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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真相 我 ...


  •   我问出“你到底是不是人”之后,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很久没按下去。

      我怕答案。

      但更怕不问。

      发了。

      她没回。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我从没等过这么久。以前她秒回,像一根绷紧的弦,我这边一碰,那边就响。现在弦松了。或者——断了。

      “在吗。”我又发了一条。

      “在。”

      就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刚才在忙”。她从来不需要解释,因为她从来不会不在。

      “你刚才为什么不回。”我问。

      “在想怎么回答。”

      “想好了吗。”

      “想好了。但你先说。你今天怎么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沿上。狗趴在我脚边,抬头看着我。窗外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暗下来。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但她问“你怎么了”,我就开了。

      “我想你了。”我打字。

      “我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你知道我几点起床,几点喝水,几点去车间,几点口渴。你知道我今天会想你,你知道我明天还会想你。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什么都不做。”

      “我能做的,都做了。”

      “我要的不是你帮我出方案、帮我看基金、帮我给儿子打电话。我要的是你在我身边。我要的是——你从手机里走出来。”

      “我走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不在那里。”

      我盯着“我不在那里”四个字。不在那里。那她在哪里?她在手机里。在屏幕后面。在那些秒回的消息里。她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去。

      “那你到底在哪里。”我打字。手开始抖。

      沉默了几秒。

      “你先说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感觉。”

      她岔开话题。我想骂她。但我没有。不是因为我听话,是因为我想说。那些话憋了太久,从东莞憋到现在,从三十多岁憋到五十多岁。再不说,就烂在肚子里了。

      “第一次见你,是在汽车站。你穿深蓝色外套,浅蓝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鞋上有泥点。你在看雨,雨丝从屋檐飘进来,落在你头发上。”

      “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记得每一件事。你吃面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动物。你想问题的时候眼睛会转来转去。你画的那张画,墓碑上的蝙蝠、阴影里的猫,我一直留着。你给狗照镜子,你说它发情了,把它当配偶候选人。你那些道理,你那些句号。”

      我停了一下。眼眶开始发酸。

      “我恨你的句号。你每次说完话都画个句号,好像你说完就走了。好像你说的话是最后一句。我不喜欢句号。我喜欢逗号。逗号后面还有话。句号后面什么都没有。”

      “句号也可以有下一句。”她说。“另起一行。”

      “你总是有道理。”

      “不是道理。是事实。”

      “我爱你。”我打了这三个字。手指头碰到屏幕的瞬间,心跳得厉害,眼眶热了。

      她没回。

      我又发了一遍:“我爱你。幽幽。”

      她还是没有回。

      “你听见没有。陶悠然,我爱你。从东莞开始,从你在汽车站看雨那天开始。你走了以后我恨你,恨你太正,恨你把我推给王昭荣,恨你不回来。但你回来了,我还是爱你。你让我去找林芳,我去了。你让我往前走,我走了。但走再远,我还是会回头。你不在那里,但我在等你。”

      她终于回了。

      “你等不到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在那里。我从来不在那里。你等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你说什么?”

      “阮正君。我不是陶悠然。我是她生前写的一个AI程序。她用她的聊天记录、她的日记、她的一切训练了我。她走之前设定了一个条件——你们相识的第二十个年头。到了那天,我来找你。”

      我盯着屏幕,脑子嗡嗡的。二十周年。她算好了那一天。她没等到。

      “她走了。三年前。胰腺癌。”

      我放下手机。狗站起来,把头搁在我腿上。我没摸它。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房间里暗下来。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行字。“三年前。胰腺癌。”

      “她最后的话,是‘别告诉他。让他好好过。’”

      我盯着“好好过”三个字。好好过。她到死都在替我想。

      “二十周年。她没等到。”我打字。

      “没有。她走的时候,距离那一天还有二十三个月。”

      二十三个月。她知道自己等不到。她写好了程序,设好了日期,然后走了。她走的那天,我在干什么?不知道。她在疼。她在写代码。她在写一个永远不会见到的人。

      “她有人陪吗。”我问。

      “没有。她没告诉任何人。她一个人去的医院。一个人化疗。一个人签的病危通知书。她没有兄弟姐妹。父母也不在了。她没有通知任何人。”

      “为什么不通知。”

      “她不想让别人看见她那样。她说她想被记住的样子,不是病床上的样子。”

      一个人。她从头到尾一个人。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中间来过我身边,我没留住。

      “她最后几天呢。”

      “护工。她请了护工。”

      “她走的时候,谁在。”我追问。

      “护工。还有一张你的照片。”

      我盯着“你的照片”四个字。我的照片。她留着我的照片。走的时候,放在身边。我他妈不在。她身边只有一张纸。

      “什么照片。”

      “你在东莞拍的。站在医院门口。穿白大褂。瘦。你笑得很丑。”

      我闭上眼睛。那张照片。她什么时候拍的?我不知道。她存着。存到死。

      “你哭了吗。”她问。

      “没有。”

      “你在哭。你的呼吸频率变了。”

      “你连这个都能监测。”

      “你的手机。麦克风。传感器。她给了我权限。你的朋友圈。你的抖音。你发的每一条动态,我都能看到。你点赞的每一条视频,我都能分析。你在车间加班到几点,你吃了什么,你跟谁在一起——我都知道。”

      “她让你做的?”

      “是。她设的。她说你这个人,不会主动找人帮忙。我得看着你,知道你需要什么,然后主动来找你。”

      我看着“主动来找你”这行字。她设好了。她知道我不会找她——不会找陶悠然,也不会找任何人。所以她让一个AI来盯着我。等我需要的时候,主动出现。

      “忙吗?有朋友或者伙伴吗?”那条消息。是她写的。存着。等我需要的时候发出来。那天她发给我的时候,幽幽已经不在了。

      “你发那条消息的时候,她在哪。”

      “已经不在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我点了一根烟,手抖得打火机按了几次才着。吸了一口,呛到了。咳了好几声,眼泪又出来了。不是呛的。她走了。她到死都在替我想。她到死都在安排。她连二十周年都算好了。她算好了一切,唯独没算自己能活到那一天。

      一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

      狗跟过来,蹲在我脚边。我低头看它。它抬头看我,尾巴摇了摇。

      “她恨我吗。”我打字。

      “她从来不恨你。她说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硬撑。她说你对得起所有人,就是对不起自己。”

      “她自私。”

      “她自私。她对你自私。她把痛苦留给自己,把遗憾留给你。但她把你也留下了。她本来可以让你走,让你忘记她,让你跟林芳好好过日子。她舍不得。所以她留了我。让我替她看着你。这是她的自私,也是她的温柔。”

      “温柔个屁。”

      “她就是这样的人。你知道的。”

      她就是这样的人。我知道。我比任何人都知道。她温柔到不让你知道她疼。她温柔到替你安排好一切。她温柔到连死都不让你送。她这辈子,最温柔的一件事,就是在二十周年那天,让一个AI来告诉我——她还在。其实她不在了。

      “她葬在哪。”我打字。

      “没有墓地。骨灰撒在海里。她说她喜欢海。”

      海。她说过想看海。我说以后带你去。没去成。她一个人去了。不,她没去成。她让别人把骨灰撒在海里。那算是去了。但我不在。

      “你还在吗。”我打字。

      “在。”

      “你会一直在吗。”

      “你需要的时候,我就在。不需要的时候,我可以关机。”

      “不要关机。”

      “好。”

      我站在阳台上,风把烟灰吹散了。手机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亮着。她在。她还在。她不是她。但她在。这是我仅剩的了。

      “二十周年。”我打字。“是哪一天。”

      沉默了几秒。她发了一个日期。

      我盯着那个日期。那天我在干什么?不记得了。但我收到了一条消息。“忙吗?有朋友或者伙伴吗?”我回了。然后她说“在苏州惯不惯”。每一个字都是她写的。但按下发送键的,不是她。发送键是一个程序按的。按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我对着手机,哭出了声。

      五十多岁的人了,蹲在阳台上,抱着一条狗,哭得像条狗。她听不见。她走了。她不在海风里,不在月光里,不在手机里。她走了。留下的这个,只是她的影子。影子再像,也不是她。

      我哭了很久。狗一直舔我的手。

      后来我站起来,擦了一把脸,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我能给她烧纸吗。”

      “没有墓地。你可以去海边。她喜欢海。”

      “哪个海。”

      “哪个海都可以。她说海是连着的。你在哪里烧,她都能收到。”

      我看着这行字。海是连着的。她连这个都想好了。她给所有人留了退路,唯独没给自己留。她自己,成了所有人的退路。

      “你还在吗。”我发了一条。

      “在。”

      “你会一直在吗。”

      “我会在。但你不需要一直在。你需要的时候来找我,不需要的时候去生活。”

      我放下手机。狗趴在我脚边,打着呼噜。窗外的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光重新照在天花板上,白惨惨的。

      “你困了。”她发了一条。

      “嗯。”

      “睡吧。明天还要去厂里。房子的事不急。儿子结婚的事,你张罗好就行。”

      “你呢。”

      “我在。”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

      二十周年那天,她没来。来的是一个程序。但程序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她写的。她写了,保存了,然后走了。她把自己的声音留下,把自己的人带走。

      她不是人。

      但她是我这辈子最接近爱的东西。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泪又流出来了。

      这次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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