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赴别离》啸鑫

1、蝉鸣里的初见 三年级

　　三年级的夏天，是刻在我骨血里，永远忘不掉的一个夏天。
　　空气闷得像被一层湿热的膜裹住，连风都吹不散那种黏腻的燥热。学校教学楼前那棵老槐树，枝叶繁密得遮天蔽日，把整条走廊都笼在深沉的绿荫里。阳光只能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碎成一点一点晃动的光斑，落在水泥地上，随着微风轻轻摇晃，像一场迟迟不肯醒来的幻梦。
　　蝉鸣从校园各个角落一起涌出来，一声叠着一声，喧闹、聒噪，却又带着独属于夏日的荒凉。那时候我还小，听不懂心底莫名涌起的低落，只觉得这蝉声吵得人心慌，可很多年以后再回想，才明白，那年的蝉鸣，早就预告了我整段青春的孤单与无果。
　　我叫温晓。
　　从小我就是个安静到近乎透明的女孩。不爱说话，不爱热闹，不爱主动靠近任何人，走路总是低着头，步子轻轻小小的，一根简单的马尾垂在背后，安安静静，从不张扬。我的成绩永远卡在中间，不靠前，不落后，平凡得引不起老师半点注意。体育更是我的软肋，稍微跑几步就心慌气短、脸色发白，身体天生孱弱，换季必感冒，一吹冷风就浑身发软。
　　也因为这样，我从小就习惯远离人群，不和同学追逐打闹，不凑热闹的圈子，大部分课间时间，我都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要么低头看书，要么趴在窗边发呆，像一株长在墙角、无人问津、习惯独自沉默的小草。
　　我童年里唯一的光，只有林溪。
　　她性格开朗，爱笑、爱说话，走到哪里都受欢迎，像一轮小太阳。而我，永远是躲在阳光背后的阴影，怯懦、敏感、自卑、患得患失。从一年级入学第一天，她主动牵起我的手开始，我们就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她懂我的内向，包容我的沉默，会主动找我说话，拉着我散步，把我从封闭的壳里一点点往外带。如果不是她，我的小学时光，只会是无边无际的孤独。
　　可三年级刚开学，学校调整午休班级，硬生生把我们分开了。林溪被分到三班，我留在二班。
　　就从那天起，我原本仅有的一点温暖，被硬生生抽走大半。见面少了，说话少了，并肩走路的时间少了，我又重新退回自己的世界，变得更沉默、更孤僻、更害怕人群，也更习惯一个人待着。
　　那天午休铃刚响过，教室里喧闹一片，大家收拾书本、准备午休，我攥着口袋里妈妈给我的润喉糖，慢慢往三班走去。那几天我嗓子干涩发疼，说话都沙哑，妈妈特意给我装了润喉糖，让我含着缓解一点。我想把糖分给林溪，趁着午休前的一点空闲，和她多说几句话，留住我们仅剩不多的相处时光。
　　三班的门半掩着，里面热闹得不像话。男生追逐打闹、拍卡片、大声起哄，女生围坐成小圈子，叽叽喳喳说笑，清脆的笑声混着吵闹声，填满了整间教室。那种鲜活热闹的氛围，是我永远融不进去的世界，站在门口，我只觉得格格不入，心里莫名生出怯懦。
　　我没有推门进去，只是踮起脚尖，悄悄往里面张望，目光在人群里慢慢游走，寻找林溪的身影。
　　可就在下一秒，我的视线像被什么牢牢吸住，再也移不开。
　　靠窗的那个位置，坐着一个少年。
　　他没有参与男生的打闹，也没有低头独自发呆，只是侧着身子，和同桌轻声说笑。嘴角浅浅扬起，弯成干净好看的弧度，眼睛像弯弯的月牙，清澈、明亮、干净，带着少年独有的温柔爽朗。额前柔软的碎发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不凌厉，不张扬，却让人一眼入心，再也忘不掉。
　　他身形挺拔，坐姿端正却不僵硬，浑身透着一种干净阳光的少年气。笑起来的时候，两颗小小的虎牙微微露出来，瞬间让周遭所有喧闹都黯淡下去，整个教室仿佛只余下他一个人的光亮。
　　我站在门口，瞬间失神。
　　忘了呼吸，忘了手里的糖，忘了来找林溪的初衷，忘了周遭所有的人声与动静。
　　全世界，只剩下他。
　　像是感应到门外的目光，他动作很轻地转过头，随意朝门口看了一眼。那一眼很淡、很轻，不带好奇，不带探究，只是不经意的一瞥，停留不过半秒，便又转回去继续和同桌说话。
　　可就是这短短一眼，彻底打乱了我年少所有的心绪。
　　心脏猛地狂跳，像有只小兔子在胸口横冲直撞，撞得我几乎喘不过气。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从耳尖一路红到脖颈，我慌得往后退了两步，紧紧靠在走廊冰冷的柱子上，手心冒汗，整个人都僵住。
　　我不认识他，不知道他名字，不知道他成绩，不知道他性格，关于他，我一无所知。
　　可我清清楚楚明白一件事——
　　他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温晓？你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是林溪走了出来，看见我躲在柱子旁，一脸疑惑。
　　我慌忙收敛心神，手指攥紧口袋里的糖，慌忙塞给她，声音细弱发颤：“没、没什么……给你带润喉糖，我嗓子不舒服。”
　　林溪拆开一颗含进嘴里，盯着我泛红的脸笑：“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跑过来热着了？”
　　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能含糊点头，目光却不受控制，又悄悄往三班里面瞟去。
　　林溪顺着我的视线一看，立刻了然，笑着打趣：“哦——我知道了，你在看穆星途对不对？”
　　穆星途。
　　我在心里轻轻默念这三个字，把它小心翼翼刻进心底。
　　“他是我们三班的学霸，成绩永远年级前列，体育也好，跑步打球样样都行，性格还温柔，班里好多女生都偷偷喜欢他呢。”林溪随口说着。
　　我安静听着，不说话，不表露任何情绪，可心底早已掀起波澜。
　　那天的风、那天的蝉鸣、那天晃动的光斑、那天少年无意间的一眼，连同穆星途三个字，从此扎根在我心底，缠绕我整个青春，从三年级，一直缠到我十三岁的尽头。
　　那一眼，心动一生。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份安静卑微的喜欢，会陪着我走过孤独的小学、压抑的初一，会让我在抑郁里苦苦支撑，会给我甜到极致的美梦，最后，也把我拖进再也爬不出来的绝望深渊。
　　我只是一个内向、自卑、平凡渺小的女孩，而他是耀眼、阳光、被众人仰望的少年。
　　我们像两条本不该相交的线，却在那个蝉鸣盛夏，悄然有了交集。
　　而我这辈子所有的悲欢、崩溃、执念、遗憾，都从这一章，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