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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10章:关山烽火,岁岁干戈(下) “ ...

  •   “阿母,我们前去一观。”元绾轻声言道。
      二人缓步行至村口,沿途流民纷纷侧身避让,目光怯懦疲惫,眼底尽是兵祸磋磨后的麻木与绝望。短短半载,山野乡居的温软烟火荡然无存,整座村落皆被乱世的沉郁压抑牢牢裹挟,窒息难言。
      槐下溃兵紧捂肩头创口,气息粗促,强忍剧痛,断续诉说关外战事。嗓音沙哑干裂,每一字皆裹挟着尸山血海的苍凉,将千里之外的沙场炼狱,赤裸裸铺展在山野众人眼前。
      “开春以来,宇文泰亲率关西劲卒出潼关,兵锋直指弘农关外。高欢亦尽起关东精锐,重兵压境,两朝数十万甲士对峙于渭水之滨、沙苑之野。旌旗连云蔽日,戈矛森如密林,百里疆土尽覆兵戈煞气,飞鸟难渡,草木含悲。”
      溃兵一阵剧烈咳喘,喉间溢出血沫,眼底满是惊魂未定的悸怖:“战前诸军皆以为,不过寻常疆场拉锯,胜负只在将帅谋略、兵马多寡。谁料沙苑一战,堪称人间炼狱。西魏伏兵于苇荡深处,骤然突袭,箭雨漫天倾落,烟尘蔽地遮天。铁骑奔冲,步卒搏杀,金戈交击铿锵震地,人马嘶鸣彻贯云霄。一战之下,血肉横飞,尸骸堆叠,平川尽染赤红。我军阵型溃散,精锐折损大半,败势如山,无可挽回。”
      一席惨烈叙述,听得周遭众人遍体生寒。山村久居深山,虽早闻天下战乱,却从未亲闻如此真切悲壮的沙场实景。稚童惊惧缩于双亲怀中,不敢啼哭;耆老扶杖长叹,满目凄然;妇人掩面垂泪,悲戚无声。人人心头沉坠,惶惶难安。
      一名白发垂肩的老者颤声问询:“壮士,此战最终胜负如何?关外郡县,如今是何等光景?”
      溃兵抬眼,惨然苦笑,笑意苦涩穿心:“胜负不过两败俱伤,苍生尽数涂炭。高欢兵甲虽众,却深陷苇荡埋伏,主力溃散,死伤无算。沙苑平川之上,白骨盈野,血浸良田,村舍庐舍尽被战火焚为焦土。胜军元气大伤,败军流离溃败,可最苦的从来不是阵前厮杀的将士,是束手无策、任人鱼肉的百姓。”
      他抬首望向连绵苍山,满目凄怆悲凉:“大军过境,鸡犬不留。征兵索粮,苛税叠加,田间壮丁尽被强征入伍,老弱妇孺孤守空村。屋舍焚毁,粮储劫掠,侥幸未死于兵戈者,只得拖家带口,遁入深山避祸。我等残兵侥幸留命,却成无主孤卒,无国可归,无家可回。”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落于众人耳畔,字字皆是乱世悲歌。
      元绾立在人群外侧,默然静听,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惊涛翻涌,面上依旧沉静无波。
      六载山居,苏媪授她医理诗书、处世之道,教她守拙藏锋、避祸安身,却从未细说沙场杀伐之酷、两军交兵之惨。往日读史听闻的“大战起,民流离”,不过寥寥数笔的文字记载,此刻方知,史笔轻淡一语,便是万户破灭、千人殒命、万家悲苦。
      此便是正史所载东西魏对峙的宿命轮回。
      高欢坐拥关东富庶,兵甲强盛,志在扫平关西、一统山河;宇文泰据守秦川天险,蓄势养锐、伺机东出。两雄逐鹿,视山河为弈局,视苍生为刍狗。小关、沙苑、河桥、邙山,数场旷世大战接连而起,岁岁拉锯、年年杀伐,打残天下兵马,打废四海民生,打碎世间最后一丝太平,唯余千里荒芜、白骨露野的乱世苍凉。
      而地处夹缝的弘农百姓,无依无凭、无势可依,只能默默承受兵戈、徭役、苛税、屠戮的所有苦难,任乱世洪流裹挟浮沉。
      “如此杀伐,何日方休?”一名乡农低声悲叹,“年年征兵,岁岁加赋,春耕废、秋收绝,田地荒芜、衣食无着,这般熬苦日子,何处是尽头?”
      满场寂然,无人能答。
      溃兵垂首,声线苍凉萧瑟:“无休无止。东西两主势同水火,不吞并彼此、不定天下一统,烽火永不熄灭。自此而后,夹缝之地岁岁干戈,年年罹祸,苍生再无安身立命之土。”
      人群之中,悲叹呜咽之声四起,漫遍村口槐下。
      元绾默然转身,缓步离了村口。身后的喧哗悲啼尽数远去,可沙场炼狱的图景、流民流离的凄苦,早已深镌心底,挥之不去。
      苏媪缓步紧随,望着少女清瘦沉静的背影,心底了然。历经此番见闻,她早已褪去山野稚子的浅薄心境,彻骨读懂了乱世疾苦,心性已然蜕变大成。
      重归篱院,晚风依旧,却吹不散眉宇间沉沉郁色。
      元绾伫立良久,终是开口,语声清定,无半分稚怯:“阿母,弟子昔日学医,只求自保其身,护你安度余年,守得一隅安稳便足矣。今日方悟,医术之道,不该囿于一己私安。”
      苏媪眸光微漾,轻声问道:“那阿绾如今欲为何事?”
      元绾抬眸,望尽漫山流离苍生,眼底澄澈如镜,信念坚若磐石:“王朝兴亡,皆是青史浮名;霸业输赢,终归尘土虚空。唯有苍生疾苦,岁岁绵延,生生不绝。我无定山河之谋,无驭甲兵之勇,无力止烽烟、平乱世、安社稷。所幸手中有药、胸中有术、心底有怜。”
      她字字赤诚,声声清明:“乱世无人渡苍生,我便以微薄之技,渡眼前可渡之人,救当下可救之苦。纵无力逆转乾坤,亦可凭寸寸医术,为这苦寒乱世,添一缕微末温光。”
      苏媪静静凝视着她,眼底欣慰与疼惜交织缠绕,良久轻叹:“我儿,终是长大了。”
      六载山居藏锋,她敛帝脉之锋芒,掩宗室之荣光,褪去天家矜贵,养得山野纯粹。更经乱世烽烟淬炼,褪去懵懂天真,生出悲天悯人的仁心。
      昔日藏锋,为避祸存身,求独善其身。
      今日守拙,为行医济世,求兼济微众。
      自此,元绾再非只求安稳的山野孤童。
      其后数日,深山村落彻底被流民大潮淹没。谷口荒坪、溪边林下、废院残垣之间,处处皆是避祸流离之人。寒疾高热、疮伤溃腐、饥馁晕厥、老弱咳喘,世间万般疾苦,尽数铺陈于眼前。
      元绾夙兴夜寐,昼夜不歇。晨起入山采药,午后分门配药,入夜问诊疗伤。依六年所学医理,为伤者清创去腐、敷药包扎,为寒疾者煮汤温体、驱散阴寒,为高热稚子物理降温、安神退热,更耐心安抚惶惶无助的流离百姓。她手法沉稳从容,心性静定平和,举止有度、施治有序,全然不这个年龄该有的样子。
      有妇人怀抱奄奄稚童,跪地叩谢,泪眼滂沱;有负伤残兵得愈之后,躬身深揖,叹乱世尚存良善;有耆老抚愈旧伤,怅然长叹,山河破碎苍天无眼,幸得稚女施以仁术。
      面对诸般礼数感激,元绾皆婉言辞谢,始终淡然平和。
      她心底清明,一己之力不过杯水车薪、萤火微光。关外流离万民、破碎千乡,凭她一人一药,终究救不尽天下疾苦,渡不完乱世沉沦。
      然微光虽渺,可照幽隅;杯水虽微,可润枯槁。纵使无力济世安民,亦可尽心力,救一人、安一户、暖一方。
      暮色垂垂,落日沉于层山万壑之下,残霞铺展西天,赤红如染,恰似关外未干的战地血痕。
      元绾独立溪边青石,望山道流民不绝,听远方烽声隐约,心底澄澈通透,再无彷徨。
      她依旧藏锋守拙,隐匿宗室身世;依旧蛰居山野,不涉朝堂霸业;依旧淡泊功名,不问天下输赢。
      唯独心中之道,已然焕然新生。
      从前避世,为存身于乱世。
      如今渡人,为存心于寒天。
      大魏倾覆,山河两分,烽烟无期,乱世未央。
      属于元绾的乱世修行,自此,徐徐启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10章:关山烽火,岁岁干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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