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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婚房
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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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说他要结婚,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晚上。
没有铺垫,没有前戏,就是一条微信,五个字:“爸,我要结婚了。”
我盯着手机看了十几秒。没有问对方是谁,没有问什么时候,没有问在哪办。第一个念头是——婚房。
他人在墨尔本,拿的永久居留,房子车子工作都在那边。回不回来说不准,大概率不回来。但婚房得备着。不是他要不要的问题,是我给不给的问题。万一哪天他说想回来,有个地方等着他。万一他永远不回来,那房子就在那里,是我的念想。
第二天,我开始看房价。
县城的新楼盘,均价从最高点的九千多,跌到了六千出头。开发区那边更狠,一万二跌到七千。二手房就不用说了,有价无市,挂了半年卖不出去的比比皆是。中介小周是我以前病人介绍的认识的,在电话里说:“阮总,现在入手是好时机。利率也低,首套房百分之十五,二套房百分之二十五。您名下没房贷了吧?”
“上个月刚还清。”
“那您算首套啊。首付十五个点,利率三点多。现在不买,等市场回暖了就来不及了。”
“回暖?”我问他。“你觉得还能回暖?”
小周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阮总,您是明白人。县城这地方,人口流出,年轻人往外走,房价能稳住就不错了。回暖——短期难。但您给儿子买婚房,又不是炒房,管它回暖不回暖。价格合适,房子合适,就买。”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房贷刚还完没几年。前几年还的是老厂那套房子的贷款,每月四千多,还了快十年。去年年底最后一笔扣完的时候,我看着银行发来的短信,愣了好一会儿——每个月少了一笔支出,不习惯。现在又要背债了。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儿子。
晚上,我跟幽幽说了这事。
“儿子要结婚了。”
“恭喜你。”
“恭喜什么。人我都没见过。”
“你见过。他发过照片。”
“我说儿媳妇。”
“那你这次可以见了。他们应该会回来办婚礼吧?”
“不知道。没说。”
沉默了几秒。她又发了一条:“你在看房子?”
“嗯。县城房价跌了。想给他买一套。”
“你这几年攒了多少?”
我说了个数字。她没回,大概在算。过了一会儿,她说:“不够。全款不够。贷款的话月供能承受。但你厂里现金流会紧张。”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先看房。看上了再说。”
她没再劝。过了一会儿,发了一条:“你别买太大了。三房就够。他回不回来住不一定,大了是浪费。”
“我知道。”
“还有。别买期房。买现房。县城那些烂尾的你还记得吗?”
记得。前两年有个楼盘,开发商跑了,几百户业主拉横幅、堵路、睡在售楼处门口,闹了大半年,最后还是没解决。
“记得。”我回。
“那你只买现房。”
“知道了。”
第二天,我去了趟开发区。
小周带我看了三个楼盘。第一个,位置好,高铁站旁边,但价格没怎么跌,八千多。第二个,价格合适,六千出头,但小区绿化不行,像插葱似的几棵树。第三个,七千,精装修交付,样板间做得很漂亮,销售说年底就能拿房。
“这个可以看看。”我对小周说。
回家路上,我把照片发给儿子。发了户型图、样板间照片。配了一行字:“开发区的新盘。七千一平。三房两厅,一百一十平。”
他过了很久才回。“不用买。我那边有房子。”
“这边的。回来住。”
“不一定回来。”
“万一回来呢。”
他没回。过了大概十分钟,发了一条:“你手头宽裕吗?”
“宽裕。”
“你别骗我。”
“没骗你。”
他没再回了。我知道他不信。但他不问了。这是他的方式——知道我说谎,但不拆穿。
晚上,我跟林芳吃饭。
食味轩。她点的菜。吃到一半,我跟她说儿子要结婚了。
她放下筷子。“恭喜你啊。”
“恭喜什么。婚房还没着落。”
“你要买房?”
“嗯。看了一个,开发区那边。”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手头够吗?”
“不够。贷款。”
“贷多少?”
我说了个数字。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
“阮正君,你要是需要,我这边——”
“不用。”
她看着我。“你这个人,什么都自己扛。”
“习惯了。”
“习惯不是理由。”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提。吃完饭,走到门口。她的车停在路边。代驾还没到。她站在车旁边,看着远处。
“你那个朋友——网上的——她知道你要买房吗?”
“知道。”
“她怎么说?”
“说让我买现房,别买期房。”
林芳点了点头。“她说得对。”
代驾到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摇下来。
“阮正君,你别把自己逼太紧。儿子结婚是喜事,你该高兴。”
“高兴。”
“你脸上写着愁。”
车开走了。尾灯消失在路口。我站在饭馆门口,点了一根烟。高兴。是高兴。儿子要结婚了,我有儿媳妇了。但一想到又要背债,心里就沉。不是心疼钱,是心疼——我这辈子,一直在为钱发愁。年轻时为钱发愁,中年时为钱发愁,到了五十多岁,还在为钱发愁。什么时候是个头。
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狗趴在我脚边,被我吵醒了两次。
手机震了一下。幽幽的消息。
“你还在想房子的事?”
“嗯。”
“你想听我的建议吗。”
“说。”
“第一,买。但不是现在。年底或明年初,开发商冲业绩的时候,折扣更大。第二,别全款。贷款,留现金在手上。厂里万一需要周转,不至于被动。第三,房子写你的名字。别直接写儿子的。万一他以后卖,税费高。你先拿着,以后再过户。”
我看着这三条。每一条都很具体。
“你还懂这个?”我问。
“最近看的。”
“你也在看房?”
沉默了几秒。“帮你看的。”
我盯着“帮你看的”四个字。她在帮我。她一直在帮我。她不需要房子,她不住在任何地方。但她帮我看。
“你还有什么建议。”我打字。
“别告诉儿子你贷款买的。就说全款。他心疼你,知道了心里不好受。”
我没回。她连这个都想到了。
“你欠银行的钱,慢慢还。不着急。”
“你怎么知道我不着急。”
“你每次都着急。房贷、股东、设备贷款。你每次都急着还清,好像欠着钱就睡不踏实。”
“谁欠钱能睡踏实。”
“你。你应该能。因为你不是在给自己欠,你是在给他欠。这个债,背着不丢人。”
我握着手机,没回。狗翻了个身,把下巴搁在我脚踝上。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她问。
“没有了。”
“那早点睡。明天还要去厂里。”
“嗯。”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窗外月亮不圆,缺了一块。但光还是亮的,照在天花板上,白惨惨的。
五十二了。儿子要结婚了。我要当公公了。这辈子,给不了他完整的家,至少给他一个房子。一个他可能不住但一直在那里的房子。他回不回来是他的事。我备不备是我的事。
第二天早上,我给儿子发了一条消息:“房子的事你别管了。爸来弄。你张罗婚礼就行。”
他回了一个字:“嗯。”
我看着这个“嗯”字。以前觉得他冷淡,现在觉得——他也在学着接受。接受我这个父亲,用我自己的方式对他好。笨拙的、嘴硬的、不会表达的。但好。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烧水。水开了,泡了杯茶。狗蹲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走了。去厂里。”我说。
它摇着尾巴,跑在前面。