哥站稳了，就接你过去，好不好？”
　　小姑娘似懂非懂，却还是用力点头，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哥，你要说话算数。”
　　昭月嗯了一声，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到淡淡的洗发水香味。那是他给她买的儿童款，草莓味的，和她喜欢的果冻一个味道。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楼下的客厅里，周慧正蹲在地上捡杯子碎片，昭林军坐在沙发上打电话，语气却异常温柔：“小雅，等我这边处理完就去找你……放心，我早就不想要这个黄脸婆了……”
　　而那只蹲在空调外机上的金毛，正用爪子扒开泡沫纸，露出里面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昭林军，身边站着的女人不是周慧，也不是昭月的母亲，怀里抱着的婴儿，眉眼竟和沉星有几分相似。
　　金毛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突然跳下外机，消失在夜色里。
　　昭月低头看着怀里已经睡着的沉星，轻轻叹了口气。他以为离别只是暂时的，以为未来总有希望，却没料到命运早已在暗处织好了一张网，只等着在某一天，将这仅存的微光彻底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