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敬夏》七夏枝

26、变化 碧叶荷走后

　　碧叶荷走后的第一周，渡往烬没怎么说话。
　　不是他以前话不多。以前他也不说话，但那种不说话是“不想说”。现在的不说话是“说不出来”。许琳夏分得清这个区别。前者是他把门关上了，后者是门还开着，但屋里没有人。
　　周二中午，食堂。
　　许琳夏端着餐盘坐到渡往烬对面。他面前也放着一个餐盘，里面的饭没怎么动。
　　“你不是说食堂见吗？”许琳夏问。
　　“见了。”
　　“见了就得吃。”
　　“在吃。”
　　许琳夏看了一眼他的餐盘。米饭少了一个角，青菜少了两根。那个角的大小，大概就是两口的量。
　　“你吃了两口。”
　　“三口。”
　　“三口和两口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一口。”
　　许琳夏没话了。
　　她把自己盘子里的排骨夹了一块放到他盘子里。渡往烬低头看着那块排骨，没动。
　　“你不是说你看着我就能吃下去吗？”许琳夏说。
　　“你在看着。”
　　“那你吃啊。”
　　渡往烬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好吃吗？”许琳夏问。
　　“咸。”
　　“排骨本来就是咸的。”
　　“太咸了。”
　　许琳夏把自己盘子里的米饭拨了一半到他盘子里。“配饭吃。”
　　渡往烬看了她一眼，把剩下的排骨吃了，又吃了两口米饭。
　　许琳夏没再说“你才吃了两口”。两口也是吃。比不吃好。
　　周三，天台。
　　许琳夏推开门的时候，渡往烬坐在老位置上。他没在睡觉，也没在看天空。他在看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就是许琳夏写电话号码的那页。他看了很久，久到许琳夏走到他旁边坐下来，他都没抬头。
　　“你在看什么？”
　　“看号码。”
　　“号码有什么好看的？”
　　“怕忘了。”
　　“你打了不就存住了吗？”
　　渡往烬没回答。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旁边。
　　“你以前跟碧叶荷每天都说话吗？”许琳夏问。
　　“不每天。”
　　“几天说一次？”
　　“想说了就说。”
　　“现在呢？”
　　渡往烬看着远处。
　　“现在想说的时候，他不在。”
　　风从天台上吹过去，把许琳夏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
　　“你可以跟我说。”
　　渡往烬转头看她。
　　“跟你说什么？”
　　“想说的。”
　　他想了几秒。
　　“今天食堂的排骨太咸了。”
　　许琳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就这个？”
　　“就这个。”
　　“你以前跟碧叶荷也说这种？”
　　“不记得了。”
　　“你骗人。”
　　渡往烬没否认。
　　他们在天台上坐了二十分钟。渡往烬没再说话，许琳夏也没说。风一直在吹，把远处操场上打篮球的声音送上来，断断续续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许琳夏站起来。
　　“走吧。”
　　“你先走。”
　　“你不走？”
　　“再坐会儿。”
　　“那我陪你。”
　　渡往烬抬头看她。“你不是说你要去交作业吗？”
　　“你怎么知道我要交作业？”
　　“你昨天说的。”
　　许琳夏不记得自己昨天说过这句话。但她确实有一沓数学作业要交。她站在那里，看了他两秒。
　　“那你坐一会儿就下去。别坐太久，风大。”
　　“嗯。”
　　许琳夏走到铁门那里，停下来。
　　“渡往烬。”
　　“嗯。”
　　“排骨咸是食堂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他没回答。她推门走了。
　　周四，泉溪。
　　许琳夏到的时候，渡往烬已经在帮老周整理书架了。他蹲在地上，把最下面那层的书一本本抽出来，擦灰，再放回去。跟许琳夏第一次在泉溪看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今天怎么来了？”老周从柜台后面探出头，“不是说要考试吗？”
　　“考完了。”
　　“考得怎么样？”
　　“还行。”
　　老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渡往烬，没再问，低头继续看报纸。
　　许琳夏走到渡往烬旁边，蹲下来，拿起一本书帮他擦。
　　“你不用帮忙。”他说。
　　“我闲着。”
　　渡往烬没再拦。两个人蹲在地上擦书，谁都没说话。
　　擦到第三排的时候，许琳夏拿起一本很旧的诗集，封面已经没了，扉页上印着出版社的名字。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一行铅笔字。
　　“今天小烬没吃午饭。”
　　她认出了这个字迹。不是渡往烬的，是碧叶荷的。
　　她把诗集合上，放回原处。
　　渡往烬没看她，但他说话了。
　　“他以前来泉溪，会在书上写我。”
　　“写你什么？”
　　“写我吃饭没吃饭。睡觉没睡觉。说话没说话。”
　　许琳夏拿起下一本书。翻开。又看到一行字。
　　“小烬今天说了三句话。三句。”
　　她合上书。
　　“他写这些干嘛？”她问。
　　“记。”
　　“记下来有什么用？”
　　渡往烬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手里的书。
　　“证明他来过。”
　　许琳夏的手指压在书脊上，指节泛白。
　　“他还会回来的。”
　　渡往烬没回答，继续擦书。
　　许琳夏蹲在旁边，看着他一本一本地擦。泉溪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以前这种安静里，有碧叶荷在书上写字的沙沙声。现在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