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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深圳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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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福田。
陈乐生在出租屋里数钱。
准确地说,是在数存款本上最后几位数字。她把存折举到灯泡底下,眯着眼睛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三千二百四十块零六毛。
这是她工作五年半的全部积蓄。
陈乐生把存折合上,扔进床头的铁皮箱里,仰面倒在行军床上。行军床是钢丝架的,一翻身就吱呀吱呀响,弹簧从破洞里钻出来,戳得她后背生疼。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很像中国地图,海南岛那一块尤其逼真,每天都在往下掉白灰。
她住的地方在福田区沙尾村,一栋握手楼的负一层。所谓负一层,就是半地下室,窗户开在地面以上二十公分的位置,望出去只能看见行人的脚踝和垃圾堆里的老鼠。隔壁是麻将馆,每天从下午两点打到凌晨四点,洗牌的声音像瀑布一样哗啦啦,隔着一层单砖墙,听得陈乐生能把每一张牌猜出来。
每个月房租一百八十块。押金二百。她已经住了三个月,押金还没凑够,房东老陈催了两次,第三次来的时候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陈小姐,不是我不讲人情,你这拖了又拖,我也要吃饭的嘛。”老陈操着一口湖南腔的普通话,站在门口往屋里瞟了一眼,目光在那张行军床和门板搭起来的书桌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但那个眼神什么都说了。
陈乐生那天给了他一百块,说剩下的一百块半个月后给。老陈叹了口气,把一百块揣进裤兜,走了。
一百块走后,陈乐生把门关上,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硬糖,橘子味的,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糖在口腔里滚了一圈,她咬碎了,咯嘣咯嘣,碎糖碴子扎着上颚,有点疼。
但甜。
三个月前,她从江西九江的国营纺织厂辞了职。所有人都说她疯了——纺织厂是铁饭碗,分房子、发劳保、评职称、干到退休还能领退休金。她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女人,没结婚没对象,好不容易托关系进了厂,干了五年多,说辞就辞。
她妈在电话里骂了她四十分钟。从“你脑子被驴踢了”骂到“你让我在老姐妹面前抬不起头”,最后哭起来,说“乐生你爸走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就这么报答我?”
陈乐生听着那头母亲哭,一言不发,等哭声小了,说了一句:“妈,我不是你养老的工具。”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挂断了。
她跟母亲的关系一直是这样,像两根绷得太紧的橡皮筋,接近了就弹开,弹开了又互相拉扯。她从不怀疑母亲爱她,但那种爱里掺了太多的“你应该”——你应该进国企,你应该嫁人,你应该在三十岁之前生小孩,你应该像别人家的女儿一样正常地活着。
陈乐生不知道什么叫“正常地活着”。
她只知道在纺织厂流水线上日复一日地接纱线,轰鸣声震得耳朵嗡嗡响,下了班回到集体宿舍,四个女工挤一间小屋子,有人洗脚有人织毛衣有人听收音机,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在水底,窒息,却发不出声音。
辞职报告交上去那天,车间主任老刘把她叫到办公室,问她是不是嫌工资低。她说不是。问她是不是跟同事闹矛盾了。她说不是。
老刘抽了口烟,说“乐生你在我们厂是技术骨干,将来评中级职称第一批就是你,你这一走,前面几年都白干了”。
她想了三秒钟,说:“刘主任,我想试试别的生活。”
“别的生活?”老刘把烟掐灭了,乐了,“什么别的生活?又能好到哪去?”
陈乐生没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深圳在搞特区,只知道报纸上说“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只知道前几年她来深圳看过一次舅舅,福田还是一片农田和黄土地,这才几年工夫,高楼大厦就长出来了,像春天的笋子一样,拦都拦不住。
那种生长的速度让她着迷。一个城市可以用几年时间从农田变成钢筋水泥的森林,一个人为什么不能?
所以她来了。
带着五千块钱的积蓄,坐了十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硬座,在过道里站了七个小时,被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到了深圳站。出站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深圳”两个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激动,像是对着大海喊了一声,听见了回声。
然后现实就给了她一耳光。
特区真的需要证件。她在罗湖关口被拦下来,说要“边防证”。她没有。她在南昌办不到,因为没有深圳单位的接收函。她在关口外面站了两个小时,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最后花五十块钱找了个带路的,从山里绕进来。
进来以后才发现,深圳不是报纸上写的那个样子。至少不全是一个样子。
国贸大厦是光鲜的,深南大道是宽阔的,但更多的角落是沙尾村这种地方——握手楼密不透风,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纠缠,下水道泛着馊味,小饭馆的油烟从厨房直接排到巷子里。住在这种地方的人,白天去华强北搬货,去蛇口卸集装箱,去福田的工地上搬砖,晚上回到这些像鸽子笼一样的房间里,打牌喝酒骂娘,第二天再爬起来。
陈乐生试过找工作。她以为自己有中专文凭,有五年多国企工作经验,至少能在深圳的某个工厂当个小主管。但现实是——深圳需要的是会讲粤语的人,是有深圳户口的人,是能接受每天十二个小时工作制、一个月休两天、月薪四百块的人。
她的文凭在这里不值钱。她的经验在这里不值钱。她是一个没有证件、没有户口、没有关系的外来妹。
所以三个月过去了,她没找到工作,存款从五千跌到了三千二,房东在催房租,母亲不再给她打电话,而她躺在一张破行军床上,嚼着劣质的水果硬糖,等下一个天亮。
咯嘣。咯嘣。
她把糖嚼碎了,甜味黏在牙齿上,像一层薄薄的糖衣。
有人敲门。
“乐生!陈乐生!你是不是住在这——一楼陈乐生——!”
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江西口音。
陈乐生从地上爬起来,拉开门,走廊的白光刺得她眯起眼。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时下流行的小卷,手腕上戴着一只细细的银镯子。陈乐生认了半秒钟——是舅妈李秀兰。
“舅妈?”陈乐生愣在门口,下意识想把门带上,但已经来不及了。李秀兰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把那间十来平的出租屋看了个通透——行军床上皱巴巴的被子,门板搭的书桌,地上堆着的方便面纸箱,墙角电饭煲里隔夜的粥。
“乐生,你、你就住这儿?”李秀兰的嘴张了张,半天没合拢。
陈乐生把门拉开,侧身让她进来,顺手把行军床上的脏衣服拢成一团塞到床底。“舅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怎么知道?”李秀兰一进门就被霉味呛得咳了两声,“你妈打电话到我们家,说你三个月没给家里打电话了,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我一听就急了,到处打听,还是沙尾村那个江西老乡告诉我的,说有个姑娘住这儿。”她环顾四周,眼眶有点红,“你这孩子,来怎么不跟舅妈说一声?你舅要是知道你住这种地方,非得……”
“舅妈,”陈乐生打断她,从床底拖出一把凳子,用袖子擦了擦,“坐。我舅身体还好吗?”
“好什么好,”李秀兰坐下来,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汗,“你舅那个腰,去年在工地摔了一次,到现在还没好利索。我俩也准备回老家了。”
陈乐生愣了:“回老家?”
“这儿也不是谁都留得下的。”李秀兰叹了口气,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落回陈乐生脸上,“乐生,你来深圳也有三个月了吧,找到工作了吗?”
陈乐生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还没。”
李秀兰看着外甥女抽烟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知道这个外甥女的脾气看着随和,骨子里犟得要命。
她可管不了陈乐生。
“我有个老乡,”李秀兰斟酌着开口,“在华强北做电子表生意,听说要招一个看柜台的。我跟他提过你,他说让你明天去试试。但是乐生,”她加重了语气,“人家说了,试用期一个月,月薪三百,包一顿午饭。能不能留下来,看你自己的本事。”
三百块。陈乐生掐灭烟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自嘲。“行,我去试试。”
李秀兰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你明天上午九点去,找这个人,叫陈果。我跟他说好了,你到了就说是我外甥女。”
陈乐生接过纸条,叠了两折揣进裤子口袋里。“谢谢舅妈。”
“谢什么谢,”李秀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你一个人在深圳,照顾好自己。实在不行就回老家,你妈虽然嘴上骂你,心里还是挂着你的。”
“我知道。”
李秀兰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说:“对了,你还记不记得上回你回老家吊唁的那个表姨?她还有个独生女儿。”
陈乐生正在灭烟头的手顿了一下。“叫赵……什么来着?”
“赵曼生。她爸妈不是一个月前出了车祸吗?我听说那孩子昨天跑了。”
“跑了?”
“跑了。她叔伯要把她嫁人,那孩子半夜偷跑的。才十四五岁,听说挺会念书的,可惜了。”李秀兰摇摇头,“行了,我走了。你明天记得去面试。”
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陈乐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脑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赵曼生”三个字。她其实不太记得那个小姑娘长什么样了——只记得瘦,很瘦,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树枝。
但那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把最后一颗糖从口袋里摸出来,剥开,塞进嘴里,咯嘣咯嘣嚼碎了。
明天要去面试。这才是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