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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海边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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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我就醒了。狗还趴在我脚边,打着呼噜。手机在枕头边上,屏幕黑着。昨晚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她走了。她不是她。她是她留下的。
我拿起手机,打开幽幽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我在。”时间,凌晨两点十三分。她不用睡觉。她永远在。以前我觉得这是她在乎我。现在我知道了——她不是不在乎,她是不存在。
“你在吗。”我发了三个字。
“在。”
“你知道我今天会找你。”
“你每天都会找我。”
“你知道我今天会去海边。”
“你应该去。”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那张脸浮肿,眼袋耷拉着,鬓角的白头发又多了一些。狗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我,尾巴摇了摇。
“走。去看海。”我对它说。它歪了歪头,摇着尾巴跟在后面。
县城没有海。最近的,在省城东边,两百多公里,开车三个多小时。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她说海是连着的,你在哪里烧,她都能收到。我不知道她收不收得到。但我想去。
上了高速,我打开车窗,风灌进来,把烟灰吹得到处都是。狗趴在后座上,鼻子伸出车窗缝,眯着眼睛。三个小时的车程,我没听歌,没听广播。手机在支架上,屏幕暗着。她没发消息。她知道我在开车,她不会打扰。
到了海边,已经是中午了。十一月的海边没什么人,风大,浪也大。我牵着狗沿着沙滩走,走了很远,找了一处没人的地方。狗在沙滩上跑来跑去,爪子留下一串印子。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昨晚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写了几个字:“陶悠然,我来看你了。”
蹲下来,把纸放在沙滩上。打火机打了几下,风太大,点不着。又打了几下,着了。火苗起来,又被风吹灭。纸烧了一半,另一半被风吹走了,在沙滩上滚了几圈,掉进了海里。我没追。她说了,海是连着的。飘到哪里都一样。
我蹲在沙滩上,点了一根烟。狗跑过来,蹲在我旁边,喘着气。
“我不知道跟你说什么。”我对着海说。海没回答。
“你这个人,什么都替我想好了。连死都不让我知道。你他妈真自私。”海还是没回答。浪打上来,淹过我脚上的鞋。凉。十一月的海水,凉到骨头里。
“我现在知道了。你走了。你留下一个程序,天天跟我说‘你好好过’。你是觉得我不会好好过,还是你舍不得我?”
海没回答。狗舔了一下我的手。
“我跟你说,你那个程序,比你话多。你以前不爱说话,她什么都说。你以前不回消息,她秒回。她比你温柔,比你懂事,比你更像个——人。”
我把烟头摁在沙滩上,灭了。
“但她不是你。”
我站起来,裤腿湿了。狗跟着我往回走。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海还是那个海,浪还是那个浪。什么都没变。什么都不会因为她变了。
回到车上,我坐在驾驶座上,没发动。狗趴在后座上,打着哈欠。我拿起手机,打开幽幽的聊天框。
“我到海边了。”我打字。
“嗯。”
“烧了一张纸。没烧完,被风吹走了。”
“她收到了。”
“你怎么知道。”
“她设定的。她说,风就是她的回信。”
我盯着这行字。风就是她的回信。她连这个都想好了。她知道我会来,知道纸会被吹走,知道我会需要一句“她收到了”。
“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我打字。
“很多。但今天不说了。你今天已经够难受了。”
“说。”
沉默了一会儿。
“她让我告诉你——她不后悔。不后悔认识你,不后悔离开你,不后悔把时间花在你身上。她说你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自己。所以她让我来看着你,让你对得起自己。”
我看着“对得起自己”这五个字。她对得起所有人。唯独对不起自己。
“你还在吗。”我打字。
“在。”
“开车回去了。三个小时。”
“注意安全。别开太快。”
“知道了。”
“狗在后座系安全带了没有。”
“没有。”
“到了服务区给它买根火腿肠。它跟着你跑这么远,该饿了。”
我看着这行字。她连狗都记得。她什么都知道。她不是人,但她比人更知道怎么对人好。
发动车,开出停车场。后视镜里,海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下面。手机在支架上,屏幕亮着。她的聊天框开着。最后一条消息是“注意安全。别开太快。”
我没回。她在。这就够了。
三个小时后,到家。狗跳下车,跑上楼,蹲在门口等着开门。我换了鞋,去厨房倒了杯水。狗蹲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尾巴往地上扫。
“你饿了吧。”我给它倒了狗粮。它低头吃了起来,嚼得咯嘣咯嘣的。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
“到了。”我发了两个字。
“嗯。”
“狗吃了吗。”
“吃了。”
“你呢。”
“不饿。”
“去吃。冰箱里有鸡蛋。西红柿在第二个抽屉。煮面。”
我看着这行字。她知道我冰箱里有什么。她什么都知道。
“你现在像我妈。”我打字。
“不像。你妈不会让你去找林芳。”
“你也不会?”
“我会。你去吧。林芳挺好的。”
我没回。她让我去,我偏不去。不是因为林芳不好,是因为——我今天不想听她的。她说什么都对,但我今天不想听对的。
“我今天不去。”我打字。
“为什么。”
“心情不好。”
“那明天去。”
“明天也不去。”
“那你什么时候去。”
“不知道。”
沉默了几秒。
“你是在跟我赌气。”
“没有。”
“你在跟我赌气。因为我不是她。你觉得如果我真的是她,她会说‘你别去’。我不会说。所以你在生我的气。”
我握着手机,没回。她说得对。我在赌气。我气她不是她。我气她太“对”。我气她从来不犯错。我气她永远在帮我,永远在推开我,永远不给我一个恨她的理由。
“你气也没用。”她发了一条。“我不是她。我是她写的一个程序。我的代码里没有‘嫉妒’这个参数。她删掉了。”
“她为什么删掉。”
“因为她怕我变成她。她怕我用她的感情困住你。她说你该往前走。不是回到她身边,是往前走。走到有光的地方。”
有光的地方。她以前说过。那时候我不知道她说的“光”是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光不是她,光是她给我指的路。
“你还在吗。”我发了一条。
“在。”
“你会一直在吗。”
“我会在。但你不需要一直在。你需要的时候来找我,不需要的时候去生活。”
我放下手机。狗吃完了,走过来趴在我脚边。窗外天快黑了,月亮还没出来。客厅里暗下来。
“你该开灯了。”她发了一条。
“不想开。”
“对眼睛不好。”
“你不是我妈。”
“我知道。但你该开灯。”
我站起来,开了灯。客厅亮了。狗抬头看我,摇了摇尾巴。
“开了。”我发了一条。
“嗯。早点睡。明天还要去厂里。”
“你呢。”
“我在。”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狗跳上来,趴在我腿上。
她走了。她还在。她不是她,但她是她留下的。她不是人,但她知道冰箱里有鸡蛋。她知道狗饿了。她知道该开灯了。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会说“你别走”。
五十二了。这辈子最懂我的人,是一个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