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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 ...

  •   第二天陈乐生七点就醒了,从铁皮箱底层翻出唯一一件像样的白衬衫——在老家百货大楼花三十八块钱买的,穿了三回了,领口有点发黄,她用湿毛巾擦了擦,勉强看得过去。裤子是最早打工时穿的那条,膝盖磨得发白,但没破洞。她对着电饭煲内胆的反光照了照,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出门的时候深圳已经热得像蒸笼。她坐上中巴车,摇摇晃晃四十分钟到了华强北。

      华强北跟她想象的不一样。她以为会是那种高楼大厦、窗明几净的地方,但下车一看——密密麻麻的电子市场,一间又一间柜台像蜂巢一样挤在一起,卖电子表的、卖计算器的、卖收音机的、卖电线的,什么都有。空气中弥漫着焊锡的味道,搬运工拉着板车从人群中穿过,喊着“让一让让一让”,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陈乐生找到舅妈说的那个地址——“华强电子世界”一楼,B区17号柜台。柜台不大,一米来宽,玻璃柜里摆着各种电子表,有皮的、有钢的、有圆的、有方的,最贵的标价八十五块,最便宜的十五块。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秃顶,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花格子短袖衬衫,正拿着计算器噼里啪啦按。陈乐生走过去,说:“请问是陈果陈老板吗?我是李秀兰的外甥女。”

      男人抬起头,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发黄的衬衫上停了零点几秒。“哦,秀兰的外甥女啊。你做过生意吗?”

      “没做过,”陈乐生老实说,“但我学东西快。”

      “会讲粤语吗?”

      “……不会。”

      陈果把计算器放下,摘了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用一种介于犹豫和不忍之间的表情看着她。“那个,我跟秀兰也是老熟人了,我就直说——你这条件,我要是招了你,我得亏钱。我这柜台天天要跟香港客打交道,你连粤语都不会,我怎么放心把生意交给你?”

      陈乐生站在柜台前,后背挺得笔直。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哎,陈老板,粤语我可以学。给我一个月时间,我保证能跟客人做基本交流。”

      陈果看了她几秒,噗嗤笑了:“你这个小姑娘,口气倒是不小。”他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样吧,我这边暂时不缺人。但我知道隔壁市场有个档口在招人,你去试试,就说我介绍的。”他在名片背面写了一个地址,“祝你好运。”

      陈乐生接过名片,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走出电子市场的大门,七月的大太阳直接砸在脸上,晃得她眯起眼睛。她站在台阶上,把名片看了两遍,又看了看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地址——在振华路,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她把名片塞进口袋,正打算迈步,忽然看见对面马路牙子上蹲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

      赤着脚,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T恤,身边放着一个军绿色行李袋。她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灰,像在煤堆里滚过一样。她低着头,下巴抵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猫。

      陈乐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了那女孩两秒,觉得有点面熟,但又说不上来在哪见过。她本来想走过去问问,但转念一想——

      深圳的流浪汉多了去了,她管得过来吗?她自己都快管不过来了。

      她收回目光,抬脚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怯,像是怕被人听见,又怕别人听不见。

      “姐……陈乐生姐?”

      陈乐生站住了。

      她回过头,那个赤脚的女孩已经从马路牙子上站了起来,行李袋歪歪斜斜地靠在脚边。女孩正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这双眼睛。

      陈乐生忽然想起在哪见过了。

      “赵曼生?”陈乐生不敢相信地喊出这个名字。

      女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一颗一颗砸在滚烫的水泥地面上。她赤着脚朝陈乐生走了两步,赤着的脚板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水泥地烫得一缩一缩的,但她没有停。

      “姐,”赵曼生站在陈乐生面前,仰起头,满脸煤灰和泪痕,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求你帮帮我。”

      陈乐生的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她看着赵曼生,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一无所有的、只有十五岁的女孩,脑子里闪过三个东西:

      舅妈李秀兰的话——“这儿不是谁都留得下的。”

      存折上的数字——“三千二百四十块零六毛。”

      电子市场里陈果的眼神——“你这条件,我要是招了你,我得亏钱。”

      她深吸一口气,把硬币翻了个面。

      “曼生,”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这自身都难保,怎么帮你?”

      赵曼生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开口哀求,就那么站在大太阳底下,赤着脚,两只手攥着裤腿,攥得指节发白。

      陈乐生移开目光,从口袋里摸出三块钱,塞到赵曼生手里。“去买碗面吃。找个救助站,他们会帮你联系老家的人。”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出那条街,拐进振华路,陈乐生找到名片上写的那栋楼——一栋老旧的商住楼,电梯里一股尿骚味。她上了五楼,找到那家公司,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招聘业务员”。

      她推门进去。

      前台是个烫着大波浪卷的年轻姑娘,涂着红色的指甲油,正对着镜子补口红。她斜了陈乐生一眼,用粤语问了句什么。

      陈乐生没听懂。

      前台翻了个白眼,换成普通话:“找谁?”

      “面试的。”

      “填表。”一张皱巴巴的表格被推过来。

      陈乐生填完表,等了二十分钟,被叫进一间小办公室。面试她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打着领带,桌上放着一部大哥大。他翻了翻陈乐生的简历,眉头皱起来。

      “中专?纺织厂?你做过业务吗?”

      “没有,但我——”

      “你知道我们公司是做什么的吗?”

      “电子元器件,我在门口——”

      “我们这个行业,”男人打断她,把简历合上放在一边,“需要的是有资源、有经验的人。你一个纺织厂出来的,连最基本的电子元器件都不认识,我怎么用你?”

      陈乐生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学”,但她知道这三个字在这种场合毫无意义。她沉默了一瞬,站起来,把那把椅子推回原位。

      “谢谢您的时间。”

      她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头顶的太阳已经偏西了,但热气一点没减。她站在路边,摸口袋——烟盒空了,糖也没了,三块钱给了赵曼生,口袋里只剩几个硬币。

      操,她想抽根烟。

      她蹲在马路牙子上,从地上捡了一个别人扔掉的烟头,看了看——还有一小截没燃尽的烟丝。她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没点。不是讲究,是觉得还没到那份上。

      还没到那份上。

      这句话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了无数遍。在纺织厂撑不下去的时候,她说“还没到那份上”。在出租屋里被房东催租的时候,她说“还没到那份上”。在面试被一次次拒绝的时候,她还是说“还没到那份上”。

      但今天,蹲在路边,看着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她忽然觉得“那份上”也许不远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中巴站走。

      经过一条窄巷子的时候,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就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拽住她的包。

      “别叫!把钱拿出来!”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陈乐生被拖进巷子,后背撞在墙上,疼得她闷哼一声。她看清了面前的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

      那只手还捂着她的嘴,手指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

      陈乐生没有挣扎。她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慌张、有恐惧、有一丝不起眼的绝望。

      男人见她不挣扎,反而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松了些。他伸手去扯陈乐生的包,陈乐生下意识地拽了一下,男人急了,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啪的一声弹开,刀刃在巷子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别动!我说了别动!”

      陈乐生不动了。

      她不是不怕。她怕得要命。

      这把刀离她的脸不到一尺,她甚至能看清刀刃上的细小缺口。

      但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清醒,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尖叫没有用,挣扎没有用,在这个无人的巷子里,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尽量让这个男人不要伤害她。

      “包给你,”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里面没多少钱。你拿了就走,我不会报警。”

      男人喘着粗气,伸手去扯包的带子。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什么人跑过来了,还夹杂着小孩的哭声。

      “就是这里!有人抢劫!”

      男人猛地回头,陈乐生趁这个空隙一脚踹在他小腿上,男人惨叫一声,弹簧刀脱手飞出去,叮当一声掉在地上。陈乐生转身要跑,但男人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往回拽。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巷口冲了进来,手里举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捡的砖头,对准那个男人的胳膊狠狠砸了下去。

      “啊——!”

      男人松开陈乐生的头发,捂着手臂后退了两步,撞翻了巷子里的垃圾桶,垃圾撒了一地。他看了一眼巷口越来越近的人影——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妇女,手里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正扯着嗓子大喊“抢劫了抢劫了”——男人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然后转身跑了。

      陈乐生靠在墙上,喘着气,头发散了一脸。她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

      赵曼生。

      赤着脚,手里还攥着那块砖头,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像筛糠一样。她的嘴唇在哆嗦,牙齿在打颤,眼睛里全是惊恐,但她的脚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块砖头还举着,像举着一面旗。

      “你怎么在这?”陈乐生问。

      赵曼生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陈乐生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破了皮,血珠顺着眉骨往下淌。赵曼生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砖头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姐,你、你流血了。”她的声音像碎了一样。

      陈乐生伸手摸了摸额头,看了眼手上的血,反而笑了。不是好笑,是一种劫后余生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绪的笑。

      “没事,就蹭破了点皮。”

      那个穿花衬衫的中年妇女已经走到了巷口,手里还牵着那个孩子。她上上下下打量了陈乐生和赵曼生一番,目光在赵曼生的赤脚上停了两秒,又看了看那个军绿色行李袋,眉头皱了起来。

      “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她是你什么人?”中年女人指着赵曼生问陈乐生,语气带着一种居委会大妈特有的审视。

      “她是我——”陈乐生顿了一下。

      她是谁?表妹?远房表妹?没有血缘关系的那种?

      “你朋友?还是你妹妹?”中年女人看着赵曼生,“小姑娘,你几岁了?怎么一个人在外面?你爸妈呢?”

      赵曼生的脸色刷地白了。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踩在碎砖头上,硌得她一激灵。

      “我、我——”

      “她是我表妹,”陈乐生接过话,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从老家来找我玩的。”

      “从老家找你玩?”中年女人显然不信,站起来看着陈乐生,“你看她这样子,是来找你玩的?浑身脏成这样子,连鞋都没穿。我跟你说啊,现在深圳有很多从外地跑来的未成年人,你要是包庇什么的,到时候出了事你担不起这个责任。”

      陈乐生的瞳孔缩了一下。她听懂了中年女人的言下之意——怀疑她把赵曼生拐来的,或者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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