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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0章:关山烽火,岁岁干戈(上) 大 ...

  •   大魏裂土,东西分疆,天下自此无宁。
      永安三年暮冬,高欢移驾迁民,尽徙洛阳百官士庶东出河洛,废百年帝都,立邺城为都,史号东魏;宇文泰拥关西之地,扶宗室、守秦川、定鼎长安,遂号西魏。百年元魏正统倾颓,河洛王气荡然无存,九州大地终落双雄对峙之局。权臣逐鹿,烽烟四起,岁岁干戈相寻,海内再无太平烟火。
      弘农据关洛咽喉,扼东西要道,夹于两朝强藩之间,如釜底游鱼、刃上残絮,岌岌可危。昔日层峦叠嶂、深谷幽林,隔绝尘嚣、屏蔽兵戈,护得这方山野村落六年安稳。然乱世洪流滔滔荡荡,山海屏障终有穷尽之时,山河崩坼之下,无隅可避,无地可藏。自去年秋间魏土分裂的消息传入深山,半载倏忽而过,清幽山野,早已换尽旧岁光景。
      时逢暮春,本是春风渡岭、草木抽荣、山花覆径的温润时节。往年此际,清溪漱石、莺啭林梢,田畴有耕夫之影,山野有樵牧之声,烟火疏淡,岁月安然。唯独今年春风滞涩,吹不开漫天沉郁死气,风里裹挟的,尽是关外战地弥散的血腥尘浊。满山草木葱茏如故,却愈衬得人世荒芜、生灵凄苦。山下良田十荒其九,阡陌湮于蒿莱,篱舍颓于风雨,无人耕耨,无人修葺。昔日往来的乡野行客绝迹山道,唯有流离百姓络绎不绝,填谷覆径,奔赴深山苟全性命。
      小院篱落之前,晚风穿林,残叶簌簌坠地,声皆萧瑟。
      元绾静立阶前,一身洗褪青白的粗布麻衣,身姿较去年秋日愈发清挺隽秀。六载山居藏锋,她早已褪去垂髫稚子的顽钝天真,眉目清宁沉静,眼底藏着远超龄辈的通透与悲悯。往日凭栏望远,观山云舒卷、草木枯荣,所求不过一身安稳、避祸存身。而今抬眸入目,尽是乱世苍生的穷途狼狈、流离辛酸。
      山道蜿蜒百里,自关外平川直通深山腹地。一队队流民踉跄前行,佝偻老者扶杖挪步,步履蹒跚;褴褛妇人怀拥幼童,面色凄惶;负伤残兵相互搀扶,气息奄奄。人人垢面蓬头、肌瘦形枯,一身风霜尘垢,满身乱世疲苦。有人履底磨穿,赤足踏碎石荒径,血肉模糊亦不敢停歇;有人染受寒疾,咳喘频频,残躯难支仍奋力奔逃。稚啼、呻吟、长叹交织错落,碎了深山千载的清宁,漫开无边凄苦。
      元绾默然凝望,心底沉郁千钧,面上却无半分躁动波澜。
      六年前的仓皇出逃,犹历历在目。彼时河阴喋血初歇,京畿血色未消,宗室屠戮、朝臣殉难,洛阳城外尸横郊野、血染黄河。苏媪携襁褓弱质的她星夜奔逃,弃帝都、离河洛、隐深山,昼夜兼程、步步谨微,只为留存元氏一缕残脉。彼时年幼懵懂,只知杀机四伏、性命易碎,惧的是咫尺祸亡、朝夕生死,却未曾洞悉,乱世之酷,远不止刀兵临身。
      直至今日,她方彻悟乱世真态。
      乱世之恶,非仅顷刻殒命之险。王侯将相逐鹿九州,江山霸业不过史书寥寥数笔、棋局一局输赢,可普天黎民,却要为上位者的权欲博弈,倾尽骨肉、耗尽余生。王朝兴亡,青史淡书,落在寻常百姓身上,便是家破人亡、流离无依,是岁岁熬煎、代代沉沦的无尽苦难。
      “凝望良久,心底可是沉郁难舒?”
      苏媪温苍的声线自身后轻扬,打散元绾纷纭的思绪。
      她手持竹制药篮,缓步而来,篮中整齐叠放着新采晾晒的黄芩、防风、远志诸般草药,茎叶干爽,药性凝敛。半生亲历魏室繁华、河阴浩劫、社稷崩离,她阅尽山河兴废、人间悲欢,眼底早已无大喜大悲,只剩岁月沉淀的温凉与苍凉。行至元绾身侧,顺着少女目光望向山下连绵流民,唇瓣微敛,轻叹一缕沉怅。
      元绾徐徐回身,敛去眼底郁结,声如清泉,温浅作答:“阿母,阿绾只是心有不安。昔日山居清寂,总觉乱世兵戈远在河洛帝都,深山可避尘嚣。如今方知,山河一裂,四海皆危,世间从无世外桃源,无人能独善其身。”
      苏媪抬手,轻柔拂去她发间沾染的草屑,慈爱温软,语声却沉凝如石:“阿绾,你今日所见,不过乱世皮毛。关外沙场的惨烈、苍生的绝境,非这方山野所能窥见万一。”
      “关外究竟何等凄苦?”元绾眸光微动,轻声追问。
      苏媪抬眸远眺东方河洛故地,眼底翻涌着尘封六载的血色记忆。隐居深山以来,她素来缄口不谈朝堂旧事、宗室血泪、霸业浮沉,唯愿稚女安于山野、忘其身世、平凡终老。可如今烽火燎原、山河倾覆,再刻意遮掩,便是蔽其眼界、误其本心。
      “昔年河阴之变,尔朱荣聚百官宗室于河阴滩,大肆屠戮。”苏媪语声轻缓,字字浸寒,“一日之间,元氏宗室、世勋贵胄、朝堂骨血,屠戮殆尽。黄河浮尸蔽岸,清波尽染赤血,彼时我便知,大魏根基已朽,社稷崩塌只在旦夕。我尚存侥幸,以为魏号未绝、宗庙犹在,纵权臣秉政、天子孱弱,天下仍有纲常秩序、一线生机。”
      她稍作停顿,喉间漫起涩然苍凉:“只是我错估了乱世人心、权臣野心。尔朱氏败亡,高欢、宇文泰接踵而起,一据关东富庶,一守关西险隘,瓜分魏土,割裂山河。自此正统湮灭、纲常崩毁,天地之间,唯强权定输赢,唯兵戈定存亡。”
      元绾静静聆听,心口震颤不息。
      前数载的听闻与体悟,终究流于空想与文字。去年秋日元承入山,告知魏室分裂的噩耗,她只懂故国倾覆、宗族无归的悲怆;直至今日亲见万千苍生颠沛流离、求生无门,方才真正触碰到乱世最刺骨的寒凉、最沉痛的荒芜。
      “阿母,东西两朝岁岁征战,究竟所求为何?”元绾眼眸澄澈,藏着少年纯粹的困惑,“争万里江山,争九五尊位,可杀伐不休,碎的是锦绣山河,苦的是天下黎民。这般霸业博弈,究竟有何意义?”
      苏媪默然良久,徐徐轻叹作答:“王侯争万世基业,权臣争世代权荣。于上位者而言,山河为棋局,苍生为棋子,天下兴衰不过一场赌局输赢。一局终了,不过易主换朝、改姓江山,可千万黎民的血泪离散、白骨枯魂,从来无人落笔,无人怜恤。”
      “苍生何其无辜,却要承万世兴亡之苦。”元绾语声微哑,怅然低叹。
      一语落罢,晚风穿篱,萧瑟漫庭,满院皆沉。
      正当二人闲叙之际,村口忽起喧哗纷乱,老者长叹、妇人悲啼、稚子哀鸣交织一处,打破了山村短暂的死寂。原本散歇于山道谷口的流民骤然骚动,纷纷起身张望,神色惶遽,步履仓皇。
      元绾与苏媪循声望去,只见村口古槐之下,数位本村耆老拄杖而立,面色凝重,正围着一名满身血污、甲残衣破的溃兵问询战况。那士卒身着破败东魏甲胄,甲片零落、尘血斑驳,发髻散乱、面色惨白,肩头创口殷殷渗血,显是从关外惨烈沙场九死一生奔逃而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10章:关山烽火,岁岁干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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